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
三双白色的短袜依次踩过木制门槛。白石莉爱走在最前面,她毫不客气地把脚塞进那双蓝色的待客塑料拖鞋里。拖鞋的尺码对她来说稍微有点大,后跟拖在木地板上,发出“趿拉、趿拉”的摩擦声。她手里拎着那个装满膨化食品和乌龙茶的塑料袋,沉甸甸的重量把塑料提手拉得变了形,在她的手心里勒出一道白色的印子。
星野结衣走在第二个。她没有立刻穿上拖鞋。而是转过身,膝盖微曲,把刚才脱下的那双黑色制服皮鞋拿起来。鞋尖朝外,鞋跟朝内,紧贴着玄关台阶的边缘,端端正正地摆好。做完这一切,她才把脚伸进粉色的拖鞋里,抚平了百褶裙后摆的轻微褶皱,迈步走进客厅。
早川雪乃走在最后。她弓着背,双手死死抓着蓝色学生包的帆布背带。她的动作极其小心,生怕鞋底的灰尘蹭到别人家的木地板。换上绿色拖鞋后,她顺手把防盗门推上。门轴转动,锁簧在弹簧的拉力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将门外夏末傍晚的热风彻底隔绝。
客厅的空气里弥漫着空调吹出的冷气,以及一丝极淡的、昨天残留的速食咖喱辛香料味道。
陆晓悠光着脚站在地毯边缘。她手里还抓着那个红蓝配色的Switch手柄。左手食指的指甲边缘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海苔碎屑。
她的瞳孔一点点放大,视线在这三个走进客厅的女生身上来回扫射了足足三遍。
浅金色丸子头、化着精致素颜妆的不良辣妹。
黑发及肩、制服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气质冷硬的学生会长。
刘海别在耳后、眼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处躲闪的乖巧女生。
这三种在动漫里绝对会被分配到不同阵营、为了男主角打得头破血流的属性,现在居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站在她家那张散发着旧皮革味道的沙发前。
陆晓悠慢慢把手柄藏到背后。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瘫在沙发里的陆枫乐连眼皮都没抬。
他的左手大拇指疯狂推动摇杆。屏幕上,林克正举着一把装配了白银人马碎角的长枪,朝着一只体型巨大的黑色西诺克斯的眼睛发起了冲刺。
“她们两个是要给这个黄毛不良少女辅导功课。”陆枫乐的右手食指快速连按Y键,长枪在屏幕里化作一道道残影,戳在怪物的眼球上,爆出一串暴击的红光。“五十岚老头因为我交了白卷,威胁要把我送去教导处。同时也是来监督我重写卷子的。她们花五百日元租了我们家茶几两个小时的使用权。你别去烦她们,也别让她们来烦我。”
白石莉爱听到这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走到玻璃茶几前,把手里那个沉重的超市塑料袋“砰”的一声放在透明的强化玻璃桌面上。塑料袋里的易拉罐和薯片撞击,发出一阵嘈杂的闷响。
“打扰了。”白石莉爱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我是白石莉爱,这是星野和早川。你哥今天在图书室帮我讲懂了一道数学题,所以我们才决定把复习地点搬到这里。放心,我们借用一块写字的地方就走。”
陆晓悠的嘴巴张成了“O”型。
“我哥?讲懂了数学题?”陆晓悠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陆枫乐那台已经磨掉了一层漆的Switch2上。“他用什么讲的?用塞尔达里的海拉鲁食谱教你算加减乘除吗?”
