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木制窗框被热风吹得嘎吱作响。历史老师把粉笔扔进讲桌上的塑料盒,拍了拍手上的白色粉尘。
放学铃声终于敲响。
陆枫乐熟练地调出菜单保存存档,退出游戏。把黑色的Switch2塞进校服外套口袋。他拉开书包拉链,将桌面上那本没翻过几页的历史课本扫进去。拉上拉链,单肩挂在右边肩膀上。
从后门走出教室,楼道里全是背着包往外冲的学生。田径部的人穿着钉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发出密集的“咔哒”声。
陆枫乐混在人流里走下楼,穿过教学楼底楼的玄关。夕阳的橘色光线打在柏油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气温降下去了一点,但空气里依然残留着白天暴晒后的橡胶味。
轻车熟路地穿过两个十字路口,再拐个弯,全家便利店那极具辨识度的透明玻璃门出现在视野里 。
门框上方的老式感应器亮起红灯。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迎宾门铃发出一声脆响。
陆枫乐迈进店里。冷气迎面扑来,吹干了脖子上的汗水。空气中混合着关东煮高汤、炸鸡排油烟以及冷柜除霜的独特气味。
收银台后面,白石莉爱穿着全家条纹制服马甲。她今天把金色的头发盘成了一个丸子头,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固定。她正低着头,左手拿着一把红色的标签打印机,大拇指飞快地按着上面的黑色按钮。“咔哒、咔哒。”打折机吐出一张张印着“半额”字样的红色圆形贴纸。
听到门铃声,白石莉爱抬起头。
看到陆枫乐那张永远睡不醒的脸,她撇了下嘴,翻了个白眼。右手抓起那叠红色贴纸,从收银台后走出来,朝着冷鲜区走去。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现在是五点五十五分。距离全家晚间便当打折还有五分钟。
陆枫乐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冷鲜柜。
第三排货架前,已经站着一个人。
早川雪乃背着蓝色的学生包,双手死死捏着裙子边缘。她盯着货架第二层的那排三角形饭团。最左边那个是明太子口味。她的右手掌心里,攥着两枚被汗水焐得发亮的一百日元硬币。硬币边缘在掌心压出了深深的红印。
她很饿。中午在天台把饭团捏扁之后,她只吃了两口。昨天被美加勒索走五千日元,这个月的零花钱见底。她只能熬到六点,等这颗原本售价两百四十日元的明太子饭团贴上红标,用手里仅剩的两百日元买下来当晚饭。
冷柜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早川雪乃的肚子也跟着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咕噜声。
她咬住下嘴唇,肩膀往后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
陆枫乐走到她旁边,隔着半米的距离站定。他的目标是货架第二层中间那个金黄色的包装——金枪鱼蛋黄酱饭团。只剩最后一个。
白石莉爱拿着打折机走过来。她挤进陆枫乐和早川雪乃中间,把冷鲜柜的玻璃门拉开。冷气溢出来,打在陆枫乐的脸颊上。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感应门再次打开。门铃作响。
伊藤翔太拖着步子挪进店里。他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嘴唇干裂脱皮。今天请了一天假,下午退烧后他只觉得喉咙冒火,硬撑着来便利店买宝矿力水特。
五点五十九分。
一个烫着满头小卷发、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大妈推着红色的塑料购物筐,气势汹汹地从杂志区拐了过来。大妈脚上踩着一双木底拖鞋,敲击瓷砖发出极大的噪音。
六点整。
白石莉爱的大拇指按下打折机的侧边按钮。“啪”。第一张红色“半额”贴纸,贴在了早川雪乃盯着的那个明太子饭团上。
“啪、啪”。第二张、第三张贴纸,落在了金枪鱼蛋黄酱和昆布饭团上。
大妈的眼睛亮了。她像一头看见猎物的野猪,猛地往前一挤。巨大的身体直接撞向站在最前面的早川雪乃。
“让开让开!别挡着拿东西!”大妈粗糙的手肘重重地顶在早川雪乃的左边肩膀上。
力量极大。
世界意志的程序在这个瞬间精准降临。
判定条件达成:女主角遭遇蛮横路人袭击,身体失衡,陷入弱势状态。
早川雪乃的双腿肌肉瞬间失去了控制。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倒去,后背擦着冰冷的玻璃柜门,一路滑坐到瓷砖地面上。
“啪嗒。”
手里的两枚硬币掉在地上。滚出半米远,停在货架底部。
早川雪乃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大脑在疯狂尖叫着站起来,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地上。那种熟悉的、被强行塞进受害者剧本里的窒息感,再次把她淹没。
站在饮料区冰柜前的伊藤翔太,脑子里的雷达响了。
程序强行唤醒了他。男主救场的指令覆盖了肠胃炎的虚弱。他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地上发抖的早川雪乃,以及站在旁边无动于衷的陆枫乐和抢东西的大妈。
伊藤翔太扔下手里的宝矿力,迈开腿,跌跌撞撞地朝着冷鲜区跑去。他张开嘴,准备大吼那句属于他的专属台词:“不许欺负早川同学!”
