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中央,爆炸箭精准扎进红色火药桶。刺眼的火光伴随着掌机扬声器里沉闷的轰鸣声瞬间炸开。几只白银波克布林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化作白烟。草地上爆出一地闪闪发光的红宝石和怪物犄角。
陆枫乐的大拇指熟练地连按A键,操控林克像吸尘器一样把素材扫进背包。调出菜单,保存存档。食指按下左上角的电源键,幽蓝的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他把边缘磨损的Switch2塞进校服外套口袋。
视线下移。粗糙的水泥地上,神宫寺樱正蹲着。她伸出右手,指尖已经碰到了那个缺了一个角的梅子饭团边缘。旁边敞着一个白色的便利店塑料垃圾袋。
“你干什么?”陆枫乐开口。
“扔掉。”神宫寺樱没有抬头,手指已经碰到了黑色的海苔边缘。“硬成这样,没法吃。厨余垃圾不能留在天台上招蚂蚁。”
陆枫乐伸出左手,一把捏住她正要往下压的右手手腕。
神宫寺樱的手腕肌肉立刻绷紧。那块皮肤底下还残留着那天被控制后留下的酸痛。陆枫乐的指骨卡在她的桡骨边缘,力道不大,但直接卡死了她扔饭团的动作。
“给我放回去。”陆枫乐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东西吃下去会胃痛。”神宫寺樱皱着眉头,看着自己被捏住的手腕。
“带回家拿滚水泡开就能吃。海苔和梅子肉挺贵的。”陆枫乐松开手,左手食指在那个漆器格子里点了一下。
神宫寺樱看着那个被咬出缺口的饭团。她把手收回来。左手拿起那个画着金线樱花图案的盖子,重新扣在四方格子上。
陆枫乐扯过旁边装过炒面面包的白色塑料袋,把黑色的漆器便当盒连同那双没拆纸套的木筷子一起装进去。双手用力一扯,在袋口打了个死结。拎在手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后面沾上的灰色水泥灰。
天台上的风变得有些大。几张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废纸片贴在铁丝网上打转。生锈的晾衣绳上的破雨伞被风吹得倒翻了过去,伞骨发出“咔啦咔啦”的折断声。
陆枫乐拎着塑料袋,绕过废弃水箱,走向绿色的生锈铁门。
神宫寺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百褶裙。她看着男生拎着塑料袋走下楼梯的背影,那个白色的塑料袋底端被沉重的漆器盒子坠出一个四方形的轮廓。
门轴“嘎吱”一响,铁门合上。天台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
下午放学铃声响过之后,校园里到处都是学生社团活动的吵闹声。
陆枫乐没有去参加任何社团。那个强行挂名的归宅部也不需要打卡。他把历史课本塞进书包,单肩挂在右边,走出教学楼。
夏末的太阳依然毒辣。他走到操场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投进一枚一百五十日元的硬币。大拇指按下红色按钮。
“哐当。”
一罐红色的可口可乐滚进取货口。铝制罐身冰凉刺骨,表面已经凝结出了一层密集的水珠。
陆枫乐弯腰捡起可乐。顺着阴影处的走廊往校门方向走。
第一教学楼的最底端,连接着一栋独立的单层木结构建筑。那是剑道部的专属道场。
经过走廊的时候,空气里的气味发生了变化。柏油路面被暴晒的橡胶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防滑木蜡味,以及被汗水浸透、又反复晾干的靛蓝染料气味。
道场的木制移门敞开着一半。
里面传来极为密集的“啪啪”声。那是竹剑相互击打、以及赤脚重重踏在木地板上发出的震动声。
陆枫乐停在移门外面。靠在门框边缘的阴影里,右手握着冰凉的可乐罐。
道场中央。三十几个穿着白色道服的部员正跪坐在两侧的木地板上,脊背挺得笔直,鸦雀无声。
场地正中间,神宫寺樱穿着深蓝色的剑道防具,头上戴着黑色的铁格面罩。双手紧紧握着一把三尺九寸的竹剑。
她的对面,是同样全副武装的副主将。
按照游戏里那个老套的“社团霸主”设定。剑道部主将神宫寺樱,永远会在对内练习中展现出机器般精准的打击。她会用一记完美的“面部击打”或者“手部击打”,让所有部员对她产生敬畏。这也是为男主角日后用“你其实不需要这么完美”的狗屁言论攻略她做铺垫。
但今天却有点不对劲。
神宫寺樱的呼吸很重。隔着铁格面罩,都能听到她胸腔里传来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她那天傍晚在章鱼烧摊位前强行翻转手腕挤出酱汁。今天上午在排球场强行改变发球轨迹。她的右手臂肌肉其实已经处于极度疲劳和轻微拉伤的状态。
副主将大吼一声,双手举起竹剑,迈开右脚,狠狠地踏在木地板上。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竹剑带着风声,直劈神宫寺樱的面罩。
程序判定启动。
世界意志强行接管了神宫寺樱的双臂。要求她在这个瞬间,抬起竹剑,以一个绝对精准的四十五度角格挡,然后顺势反击对方的手腕。
肌肉被强行拉扯。神宫寺樱的右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咬紧牙关,没有顺应那股力量去格挡。而是拼尽全力,将手腕往外侧偏转了五毫米。
就这五毫米的偏转。
“啪!”