“不,是用马里奥赛车里扔绿色龟壳的物理引擎,解释了抛物线的顶点坐标公式。”白石莉爱盘腿坐下,随手从袋子里掏出一包明太子味的薯片,撕开包装。一股浓烈的海鲜腥味混合着油炸土豆的香气在冷气中散开。
陆晓悠彻底陷入了沉默。她觉得自己十五年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遭受了毁灭性的物理打击。
星野结衣没有参与这段毫无营养的对话。
她走到茶几的左侧。这里的空间比较大,没有堆积的杂物。她没有像白石莉爱那样随意地盘腿,而是双膝并拢,小腿平放在地毯上,脚背贴着地面。以一种极其标准的日式正座姿势跪坐下来。
她拉开深蓝色学生包的金属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先拿出一本厚厚的《高二数学精编习题集》,放在正前方。接着是一个黑色的尼龙笔袋,拉开,从里面抽出一支红色的批改用中性笔和两支黑色的圆珠笔。最后,是一张印着密密麻麻题目的全新模拟试卷。
“现在是晚上六点五十分。”星野结衣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表盘只有硬币大小的银色手表。秒针跳动的“滴答”声极其微弱。“距离我们约定的八点五十分,还有整整一百二十分钟。时间非常紧迫。”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玻璃茶几,看向缩在对角线位置的早川雪乃。
“早川同学,你从基础篇的概率题开始做。这部分占了二十分的卷面分,只要公式背熟就能拿满。”
早川雪乃赶紧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像捣蒜一样疯狂点头。她把打折买来的黄油小餐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大腿旁边,生怕占据了太多桌面空间。
星野结衣的视线再次偏转,落在了瘫在沙发的陆枫乐身上。
“陆同学。作为交白卷的惩罚,这张全新的模拟卷,你必须在今晚完成。选择题可以用代入法,但大题必须写出完整的解题步骤。否则我依然会把情况如实汇报给五十岚老师。”
星野结衣伸出右手,捏住那张白色的A4纸试卷边缘。手臂往前一送,试卷越过茶几,悬停在沙发边缘,刚好挡住了陆枫乐看游戏机屏幕的部分视线。
陆枫乐皱起眉头。怪物刚好倒地,他正准备蓄力。
他叹了口气。左手按下“+”号键,游戏画面定格在暂停菜单。
“我没带笔,我的笔都留在学校抽屉里了。”陆枫乐的后背依然深陷在沙发里,没有要坐起来的意思。
“我带了备用的。”星野结衣把手里的红色中性笔放下,拿起一支黑色的圆珠笔。按下笔帽的弹簧,“咔哒”一声,笔尖弹出。她把笔压在试卷上,一起递了过去。
陆枫乐伸出右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和那支廉价的塑料圆珠笔。
他顺手从沙发的夹缝里扯出一本全彩版的《任天堂大乱斗完全图鉴》。这本图鉴极其厚重,硬纸板封面可以提供完美的书写支撑。他把试卷垫在图鉴上,放在大腿部位,游戏机被挤到了一边。
“行口巴。”
陆枫乐拔掉笔帽,视线扫过第一道选择题。求集合A和集合B的交集。
没有任何计算过程。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唰”的一声,直接在括号里填上了一个大写的“C”。接着是第二题、第三题。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头顶的吸顶灯散发着冷白色的光。空调内机运转的“嗡嗡”声,混合着三个人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构成了一种类似于自习室般压抑却又专注的白噪音。
陆晓悠见没人理她,撇了撇嘴。她走到茶几旁,从白石莉爱买来的塑料袋里掏出一瓶冰镇的葡萄味汽水。拧开瓶盖,气体“呲”地喷出。她抱着汽水,退回自己房间去了,走之前还不忘重重地关上房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七点二十分。
白石莉爱的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死死盯着试卷上的一道关于立体几何与概率结合的综合题。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树状图和散乱的数字,但每一个算出来的结果都互相矛盾。
“结衣同学……”白石莉爱把粉色中性笔的笔帽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塑料笔帽上已经留下了几个清晰的牙印。“这道题到底在说什么啊?一个盒子里有五个红球,三个白球。不放回地抽取三次,求第三次抽到白球的概率……这为什么要用什么全概率公式分解啊?我画树状图画到第二步就全乱了!”
星野结衣停下手里正在批改的红笔。
她转过身,从笔袋里拿出一把透明的塑料直尺。在白纸上极其工整地画了两个代表盒子的方框,以及几条连接着不同概率分支的直线。
“这是一个典型的无放回抽样问题。你可以用全概率公式,将第三次抽到白球的事件,分解为前两次抽取情况的不同组合。”星野结衣的笔尖点在第一条分支上,“假设前两次抽到的是红红、红白、白红、白白,你需要分别计算出这四种情况在前提下发生的概率,然后再乘以第三次抽到白球的条件概率。比如第一种情况,P(A1) = 5/8 * 4/7……”
白石莉爱的眼睛慢慢变成了圈圈状。
她看着星野结衣笔下那些不断延伸的P、A、B字母,以及一长串的分数乘法。大脑里的处理中心仿佛一台因为过载而开始冒烟的旧电脑。
“停停停!”白石莉爱双手捂住耳朵,用力摇了摇头,金色的丸子头跟着晃动。“什么前两次的组合,什么条件概率。我连算数都费劲,你让我把这四种情况全部分解开再乘起来?我根本记不住这些公式的顺序!”