大妈根本没管地上的学生。她的右手已经伸向了货架,五根贴着剥落红指甲油的手指张开,准备一把将剩下的四个饭团连同那个金枪鱼蛋黄酱,全部扫进自己的红色塑料筐里。
陆枫乐没有去看伊藤翔太,也没有看地上的早川雪乃。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金枪鱼饭团的黄色包装纸上。半价,一百二十日元。如果被大妈拿走,他今晚就只能吃水煮挂面。
陆枫乐左脚往前迈出一步。运动鞋的橡胶大底精准地踩在大妈那个红色塑料购物筐底部的万向轮上。
大妈正准备把筐子往前推接住饭团,轮子被卡死。塑料底座和瓷砖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筐子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借着这一秒的停顿。
陆枫乐的右手从大妈的腋下穿过去。食指和中指像钳子一样,捏住金枪鱼蛋黄酱饭团的塑料包装顶端。往外一抽。
同一时间,他的左手在货架最左侧掠过,一把抓住了那个贴着半额标签的明太子饭团。
双手后撤,离开货架范围。
大妈扑了个空。手指只抓到了两颗没人要的酸梅饭团。
“喂!你这个小鬼干什么!”大妈猛地转过头,眉毛倒竖,瞪着陆枫乐。喷出一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
陆枫乐把踩着轮子的左脚收回来。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货架第二层边缘贴着的一张黄色小纸条。
“上面写着黑字。半额便当和饭团,每位顾客限购两份。你篮子里已经有三盒打折的中华冷面了。”陆枫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连语速都没变。
大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一张纸条。她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硬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狠狠地哼了一声,把两颗酸梅饭团砸进筐里,推着轮子骂骂咧咧地走向收银台。
旁边,贴完标签的白石莉爱拿着打折机,看着陆枫乐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伊藤翔太在这个时候终于跑到了冷鲜区。
“不许欺负早川同学!”他大吼一声,双手张开,护在早川雪乃的身前。
然而,大妈已经走了。货架前只有拿着两个饭团的陆枫乐。
伊藤翔太愣住了。他看着陆枫乐,又看了看自己张开的双手。没有反派可以让他对峙,剧情节点缺失。
陆枫乐根本没搭理他。
他低下头,看着还缩在地上发抖的早川雪乃。
他举起左手,手腕翻转。那个明太子饭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早川雪乃抱着的膝盖上。
塑料包装纸砸在百褶裙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
早川雪乃浑身一震。
大腿上多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重量。隔着包装纸,米饭的凉意传到皮肤上。
这一砸,彻底破坏了剧情判定的“无法获得食物的受害者”条件。她手里有了食物,弱势状态不成立。
束缚在肌肉里的强制力量瞬间断裂。
早川雪乃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看着腿上的明太子饭团。红色的半额贴纸非常醒目。
“地上有两百块。捡起来去结账,不然算抢劫。”陆枫乐指了指货架底部的硬币。
早川雪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那两枚硬币。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还有些发软,但完全听从大脑的指挥。她蹲下身,把硬币捡起来,死死攥在手心里。
伊藤翔太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木桩。
