金枪鱼蛋黄酱的味道还残留在口腔里。有点咸，而且因为吃得太快，胃里有些发堵。
他走进客厅。电视机开着，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档搞笑综艺，两个穿着夸张布偶装的艺人正拿着充气棒互相敲打音效极其嘈杂。
陆晓悠光着脚趴在米色的地毯上。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晃荡。左手拿着一个红蓝配色的Switch手柄，右手抓着一把海苔味的薯片，正往嘴里塞。嚼得“咔咔”作响。
“你比平时晚归了二十分钟。”陆晓悠头也没抬，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下方连接的另一台游戏机画面。“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半锅，咖喱微波炉自己转三分钟。”
“我不吃，在便利店吃了一个饭团。”
陆枫乐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进真皮坐垫里。沙发发出“噗”的一声泄气音。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台边缘磨损的Switch2。插上放在茶几上的黑色Type-C充电线。
“只吃一个饭团？你早晚得营养不良进医院。”陆晓悠翻了个身，盘腿坐在地毯上。她拍了拍手上的薯片碎屑，碎屑全掉在了地毯的长绒毛里。
陆枫乐没有理她。大拇指按下左上角的电源键，屏幕亮起。
《塞尔达传说：王国之泪》的界面加载出来。林克站在监视堡垒的空地上。
他点开背包。素材栏里，炸弹花的数量见底了。他需要去地底挖点矿，顺便去刷几个人马补充武器耐久。
左手推摇杆，林克朝着中央广场的巨大深坑跳了下去。风声在游戏机自带的扬声器里呼啸。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吵闹声和按键被按下时发出的“咔哒”声。
……
第二天上午十点。
樱丘学园二楼，家政教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洋葱辛辣味、生肉的腥气以及劣质洗洁精的柠檬味。天花板上的四台抽油烟机同时运转，发出类似于拖拉机引擎般的隆隆轰鸣声。
白炽灯的光打在四排长条形的不锈钢操作台上，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身材发福的家政老师套着一件红白格子的防污围裙，手里攥着一柄厚实的木头锅铲，正在各个操作台之间来回踱步。锅铲敲击不锈钢台面，发出刺耳的“哐哐”催促声。
“二年级B班的各位，今天的课题是日式牛肉咖喱和土豆沙拉。两人一组或者四人一组，随便你们。下课前必须把成品摆在讲台上。动作快点，切菜的时候注意安全！”
陆枫乐坐在第一排操作台最左边的一张高脚凳上。
他身上套着一件学校统一的白色家政围裙。带子系得很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左手拿着一个表面沾满泥土的生土豆，右手握着一把绿底塑料把手的削皮刀。大拇指抵住土豆的顶端，右手发力往下一刮。
“呲啦。”
一条带着泥巴的褐色土豆皮被削了下来，顺着台面边缘掉进脚下的黄色塑料垃圾桶里。
这是他主动揽下的活。坐在凳子上削土豆皮，不需要走动，不需要动脑子，也不需要跟人交流。完全符合他的混吃等死原则。
水槽边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
早川雪乃站在水池前。她也穿着白色围裙，袖子挽到了手肘处。她正把几个紫皮洋葱浸在水里，双手在水下一点点剥掉最外层干枯的皮。
洋葱的汁液顺着水花溅起来，挥发出的刺激性气体直接钻进鼻腔。
早川雪乃的眼眶迅速泛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拿手去擦，因为手上全是洋葱味，只会越擦越辣。她只能用力眨了两下眼睛，让眼泪掉进水池里。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不锈钢水槽的边缘，看向坐在高脚凳上的陆枫乐。
陆枫乐右手臂上的白色纱布已经有些卷边了。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土豆，手腕机械地重复着刮皮的动作。削下来的皮掉进垃圾桶，发出规律的“啪嗒、啪嗒”声。
早川雪乃的手指在冷水里缩了一下。
昨天傍晚那个砸在大腿上的明太子饭团，包装纸的触感好像还残留在百褶裙的布料上。她把洗干净的洋葱放进白色的塑料漏盆里。端起漏盆，走到操作台中间的木制砧板旁。
砧板前站着星野结衣。
她今天把及肩的黑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圈扎了起来。白色的家政围裙穿在她身上，依然没有一条多余的褶皱。围裙背后的带子系成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
星野结衣左手按着一根洗干净的红萝卜。右手握着一把沉甸甸的不锈钢主厨刀。
“笃、笃、笃。”
手腕发力，刀刃垂直切下。胡萝卜被切成厚薄完全一致的均匀薄片，整齐地排列在木砧板上。切口平滑，没有任何毛刺。每一刀的节奏都精准得像是在节拍器上跳舞。
陆枫乐削完了一个土豆。把它扔进旁边盛满清水的铝制盆里。土豆沉底，砸出一圈水波。