副主将的竹剑没有被完全挡住。剑身顺着神宫寺樱的竹剑滑落,重重地敲击在她的右手甲手(护手)上。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虎口传导。
神宫寺樱右手脱力。
“哐当。”
她手里的竹剑直接掉在了光滑的木地板上。滚出了半米远。
道场里死一般的寂静。三十几个部员瞪大了眼睛,甚至有人忘记了呼吸。高岭之花,完美的主将,竟然在普通的对位练习中被打掉了武器。
副主将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保持着挥剑下压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
按照备用程序的强制逻辑。发生这种意外,副主将必须立刻扔掉竹剑,惊慌失措地去搀扶主将的手腕。然后,男主伊藤翔太应该恰好路过,推开移门,冲进来大声指责副主将不懂得怜香惜玉。
但伊藤翔太上午在家政课上摔了后脑勺,此刻正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昏睡。
男主缺失。副主将的身体像被按了暂停键,左脚尖点地,竹剑悬在半空,一动不能动。神宫寺樱也因为肌肉痉挛,站在原地无法弯腰去捡地上的剑。
整个道场陷入了诡异的时空停滞。
陆枫乐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这群像蜡像一样的人。
他觉得很无聊。
右手食指扣住可乐罐顶端的铝制拉环。大拇指抵住罐面。用力往上一拉。
“呲啦——!”
碳酸饮料被释放高压气体的声音,极其尖锐,极其刺耳。在绝对安静的道场里,这声音就像是在耳边放了个二踢脚。
陆枫乐没有走进去。他举起可乐罐,仰起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黑色液体夹杂着杀口感极强的气泡,顺着食道滚下去。
他张开嘴,打了一个很长、很响亮的碳酸嗝。
“嗝——”
这毫无素质可言的打嗝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锯断了道场里那根紧绷的强制逻辑线。
剧情的严肃氛围被破坏殆尽。判定条件被粗暴地物理中断。
副主将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本僵住的身体恢复了控制权。他赶紧收回竹剑,往后退了两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的剑。
神宫寺樱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那股压在手腕上的无形力量消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左手,解开下巴上的系绳。一把扯下头上沉重的铁格面罩。
汗水彻底浸透了她鬓角的黑发。几缕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转过头,凌厉的视线穿过道场,看向移门外。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木地板的边缘,留着几滴还没干透的可乐水珠。反射着傍晚微弱的阳光。
神宫寺樱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她没有让副主将搀扶。弯下腰,用左手捡起了地上的竹剑。
……
走出樱丘学园的大门,陆枫乐穿过天桥,来到了车站旁边的TSUTAYA书店。
书店里开着很足的冷气。一进门,就是浓郁的油墨味和铜版纸的独特气味。
陆枫乐把喝空的易拉罐捏扁,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杂志区。
他在第二排书架前停下。从上面抽出一本最新一期的《Fami通》游戏杂志。翻到后半部分,有一张《王国之泪》全破魔之根和神庙的对照坐标图。他打算买回去夹在床头。
拿着杂志,他准备去收银台。
路过旁边一排生活类技能书架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书架前站着一个人。
早川雪乃。
她今天没有用长长的刘海遮住脸。那缕总是在眼前晃荡的头发,被一根最普通的黑色一字夹别在了耳后。露出了清晰的下颌线和有些发红的耳朵。
她背着蓝色的学生包,正踮起脚尖。
最上层的书架很高。她伸长了右手臂,手指勉强能够碰到一本书的底部书脊。
书的名字叫《家庭主妇必修:从洗菜到切菜的100个诀窍》。这是一本硬壳精装书,厚度超过了四百页。
早川雪乃的手指在书脊上用力往外抠。
“一点点……就差一点……”她小声嘟囔着。
书被拽出了一半,重心瞬间失衡。几百页的重量直接压过了她手指的承载力。
“啊!”早川雪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双手抱住了脑袋。
厚重的精装书从两米高的书架上直直掉落,砸向她的脸。
陆枫乐左手拿着那本轻薄的杂志。右手往前伸了出去。
他没有冲过去把早川雪乃护在怀里,也没有去接她的肩膀。
他的右手手掌,在半空中准确地接住了那本正在下落的精装书的下半部分。
“啪!”