她烦躁地把笔扔在试卷上。转过头。
视线越过玻璃茶几,落在了瘫在沙发上的陆枫乐身上。
陆枫乐此刻已经放下了那支圆珠笔。第一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全部填满。他重新拿起了Switch2,正在地底世界的一片黑暗中寻找发光树根。
“喂,打游戏的。”白石莉爱伸出右手,用力拍了一下茶几的边缘。玻璃桌面发出“哐”的一声震响。“你那个龟壳抛物线的理论挺直观的。这道什么不放回抽球的概率题,你有没有什么通俗易懂的说法?”
陆枫乐的大拇指停在B键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被打扰的极度不耐烦。
“没有,那是数学家吃饱了撑的搞出来的穷举法,你只需要死记住公式往下套就行了。”陆枫乐的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
“少骗人!你肯定有办法!”白石莉爱不依不饶,她的右腿用力在半空中踢了一下。“结衣讲的那些字母我一听就头痛。你如果能用游戏里的东西解释清楚,这袋子里的薯片全部归你!”
陆枫乐叹了口气。
他把游戏机放在沙发的真皮垫子上。身体稍微坐直了一点,拿过那本全彩图鉴和试卷。
“你玩过手机上的抽卡游戏吗?”陆枫乐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读说明书。
“废话!”白石莉爱一提到这个就来气,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上个月为了抽《绯色蔷薇的誓约》的限定SSR骑士,氪了整整两万日元!结果全是没用的R卡,气得我想砸手机!”
“很好。”陆枫乐拔掉圆珠笔的笔帽,在自己试卷背面的一块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其潦草的长方形。“假设这个卡池的SSR基础出率是百分之一。这就是你那道题里的初始概率。而那个所谓的‘红球和白球’,就等于卡池里的限定SSR骑士和没用的垃圾R卡。”
他用笔尖重重地敲了两下那个长方形。纸张被戳出两个微小的凹陷。
“题干里如果说‘抽出球之后再放回去’。这就等同于这个卡池里,根本没有所谓的‘保底机制’。”陆枫乐看着白石莉爱的眼睛,语速很稳,“你每一次抽卡,都是一个绝对独立的事件。你第一发没出SSR,第二发的出率依然是死板的百分之一。无论你怎么抽,总卡池里的比例永远不变。非酋永远是非酋。这种题,直接用独立的乘法就行了,不需要考虑前提条件。”
白石莉爱愣了一下。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自己连续九十抽全是重复R卡的绝望画面。那种抽卡不增加概率的深渊感,被完美地具象化了。
“那题干里的‘不放回地抽取’呢?”白石莉爱赶紧追问,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手臂压在了玻璃茶几上。
“不放回去,卡池里的总卡数就变少了。”陆枫乐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粗壮的黑线,直接穿过了那个长方形。“这就等同于,这个抽卡游戏加入了极其良心的‘大小保底’机制!”
他指向星野结衣刚才写的那个复杂的条件概率公式。
“你抽了一次没中(没抽到白球),但因为卡没有放回去,卡池总量减少了。你下一次抽中SSR的概率,就会发生物理意义上的变大。这就叫条件概率P(B|A)。也就是在‘你之前没抽中’这个前提下,你下一发抽中的概率被系统强行抬高了!”
陆枫乐把笔扔回图鉴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你之所以算不明白全概率公式,是因为你把它当成了数学题。你把它当成计算‘你垫了多少刀保底,下一发单抽出奇迹’的计算器。前面抽出几个红球,就是你垫了几发没用的垃圾R卡。在这个基础上,算最后那一发白球的出率。逻辑是不是顺了?”