他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抬起头，看向对面二号操作台。
伊藤翔太站在那里。他身上没有穿围裙，校服衬衫揉得皱皱巴巴。他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切洋葱。
洋葱切得七零八落，大块小块混在一起。刺鼻的气味熏得他眼泪鼻涕直流，但他连揉眼睛的动作都没有。
伊藤翔太的视线根本没在自己的案板上。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越过两米宽的过道，死死盯着一号操作台的星野结衣。
他脑子里的雷达正在疯狂报警。
按照世界意志的剧本排期。这节家政课，完美无瑕的班长星野结衣，必定会在切菜时因为某种不可抗力的原因走神，导致锋利的主厨刀切破手指。
接着，鲜血流出。她会强忍疼痛不吭声。
然后，作为男主角的他，就会扔下自己的活，拿着创可贴冲过去，一把抓起女主角受伤的手，温柔地帮她包扎。顺便说一句“别总是这么逞强啊”。由此拉近两人的距离。
伊藤翔太握紧了手里的菜刀。他甚至已经把校服裤兜里那张印着创可贴的包装纸边缘都捏软了。他在等，等那一声必然会发生的惊呼。
陆枫乐收回视线。从塑料袋里拿起第二颗全是泥的土豆。
就在这时，操作台中间传来了极其微弱的肌肉摩擦声。
星野结衣手里的主厨刀抬起到了半空。悬停住了。
她原本正在切胡萝卜的最后一段。左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弯曲，用指关节抵住刀面，这是一种非常标准的防切手姿势。
但现在，她的右手腕突然不受控制地向内侧翻转了十度。
刀刃的落点，从胡萝卜的边缘，硬生生偏移到了她左手食指的第二关节正上方。
降临了。
星野结衣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刻察觉到了这股熟悉的、强行夺走身体控制权的力量。
她想松开握刀的右手。五根手指却像被强力胶水焊死在黑色塑料刀柄上。她想把左手抽走，但左手死死地按在胡萝卜上，重得像一块生铁。
右上臂的肱二头肌瞬间绷紧。校服衬衫的袖口被凸起的肌肉撑得发紧。她拼命调动全身的力气，试图把右手往回拽。
没有用。
右手像一台被输入了死命令的液压机，带着锋利的主厨刀，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下压。
白炽灯的光打在不锈钢刀刃上，折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
距离左手食指的皮肤，只剩下三厘米。
星野结衣咬紧牙关，牙齿在口腔里摩擦出“咯咯”的细微响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汗珠汇聚在一起，顺着鼻梁滑落，砸在砧板的胡萝卜碎屑里，晕开一点深色的水渍。
她张开嘴，想喊出声。喉咙却像被塞进了一团干棉花，发不出任何音节。
绝望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刃离自己的手指越来越近。
两厘米。
一厘米。
坐在高脚凳上的陆枫乐，手里拿着削皮刀。他正准备刮下土豆的第一块皮。
他的余光扫到了星野结衣手背上那条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的青色血管。那个扭曲的手腕角度，绝对违反了正常切菜的人体工学。
他顺着手腕往下看，看到了对准手指的刀刃。
又来了。
陆枫乐的脑子里瞬间拉出了一条极其清晰的因果链。
如果这把刀切下去。星野结衣的手指会破。鲜血会流出来，滴在这块干干净净的木砧板上。这半根胡萝卜就会沾上血迹，变成废品。
接着，家政老师会尖叫着跑过来，要求他们把整块砧板和刀具拿到水槽里用洗洁精和热水重新清洗消毒。
重新清洗至少需要十分钟。重新切菜需要五分钟。这锅咖喱下锅熬煮的时间就会被无限期延后。
最终结果：他们组无法在下课前完成作品。这节课会严重拖堂。
拖堂的后果，就是他会错过中午食堂限量的炒面面包抢购时间。更重要的是，他本来打算利用午休的这四十分钟，带着Switch去旧教学楼的天台，把地底那只残血的白银白马给刷掉。
拖堂等于抢不到面包等于饿肚子等于没时间打游戏等于他一整天的摆烂计划彻底破产。
这绝对不行。
陆枫乐放下手里的削皮刀。削皮刀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左手拿起那颗刚从袋子里拿出来、表面还沾着干泥巴的生土豆。土豆很大，质地极其坚硬。
他没有任何犹豫，连屁股都没离开高脚凳。
左臂伸直，手掌按在土豆上。顺着光滑的不锈钢台面，朝着木砧板的方向，猛地用力一推。
生土豆在不锈钢台面上骨碌碌地滚动。表面的泥土在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褐色轨迹。
土豆滚上了木砧板。
此时，主厨刀的刀刃距离星野结衣的食指皮肤，只剩下两毫米。刀刃带起的微风已经触碰到了皮肤上的细小汗毛。
“笃！”
一声极其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在操作台上炸开。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皮肉被切开的声音。
那颗沾着泥巴的生土豆，精准无误地滚到了星野结衣的左手食指和下落的刀刃之间。
锋利的主厨刀带着程序赋予的巨大力量，狠狠地剁进了这颗生土豆的正中央。
