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级B班的木制后门被拉开,陆枫乐走到倒数第二排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他把单肩书包扔进抽屉,从左边裤兜里摸出了那个粉色的塑料小药盒。
大拇指抠住白色的塑料卡扣,往上一掰。“啪”的一声脆响。
药盒里躺着那张昨天刚从中古店买来的黑色《马里奥赛车8》游戏卡带。他把机器顶端的卡槽盖掀开,退出原本的《宝可梦剑》,将这张黑色的卡带按了进去。金属触点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大拇指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伴随着引擎轰鸣的电子音效,马里奥的红蓝色标志弹了出来。
前面一排。
白石莉爱没有涂口红,也没有拿着那面粉色的小圆镜。她双手抓着自己的金黄色头发,把它揉得像个鸡窝。
她的课桌上,平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右上角用红笔画着一个巨大的、极其刺眼的“24”。
樱丘学园的规章制度写得很清楚:如果期中考试有任何一门科目不及格,将被强制剥夺一切校外打工的资格。她的中古店收银员工作会直接泡汤,这意味着她将失去买限量版美妆和衣服的经济来源。
“烦死了!”白石莉爱抓起桌上的粉色荧光笔,用力戳在试卷的那道抛物线大题上。笔尖在薄薄的纸张上戳出一个洞,粉色的墨水渗透到了下面的木制桌面上。
讲台前,五十岚老头拿着教案走上讲台。他把粉笔盒重重地放在桌上,拍了拍手。白色的粉笔灰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飞舞。
“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一周。这次模拟测验不及格的同学,放学后必须去图书室自习两小时。我会把名单交给学习委员签到。”五十岚的视线透过老花镜的边缘,扫视全班。
他拿起一张点名表,清了清嗓子。
“白石莉爱,24分。陆枫乐,0分。”
听到自己的名字,陆枫乐的大拇指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按下了A键,选定了排量最快的200cc彩虹星光大道赛道。
昨天考试的时候他在睡觉,交上去的练习册连名字都没写。得个零分合情合理。去图书室补习对他来说,无非就是换个有冷气的地方坐着按摇杆,没有任何区别。
前排的白石莉爱哀嚎了一声,脑袋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咚”的闷响。
……
上午第一节课下课。
下课铃声响过之后,五十岚老头夹着教案走出了前门。教室里立刻爆发出桌椅拖拽的嘈杂声。
前门再次被推开。
伊藤翔太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他脸色蜡黄,眼底挂着巨大的黑眼圈。后脑勺上贴着一块方形的医用纱布——那是他昨天在家政课上摔倒磕出的包。
因为连续几天的重度肠胃炎加上脑震荡,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根本不知道昨天考了数学。
他挪动着双腿,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当他走到教室中间的过道时,步伐停住了。
伊藤翔太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偏转,死死锁定了正趴在课桌上装死的白石莉爱。以及她桌面上那张24分的试卷。
世界意志的程序准时降临。
判定条件触发:处于低谷且需要帮助的女配角。作为男主角,伊藤翔太必须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走到她桌前,用一种居高临下但包容的学霸姿态说出“不会的题我可以教你”,从而开启经典的补习刷好感度剧情。
伊藤翔太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自己已经三天没翻过数学书了,连昨天考了抛物线都不知道。现在让他去辅导别人,等同于当众上刑。而且他现在的胃还在一阵阵地绞痛。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腿。
右腿迈出。左腿跟上。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步朝着白石莉爱的课桌逼近。右手慢慢抬起,准备去拿那张印着红字的试卷。
陆枫乐坐在斜后方。
他看到了伊藤翔太额头上冒出的细密冷汗,也看到了他发抖的指关节。
陆枫乐左手推着摇杆,控制着游戏里的赛车过弯。右手伸进抽屉,摸出了一张白色的A4纸。那是五十岚刚才发下来的【数学模拟卷标准答案解析】。
他不想看着这两人在自己面前大吵大闹。白石莉爱现在的暴躁脾气,如果被一个连题都不会做的人强行说教,绝对会掀桌子。那种噪音会严重影响他听游戏里漂移加速的音效。
大家都是被这破系统折腾的倒霉蛋,他没兴趣刻意针对谁。
陆枫乐站起身,拿着那张答案解析。
伊藤翔太的右手已经伸到了白石莉爱的课桌边缘,食指触碰到了试卷的纸张边缘。
“啪。”
陆枫乐把手里的那张A4纸,从后面直接拍在了伊藤翔太的肩膀上。纸张摩擦着皱巴巴的校服衬衫,发出一声轻响。
伊藤翔太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伊藤。”陆枫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五十岚老头说你没参加考试,这张答案解析让你拿回去看。他让你把抛物线的解题步骤抄五遍。”
他把A4纸塞进伊藤翔太半张开的手心里。
就在手指握住那张写满标准答案的纸张瞬间。
系统判定发生了逻辑偏离。
