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室天花板上的老旧日光灯管发出“啪”的一声极其清脆的短路音，光线瞬间暗了一度。
图书管理员大妈推着装满退还书籍的金属小车，车轮压在有些年头的木地板上，发出“咯啦咯啦”的声音。空气里那股干涩的木浆味似乎也随着冷气的减弱变得沉闷起来。
“闭馆了，同学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吧。”大妈用手敲了敲靠窗那张长桌的边缘，木板发出闷响。
陆枫乐的左手大拇指按下了屏幕上的保存键。他拔掉插在墙壁插座上的黑色Type-C充电线，把线圈在手心绕了两圈，顺手塞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把Switch2揣进校服外套口袋，准备走人。
对面，白石莉爱看着面前那张只写了两道题的数学卷子，双手用力抓着自己的金黄色头发，把它揉得像个鸡窝。
“完了完了，只剩一个星期，我期中考绝对会死。收银员的工作保不住了！”她烦躁地把粉色的中性笔拍在桌面上。笔杆滚出老远，差点掉到地上。
星野结衣坐在长桌尽头，合上了那本深蓝色的签到册。硬纸板封面摩擦着桌面，发出“沙沙”声。
她站起身，视线越过白石莉爱，看向正把单肩包挎在右肩上的陆枫乐。
“不仅是白石同学，陆同学的零分也需要解决。”星野结衣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图书室里很清晰，“明天如果继续交白卷，五十岚老师会把你报给年级主任。到时候你需要每天放学去教导处报到。”
陆枫乐打了个哈欠。他觉得无所谓。
“去教导处就去。那里冷气比教室足，而且老头子一般不怎么抬头看后排。”他迈开步子，准备离开长桌。
星野结衣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白石莉爱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了陆枫乐黑色校服外套的下摆。
“喂，你得教我！”白石莉爱的指甲边缘紧紧抠进校服的布料里，勒出几道褶皱。“你那个扔龟壳的抛物线我听得懂。结衣教的那些什么方法我一听就犯困。你休想跑！”
星野结衣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她没有反驳，因为她刚才确实尝试了三遍，都没法把抽象的数学公式降级到白石莉爱能听懂的水平。
“既然这样，我觉得有必要组建一个学习小组。”星野结衣用手撑着桌面，“期中考前，我们每天放学后集中复习两个小时。”
“不去学校！”白石莉爱立刻举起左手，手腕上的银色手链碰在一起，发出“叮当”的脆响，“在这里呼吸都觉得压抑，老师随时会来巡查。”
早川雪乃这个时候正好抱着两本刚借来的书走到长桌边。她听到这话，脚步停了一下。
“去家庭餐厅……可以吗？”早川雪乃小声提议。她的视线在陆枫乐和星野结衣之间游移。
“不行。”白石莉爱连连摇头，“一杯饮料要三百日元，我们要在那里坐两个小时，服务员会赶人的。我这个月零花钱买化妆品透支了。”
“那去我家？”星野结衣开口，但话刚出口，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她的手掌按在签到册上，用力压了一下，指骨泛白，“不过，我家最近……有长辈在，可能不太方便讲话。”
白石莉爱撇了撇嘴：“我家更别提了，我房间里的衣服堆得连门都推不开，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排除了所有选项。
三双眼睛，连同刚刚加入讨论的早川雪乃，同时落在了背着书包的陆枫乐身上。
陆枫乐的右脚刚迈出长桌的范围，就感觉到背后传来三道刺人的视线。
他脑子里的危险警报器瞬间拉响。
这是一条极其清晰的物理因果链。如果同意去他家 -＞ 这三个被世界意志缠身的变量就会进入他的私人领地 -＞ 她们肯定会碰到在家打游戏的妹妹陆晓悠 -＞ 陆晓悠那张嘴绝对会说出一些不可挽回的话 -＞ 然后触发轻小说里最烂俗的“修罗场见家属”剧情 -＞ 以后他的幸福小窝就会变成这群人的聚集地 -＞ 他下半辈子躺在沙发上安安静静推主线的计划彻底泡汤。
“不行。”陆枫乐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吐出两个字。
“为什么不行？”白石莉爱绕过桌子，直接用身体挡在他面前。挡住了通往借阅台的过道。
“我家很小。客厅只有一张玻璃茶几。而且很脏，地上全是薯片渣和可乐罐。”陆枫乐找着最直观的物理借口。
“我们不嫌弃。有块地方写字就行，大不了我帮你扫地。”白石莉爱双手叉腰。
“我嫌弃。”陆枫乐看着她的眼睛，“你们去了会产生大量二氧化碳，让室温升高。冷气费很贵，我交不起。”
“我出电费！”白石莉爱从百褶裙的口袋里摸出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重重地拍在旁边的木桌子上。金属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陆枫乐叹了口气。他看向星野结衣。
“班长，把学习小组解散。这对大家都好。”
星野结衣拿起桌上的那枚五百日元硬币，递还给白石莉爱。她看着陆枫乐，语气平静但毫无退让的余地。
“陆同学。作为学习委员，我必须对班级的及格率负责。”星野结衣把签到册抱在胸前，“如果你拒绝提供场地，我今晚就会把你的零分试卷复印一份，亲自送到年级主任的办公桌上。并且申请让他每天晚自习，把你安排在教导处第一排的位子上，单独监督你做题。”
陆枫乐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开始在脑海里快速进行系统化对比。
选项A：带她们回家。妹妹陆晓悠会抱怨，这三个女生会占据茶几。但他可以躲在自己的卧室里，或者躺在沙发边缘戴上耳机打游戏。最差的结果是家里吵一点。
选项B：拒绝。星野结衣提交复印件。他被年级主任那个秃顶老头抓进教导处。在办公桌第一排，不仅不能玩游戏，连睡觉都会被粉笔头砸醒。游戏进度完全停滞，甚至卡带都有被没收的风险。
两者相比，教导处是绝对的死局。
陆枫乐的左手在校服口袋里捏紧了那台Switch2的塑料外壳。硬质塑料在掌心硌出一点痛感。