白石莉爱死死盯着陆枫乐画的那几道乱七八糟的线条。
脑子里那一团乱麻的、需要拆解四种分支的全概率公式。突然之间,和她日夜研究的《绯色蔷薇的誓约》抽卡出金玄学机制完美重合了。
“也就是说,不放回去就是有保底垫刀,放回去就是万劫不复的毒池?!”白石莉爱猛地一拍大腿,“早这么说我不就懂了!题干里那个第三次抽到白球,就是在算我垫了两发之后,第三发出金的概率对吧!”
“完全正确。把你的保底垫刀逻辑代入数字,自己算,算不出就证明你不适合玩抽卡游戏。”陆枫乐重新拿起Switch2,身体再次滑落进沙发深处。
白石莉爱一把抓起粉色的中性笔,低头看向试卷。
这一次,她没有咬笔头。也没有再去画那些让她头晕眼花的树状图。她直接把数字当成了卡池剩余数量。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划过,发出一阵连续而顺畅的“沙沙”声。
三分钟后。
白石莉爱把算出来的分数“7/24”,重重地写在了答题卡的空白处。
星野结衣坐在一旁。她的视线扫过白石莉爱的草稿纸。虽然列式的方式极其不规范,甚至在旁边写了“第一发未出”、“卡池减一”这种奇怪的备注。但最后一步的乘法和加法推导,逻辑极其严密。答案完全正确。
星野结衣转过头。
她看着半躺在沙发上、拇指飞快搓动摇杆的陆枫乐。
他又做到了。
用一个最荒诞、最不讲理、但偏偏符合极度现实功利主义的乙女游戏抽卡逻辑,把一道高中必修数学题的内核彻底解构了。
在这个男生眼里,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抽象的、高高在上的法则。所有的规则,都能被他生拉硬拽地拉到地面上,用最接地气、甚至是粗鄙的物理和数据进行重新组装。
这套硬核的实用主义理论,对于白石莉爱这种缺乏抽象逻辑思维的差生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的仙丹。
星野结衣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张写满了标准解题步骤的白纸。
她一直认为,只有按部就班、完美无缺的推导才是通向正确答案的唯一路径。但在今天,在这张铺满薯片碎屑的地毯上。她发现,正确答案的通关方式,远不止一种。
她甚至觉得,陆枫乐刚才画那个卡池方块时的语气,比她在讲台上念答案解析时,要生动且有生命力得多。
就在这时,安静的客厅里响起了一声极其突兀的声音。
“咕噜噜——”
声音是从星野结衣的腹部传来的。
声音不大,但在只有空调风声和笔尖摩擦声的房间里,清晰得如同有人敲响了一面小鼓。
星野结衣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平时那张因为长期担任班长而练就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冰山脸。肉眼可见地从耳根开始泛起一层红晕。红晕像滴入水中的红墨水,迅速蔓延到了雪白的脖颈深处。(确定不是红温吗┓( ´∀` )┏ )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分。经过了高度的脑力消耗,胃袋里的胃酸开始疯狂分泌。剧烈收缩的空荡胃壁互相摩擦,产生了无法用意志力控制的生理共鸣音。
白石莉爱停下笔,转过头。她惊讶地看着满脸通红的星野结衣。“结衣,你没吃晚饭?”
“我……”星野结衣的双手死死按在百褶裙的胃部位置,试图用物理挤压的方式压住那尴尬的声音。“我稍微有点饿。没关系,我们继续看下一题的解析几何。这道题的切线方程……”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粗糙的白色塑料袋从天而降,直接丢在了她面前的试卷上。
“啪嗒。”
陆枫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趿拉着拖鞋,走到了茶几旁边。
他指着那个刚从超市买回来的塑料袋。
“里面是一盒半额特价的厚蛋烧,你自己拆开吃。”陆枫乐居高临下地看着星野结衣,语气里没有任何因为对方出丑而产生的戏谑。
“我不吃,这是你明天的早饭。”星野结衣咬着下嘴唇,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我是让你把它吃掉。”陆枫乐皱起眉头,用极其生硬的逻辑陈述事实,“胃酸过多会导致神经焦虑,注意力下降百分之三十以上。按照你现在的饥饿状态,如果等下给我批改试卷时看错了答案,我就得重新推导计算过程,我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耗。补充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是维持脑力运转的基础物理条件。”
“嗟!来食!”