“接触试卷并强行辅导”的强制任务,因为男主“获取了官方答案解析”而被物理打断。连答案都有了,口头辅导的必要性便不复存在。
束缚在伊藤翔太腿上的强制力量像退潮一样消失。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赶紧用手扶住了旁边的课桌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木地板上。
他捏紧了手里的A4纸,转过头看着陆枫乐。
“谢……谢谢……”伊藤翔太用极小的声音挤出这两个字。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胃部,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头栽倒在桌面上。
白石莉爱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逃走的伊藤翔太。
陆枫乐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握住Switch,大拇指按下R键。屏幕里的赛车轮胎摩擦赛道,迸发出蓝色的火花。
……
下午四点。放学铃声敲响。
三楼走廊尽头,图书室。
推开厚重的双开木制大门。迎面扑来一股强劲的冷气,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发酵的干涩木浆味。一排排高大的金属书架挡住了窗外的部分夕阳,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陆枫乐走到最深处靠窗的位置。这里有一张长条形的硬木桌子。墙角刚好有一个白色的电源插座。
他从书包里掏出黑色的Type-C充电线,插在墙上。另一头接上Switch底部的接口。拉开硬木椅子,坐下。
大拇指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继续未完成的蘑菇杯大奖赛。
“砰。”
一声闷响。白石莉爱把黑色的单肩帆布包砸在桌子对面。
她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把那张24分的卷子拍在桌面上。拔开粉色中性笔的笔帽,咬在嘴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试卷上的最后一道解析几何大题。
橡皮擦在纸面上疯狂摩擦,发出一阵“唰唰”声,擦出了一大堆灰色的橡皮屑。纸张快被擦破了。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星野结衣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的签到册,走到了长桌的尽头。她今天作为学习委员,负责监督这两人的补习进度。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签到册放在桌上,视线扫过对面咬着笔头的白石莉爱,最后落在陆枫乐那台亮着屏幕的游戏机上。
她皱了下眉头,刚准备开口。
图书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早川雪乃背着蓝色的学生包走了进来。她没有不及格,来这里只是为了借书。
她绕过前面的书架,走向长桌。走到陆枫乐身侧停下。
她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瓶透明塑料瓶装的无糖乌龙茶。瓶壁上因为离开冰柜而凝结了一层密集的冷凝水。水珠汇聚在一起,顺着塑料瓶的凹槽往下滴。
早川雪乃把瓶子轻轻放在陆枫乐的桌角。水滴在干燥的木桌面上印出一个圆形的湿痕。
“昨天看到你喝黑咖啡。这茶不甜。”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别人。
陆枫乐没有停下按键的双手。他腾出左手,一把抓起那瓶冰凉的乌龙茶。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瓶盖,用力一拧。
“咔哒。”塑料连接环断裂。
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茶水没有一点糖分,极度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下午残留的困意冲散了不少。
“谢了。刚好口渴。”陆枫乐把瓶子放回原位。
早川雪乃抿着嘴笑了一下,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向后排的历史类书架。
星野结衣坐在长桌尽头,看着那个放在桌角的透明塑料瓶,还有瓶底那圈逐渐扩大的水渍。她捏着黑色水性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边缘泛出一点白。
她把签到册推到一边,站起身,走到陆枫乐和白石莉爱的桌边。
食指曲起,用指关节在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咚咚。”
“陆同学。把游戏机收起来。把卷子拿出来。”星野结衣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抗拒的班长威严。
陆枫乐连眼皮都没抬,左手拇指继续推动摇杆。
“卷子中午被我垫在便当盒底下了,上面全是油渍。收不起来。”他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你……”星野结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班长大人,别管他了!”白石莉爱把手里的中性笔往桌上一扔,笔杆在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这题到底怎么解啊?我根本看不懂这个方程!”