生土豆内部致密的淀粉结构产生了极大的摩擦力。刀刃切进去了两厘米，然后死死地卡在了里面。无论往下压还是往上拔，都纹丝不动。
星野结衣的右手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反作用力，猛地停顿在半空。手腕被震得发麻。
剧情判定的“刀刃接触手指皮肤”条件，被一颗生土豆强行物理拦截。
触发条件失败。
那股仿佛液压机一样压在她手臂上的无形力量，在土豆被切开的瞬间，烟消云散。
星野结衣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左手死死撑在不锈钢台面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白色的围裙随着呼吸上下颤动。她看着卡在土豆里的主厨刀，刀刃离她的食指只有不到半厘米的距离。指尖还能感受到刚才金属靠近时的寒意。
汗水彻底湿透了她额头前的刘海。
二号操作台后。
一直死死盯着这里的伊藤翔太，脑子里的程序发出了尖锐的报错声。
“接触未发生”“受伤未触发”。
但他已经被强行拉入了“救场”的流程。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女主角的手底下会突然多出一颗带泥的土豆。
他扔下手里的菜刀。菜刀砸在砧板上，震飞了几块碎洋葱。
伊藤翔太绕过两米宽的过道，跌跌撞撞地冲到一号操作台前。
“班长！你切到手了吗！没事吧，我带了创可贴！”
他伸出双手，想要去抓星野结衣撑在台面上的左手。声音因为肠胃炎的虚弱而显得有些发飘。
星野结衣直起腰。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伊藤翔太伸过来的手。她的眼神极其冰冷，眼底还残留着刚才对抗程序时的血丝。
“我没切到手。闭嘴。回你的台子去。”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的刀子。
伊藤翔太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完好无损的手指，又看着那颗长在刀刃上的土豆。程序陷入了彻底的死循环。他张着嘴，像个断电的机器人一样愣在原地。
站在水槽边的早川雪乃，手里还端着那个装满洗净洋葱的漏盆。
她刚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土豆滚过去的轨迹。她转过头，看向坐在高脚凳上的陆枫乐。
陆枫乐没有看他们。
他伸出右手，抓住那把主厨刀的黑色塑料刀柄。往上提了一下。
没提动。
这颗土豆实在是太硬了，刀刃卡得死死的。连带着沉重的木砧板都被提得离开台面一厘米，然后“砰”的一声落回去。
陆枫乐皱起眉头。
他甩开手。抬起头，看向还站在旁边发呆的伊藤翔太。
“你很闲是吧？”陆枫乐指了指案板上的刀和土豆，“这土豆带泥，砧板脏了。刀也拔不出来。你既然跑过来了，顺便帮个忙，把刀拔出来洗干净。不然我们组的胡萝卜没法切。”
伊藤翔太被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搞懵了。
他脑子里的雷达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请求。但下意识的本能让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主厨刀的刀柄。
左手按住土豆，右手握着刀柄。
“用力拔。卡得很深。”陆枫乐坐在高脚凳上，重新拿起自己的削皮刀，准备去拿盆里的下一颗土豆。
伊藤翔太咬紧牙关，右手猛地往上一抽。
由于脱水和肠胃炎导致的体力虚弱，他这一下用力过猛。刀刃“哧”的一声从土豆里拔了出来。但他的身体也因为惯性瞬间失去平衡。
脚底穿着的室内鞋在沾了一点水渍的瓷砖地面上一滑。
“咚！”
伊藤翔太仰面朝天，重重地摔在了过道的瓷砖地上。手里还举着那把主厨刀，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家政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家政老师拿着木锅铲，从教室另一头气急败坏地跑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切个菜怎么还能摔地上！刀给我放下，多危险！”老师一把夺过伊藤翔太手里的刀，扔进水槽里。“去医务室检查一下有没有脑震荡！快去！”
陆枫乐叹了口气。
他把削皮刀扔回台面，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掉手指上沾着的褐色泥土和土豆淀粉。
水流哗啦啦地响。
星野结衣站在他旁边。她看着陆枫乐洗手的侧脸，右手手腕还在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一言不发。
陆枫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从白色的塑料袋里掏出三颗布满泥土的生土豆，重重地拍在早川雪乃端着的漏盆里。
土豆砸在洗净的洋葱上，沾上了水。
“洗干净。刚才那颗废了，少了一份量，削皮很累的。”陆枫乐对着早川雪乃丢下这句话，重新走回高脚凳前。一屁股坐下，拿起削皮刀，对着黄色垃圾桶，继续开始他漫长且枯燥的土豆刮皮工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