星野结衣看着眼前这个黄色包装的熟食盒。
包装上的红色“半额”标签有些歪斜。里面的鸡蛋卷切成了六块,表面因为长时间的冷藏而显得有些干瘪,完全比不上她早上在平底锅里用文火慢慢煎出来的那些完美网格纹玉子烧。
但是星野结衣心里也清楚,他其实是为了自己好。
星野结衣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塑料盒边缘的透明封膜。用力一撕。
“呲啦。”
拿起里面附带的一根劣质竹签,戳起一块冰凉的玉子烧,送进嘴里。
甜味混合着廉价柴鱼高汤的咸鲜味在口腔里散开。因为是超市的特价品,口感偏硬,甚至中间还有一点冷气带来的冰碴感。
但咽下去的那一瞬间。胃壁的抽搐渐渐平息了。那种因为饥饿而产生的焦虑感,以及在别人家里发出胃叫的极度羞耻感,被这块粗糙的食物带来的饱腹感迅速填满。
“还挺好吃的。”星野结衣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坐在茶几角落里的早川雪乃,默默地拉开了书包拉链。她把那一袋打折的黄油小餐包推到了茶几中央。
“大家……如果不嫌弃的话,一起吃点东西吧。”早川雪乃的声音依然很轻,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像受惊的兔子。
白石莉爱毫不客气地抓起一个小餐包,直接撕开一半塞进嘴里,嚼得香甜。“结衣,你也吃一个!别光顾着看题,脑力消耗很大的!这个小餐包蘸着你的玉子烧汁吃绝对是绝配!”
星野结衣看着那个极其朴素、连包装袋上都沾着一点面粉的餐包。她伸出干净的手指,拿了一个,小口咬下。黄油浓郁的甜香在口腔里化开,中和了玉子烧的咸味。
客厅里的气氛,在经历了数学题的折磨和胃叫的尴尬后,奇妙地放松了下来。
这里没有试探,没有了必须维持完美人设的紧绷感。只有四个高中生,坐在满是薯片渣的米色长绒地毯上,分享着超市买来的打折面包和冷掉的熟食。
陆枫乐已经重新躺回了沙发里。
他听着旁边三个女生叽叽喳喳讨论这道概率题如果代入保底机制会有多坑人的声音,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虽然家里多了三个人,二氧化碳浓度确实上升了,吵闹声也影响了他听游戏里人马挥刀的音效。
但至少,今晚不用去教导处那个地狱般的地方吹粉笔灰了。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当时针精确地指向八点五十分时。
“时间到。”陆枫乐一把掀开挡在脸上的英语单词本,大拇指重重按下Switch的保存键。“一百二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行。收拾你们的卷子和书包,立刻走人。”
星野结衣咽下最后一口餐包。她拿出湿纸巾极其仔细地擦了擦手指,把桌面上的橡皮屑扫进手心扔进垃圾桶。然后拉上学生包的拉链。
“选择题全对。大题步骤明天在学校补给我。”她站起身,拎起书包。
三个女生走到玄关。依次换上自己的皮鞋。
防盗门打开,夏末夜晚的凉风吹进屋里,驱散了客厅里的沉闷。
“喂,打游戏的。”白石莉爱穿好乐福鞋,转过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陆枫乐。“明天如果我再遇到不懂的题,我还会问你的。你最好别装死。”
“明天是体育课,别烦我。”陆枫乐毫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星野结衣穿好皮鞋。她拎起那个空的玉子烧塑料盒,顺手扔进了门外走廊的垃圾分类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谢谢你的玉子烧,钱我明天在学校还你。”星野结衣直视着他的眼睛。
早川雪乃走在最后,她双手抓着书包背带,深深地鞠了一躬。
“打扰了。谢谢陆同学。”
陆枫乐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右手,压在门把手上,把防盗门重重地关上。
锁簧发出“咔哒”一声。将那三道身影彻底挡在了门外。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陆枫乐走到料理台前,拿起自己那盒打折的炸猪排便当。拆开包装,连微波炉都懒得用,直接用筷子夹起一块已经凝固起白油的炸猪排塞进嘴里。
他现在只想赶紧吃完,回房间把剩下的几只人马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