她指着卷子上那道求抛物线顶点坐标的大题。
星野结衣转过视线。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白石莉爱旁边。拿起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
“把x代入二次方程,y等于ax的平方加上bx加c。当a小于零时,开口向下。通过配方法可以求出最高点坐标……”
星野结衣的讲解非常标准,完全是教科书式的叙述。
白石莉爱听得直翻白眼。她烦躁地抓着头发:“什么a小于零,配什么方法啊?能不能说点人话!”
星野结衣的笔尖停在纸上。她习惯了和优等生交流,对于这种基础完全为零的不良少女,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把抽象的数学符号具象化。
“呲啦——!”
安静的图书室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大的轮胎漂移音效。
陆枫乐把Switch2的屏幕转了半个圈,正对着白石莉爱。
屏幕上,马里奥正驾驶着卡丁车在赛道上飞驰。陆枫乐按下L键,一只绿色的龟壳道具从车尾弹射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
“看屏幕。”陆枫乐开口。
白石莉爱的视线被花哨的画面吸引了过去。星野结衣也皱着眉头看向屏幕。
“看到那个绿头龟壳扔出去的轨迹没有?”陆枫乐用右手食指点在屏幕上,“它飞出去的最高点,就是你那道题里的顶点。也就是方程里的(-b/2a)。”
白石莉爱愣了一下。
“龟壳受重力影响,必须往下掉。它的轨迹永远是一个开口向下的弧线。”陆枫乐继续说道,“所以方程里的那个字母‘a’,就是个负数。负的,明白吗?”
白石莉爱盯着屏幕上那个砸中前方赛车、碎裂开来的绿色龟壳。脑子里那一团乱麻的公式,突然和这个具象的游戏画面重合了。
“扔出去的力道越大,最高点就越靠前?”白石莉爱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对。那就是方程里‘b’的值在变化。”陆枫乐把屏幕转回来,重新用双手握住机器。大拇指按下加速键,“照着这个逻辑,把题目里的数字往里套就行了。别去死记硬背公式,当成算怎么用龟壳砸前面那辆车。”
白石莉爱眨了眨眼睛。她拿起粉色的中性笔,低头看向试卷。
这一次,她没有咬笔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发出一阵连续的“沙沙”声。两分钟后,她把算出来的坐标写在了答题卡上。
星野结衣坐在一旁,看了一眼草稿纸上的步骤。完全正确。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专注过弯的陆枫乐。
他用一个最离谱、最荒诞的游戏物理引擎逻辑,解释了一道标准的高中解析几何题。而且居然讲通了。
这个整天只会趴在桌子上睡觉、抱着游戏机混吃等死的男生,脑子里装的东西,根本不像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废柴。
星野结衣收回视线。她站起身,走回长桌尽头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图书室里恢复了安静。只能听到老旧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以及白石莉爱奋笔疾书的笔尖摩擦声。
陆枫乐左手拿起桌角那瓶冰镇乌龙茶。
仰起头,喝下一大口。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
右手大拇指重重按下A键。屏幕上的赛车拖着一道蓝色的尾焰,冲过了终点线。黑白相间的格子旗在屏幕上挥舞,发出欢快的电子结算音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