“早川同学……你没事吧?那个大妈……”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把脱轨的剧情强拉回他的英雄救美剧本里。
早川雪乃转过头。她的眼神里没有剧本要求的“感激和崇拜”。只有对这个每次都在她最绝望时大呼小叫、却从来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的男主角的恐惧。
她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和伊藤翔太的距离。双手抱着那个饭团,低着头,快步走向收银台。
伊藤翔太伸着手,站在原地。胃部痉挛的剧痛再次袭来。他捂着肚子,靠在冷鲜柜的玻璃门上,大口喘着粗气。
陆枫乐拿着手里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跟在早川雪乃后面,走到收银台。
大妈已经结完账走了。
早川雪乃把饭团放在不锈钢台面上。摊开手,把两枚一百日元的硬币放在蓝色的塑料托盘里。
白石莉爱拿起扫描枪。“滴”。
“一百二十日元。找您八十日元。”白石莉爱拉开收银机抽屉,拿出一枚五十日元和三枚十日元的硬币,递给早川雪乃。
早川雪乃接过硬币,把饭团装进书包。转身的时候,她看了陆枫乐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推开玻璃门跑了出去。
轮到陆枫乐。
他把饭团放在台面上。掏出钱包。
白石莉爱扫了条码。抬起眼皮,盯着陆枫乐的脸。
“你是不是除了吃半价垃圾,就活不下去?”她语气刻薄,但拿塑料袋的动作却没停。
“原价买亏本,我的钱要留着买游戏。”陆枫乐把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扔进托盘里。
“那个女生。”白石莉爱把找零的硬币重重地拍在台面上,“刚才在冰柜那里,腿都在发抖。你干嘛要用饭团砸她?”
她昨天经历过那种无法控制身体的窒息感。她看得很清楚,早川雪乃倒在地上时的眼神,和她昨晚在收银台前一模一样。
“手滑。”
陆枫乐拿起硬币揣进口袋。拎起装着饭团的塑料袋。
他不想解释。如果让这个不良辣妹知道自己看破了世界意志的规则,以她那种刨根问底的性格,绝对会给他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迎宾门铃“叮咚”作响。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打在红砖人行道上。
陆枫乐沿着街边走。
“陆同学!”
身后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
陆枫乐停下脚步。转过头。
早川雪乃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她双手抓着书包背带,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起伏着。
她跑到陆枫乐面前。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她把手伸进书包,摸出那个贴着红色半额标签的明太子饭团。双手捧着,往前递了递。
“这个……还给你。那是你拿到的……”早川雪乃的声音还在发抖,不敢直视陆枫乐的眼睛。
陆枫乐看着那个饭团。
“我不吃明太子。腥味太重,反胃。”他把右手伸进塑料袋,拿出自己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
左手捏住塑料包装顶端的红色拉条,用力往下一扯。包装纸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撕开左边的塑料膜,露出包裹着黑色海苔的三角形饭团。
“你自己留着吃吧。饿死在路边还要交警来收尸,很麻烦。”
陆枫乐把撕下来的塑料纸塞进裤兜。右手拿着饭团,转过身。
前面的十字路口,人行道的红灯跳成了绿灯。电子提示音发出“滴嘟滴嘟”的响声。
陆枫乐张开嘴,狠狠咬下一大口饭团 。浓郁醇厚的蛋黄酱混合着金枪鱼肉的咸香,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安抚了他空虚的胃 。他一边咀嚼着碳水带来的快乐,一边迈开长腿,踩着发白的斑马线,彻底融进了对面行色匆匆的下班人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