硬纸板封皮重重地砸在陆枫乐的掌心。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冲击力让他手腕微微往下沉了一寸。
早川雪乃听到声音,睁开眼睛。
那本厚书停在了距离她鼻尖十厘米的地方。一只肤色有些苍白的手稳稳地托着它。校服右边袖子卷起了一点,露出手腕上那块边缘微微发黄的白色纱布。
“买个菜谱,还得冒着被开瓢的风险。”陆枫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早川雪乃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另一排书架上。
她看着陆枫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脸颊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陆、陆同学……对不起。”
“这书太沉了。里面讲的都是怎么做法式浓汤和雕花。”陆枫乐翻过书看了一眼封底的简介,右手发力,把这本沉重的精装书重新塞回了早川雪乃平视那一层的书架空隙里。书页摩擦木板,发出“呲啦”的声音。
“洗个土豆不需要看四百页的书。拿把硬毛刷子,在水龙头底下搓一分钟就行了。”
陆枫乐收回手。转过身往收银台走去。
早川雪乃愣在原地。她看着书架上那本被塞回来的书。
上午在家政课上,她因为不敢用力揉搓,导致土豆皮缝隙里全是泥。陆枫乐当着星野结衣的面嫌弃了她,让她重新洗。她以为自己又搞砸了,心里一直很内疚,所以放学才跑到书店来找怎么洗菜的书。
她咬了咬嘴唇,背着包,快步跟上了陆枫乐的脚步。
收银台前,陆枫乐把《Fami通》杂志扔在台面上。掏出钱包。
早川雪乃站在他身侧半米的地方。
她把手伸进百褶裙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粉色的绒布小束口袋。拉开抽绳,从里面倒出两枚硬币。一枚一百日元,一枚五十日元。
她双手捧着这两枚硬币。举到陆枫乐的胳膊旁边。
“那个……陆同学。昨天傍晚在便利店……那个明太子饭团。谢谢你。”早川雪乃的声音依然很小,但没有发抖。“这是一百五十日元。饭团的钱。我还给你。”
陆枫乐停下掏纸币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着那两枚被手心汗水焐得有些发亮的硬币。
如果换作男主角的剧本,这个时候绝对会微笑着推开女生的手,说一句“不用了,就当是我请你的”。然后成功收获一波好感度。
但陆枫乐不想当什么好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更何况他自己饭团的钱也是精打细算扣出来的。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没有任何犹豫地把早川雪乃掌心里的两枚硬币捏了过来。
硬币带着女生的体温,有些烫手。
陆枫乐把硬币随手扔进收银盘里。又从钱包里补了一张一千日元的纸币。
“结账。”他对收银员说。
早川雪乃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掌纹里还留着一点金属硬币压出的红印。
她没有感到被拒绝的失落。相反,那股因为欠了人情而一直悬在心里的负担,在硬币被拿走的那一刻,彻底放下了。
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怜悯的弱者。他拿走了钱,完成了等价交换。
早川雪乃把粉色的空布袋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陆枫乐正在把杂志装进塑料袋的侧脸。那根别在耳后的黑色一字夹,在书店的灯光下反了一点微光。
“再见,陆同学。”她小声说了一句。转过身,推开书店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
晚上六点半。
铝合金防盗门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响,陆枫乐推开家门。
客厅里,电视机屏幕上正在喷洒着五颜六色的墨水。陆晓悠坐在地毯上,双手疯狂摇动着手柄,嘴里大喊着:“涂地啊!你们这群蠢货在家里涂什么!”
陆枫乐没有理她。他把装杂志的塑料袋扔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解开手里那个白色塑料袋的死结。拿出那个黑色的漆器便当盒。
打开盖子。
里面的三个饭团已经彻底冷透了。米粒硬得像石头,表面的海苔紧紧贴在上面。
陆枫乐拿出一个白色的陶瓷深口碗。把那个被他咬了一个角的饭团扔进去。饭团砸在碗底,发出一声“咚”的硬物撞击声。
他打开燃气灶,烧了一小锅热水。
从壁橱里拿出一包绿色的煎茶茶叶。捏了一小撮,洒在饭团周围。
水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
陆枫乐拿起热水壶,将滚烫的开水直接浇在饭团上。
水汽混合着煎茶的苦涩味道,瞬间升腾起来。
原本坚硬无比的米粒,在滚水的浸泡下,开始一点点发胀、散开。紧绷的海苔软化,在水里漂浮成墨绿色的碎片。最顶端的那一撮粉色木鱼花,在热水的冲击下像活了一样扭动着。
内部捣碎的梅子肉渗出红色的汁液,把茶水染成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陆枫乐拉开抽屉,拿出一把不锈钢长柄勺。
他就这么站在台前,也不往客厅走。直接用勺子把彻底泡软的米饭连同茶水一起舀进嘴里。
煎茶的微苦中和了梅子的极度酸涩。米饭吸收了水分,变得绵软。温度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今天喝那罐冰镇可乐带来的隐隐不适。
“吃什么呢?怎么一股茶味?”陆晓悠按下了游戏机的暂停键,鼻子在空气中嗅了两下,探着头往厨房看。
陆枫乐咽下最后一口茶汤。勺子刮在碗底,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猪食。”他把空碗扔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冲走了碗底残留的茶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