权衡利弊，两害相权取其轻。
“随便你们。”陆枫乐松开手，不再反抗。“但我有个条件。到了我家，只准讲题。不准碰电视，不准动冰箱里的东西。五点半到七点半，两个小时一到，立刻走人。”
白石莉爱做了一个胜利的剪刀手姿势。
星野结衣点了点头，把签到册塞进黑色的学生包里。
早川雪乃站在旁边，双手抱着借来的书，耳根有点发红。“我……我也可以去吗？我的数学成绩，可……可以帮上忙的。”
陆枫乐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两本厚厚的《家庭烹饪基础》，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只要不打扰他，来三个和来两个没区别。反正家里已经够乱了。
走出樱丘学园的大门，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路灯接连亮起，橘黄色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枫乐走在最前面。白石莉爱和星野结衣并排走在他身后一米的位置。早川雪乃跟在最后面，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经过站前商店街的十字路口。
“等一下！”白石莉爱突然喊了一声。
她指着街角的一家大型永旺超市。“去别人家打扰，总不能空手去吧。我去买点饮料和零食。”
陆枫乐停下脚步。“我说了，我家什么都不缺。”
“少废话，这是基本礼仪。”白石莉爱不由分说地推开超市的玻璃门。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发出“叮咚”的电子欢迎音。冷气夹杂着熟食的香味飘了出来。
星野结衣和早川雪乃也跟着走了进去。
陆枫乐站在门口吹着冷气，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跟进去。他必须盯着她们，免得这帮人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弄脏他家的地毯。
超市里灯光明亮。蔬菜区喷洒着保鲜的水雾，散发着泥土和生菜叶的气味。
白石莉爱推着一辆红色的塑料购物车，直奔膨化食品区。她往车里扔了三包大号的芝士味薯片，又去冷柜拿了一大瓶两升装的无糖乌龙茶。
星野结衣站在水果区前，看着标价昂贵的静冈网纹瓜，最后挑了一盒切好的综合水果拼盘，放进车里。
早川雪乃捏着干瘪的钱包，走到烘焙区，小心翼翼地拿了一袋打折的黄油小餐包。
陆枫乐没有和她们走在一起。他径直走向超市最里面的熟食打折区。
时间刚好过六点半。熟食区的阿姨正在给几盒剩下的炸猪排便当贴上半额的红色圆形标签。
陆枫乐左手眼疾手快地捞起一盒猪排便当，右手又抓起一盒特价的玉子烧。这可是明天的早饭。
结账的时候，白石莉爱抢着用自己那点可怜的打工钱付了零食的账。陆枫乐把自己那份便当的钱分开付了。把几枚硬币塞进口袋里。
从超市出来，又走了十分钟。
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街。这里是一排排连栋的二层公寓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防水涂料，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青苔，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陆枫乐走到第三栋楼的201室门前。
这里是外挂楼梯，皮鞋踩在铁制台阶上会发出空洞的“咚咚”回音。
他停在褐色的防盗门前。背后的三个女生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早川雪乃紧张地拽着书包带。白石莉爱手里拎着装满零食的塑料袋，塑料袋在微风中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星野结衣则保持着一贯的端正站姿，双手交叠放在裙子前面。
陆枫乐把手伸进右边裤兜，摸出了一串挂着一个破旧皮卡丘钥匙扣的钥匙。金属钥匙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他把钥匙插进生涩的锁孔。向右拧了两圈。
锁簧发出“咔哒”两声沉闷的弹跳声。
陆枫乐压下金属门把手，往里一推。门轴发出那声熟悉的干涩摩擦声。
玄关的感应灯瞬间亮起，洒下一片昏黄的光。一股混合着昨天剩下的咖喱味和空调冷气的味道迎面扑来。
陆枫乐刚脱下一只黑色的皮鞋。还没等他开口。
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大的游戏音效爆炸声，紧接着是妹妹陆晓悠暴躁的吼叫。
“陆枫乐！你死哪去了！说好回来带布丁的呢！你要是敢空手进门，我就把你藏在抽屉里的塞尔达限定版卡带全掰断冲进下水道！”
伴随着吼声，一阵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吧嗒吧嗒”声从客厅快速逼近。
陆晓悠穿着那件大号的灰色T恤，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她手里抓着一个红蓝配色的Switch手柄，气势汹汹地冲到了玄关。
她正准备把手柄砸在老哥身上。
动作突然僵住了。
陆晓悠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站在玄关里的老哥。视线往上抬，穿过老哥的肩膀。
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水手服、气质冰冷的漂亮女生。看到了一个金发丸子头、手里拎着零食袋的不良辣妹。还看到了一个低着头、长刘海别在耳后、满脸通红的乖巧女生。
三款完全不同类型的美少女，整整齐齐地站在她家门外的楼道里。
玄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客厅电视里游戏角色被击败后发出的连续“滴滴”电子提示音。
白石莉爱拎着塑料袋的手指收紧了，她看着陆晓悠手里那个红蓝手柄，有些尴尬地开口：“那个……打扰了。”
陆晓悠的大脑瞬间死机。
她把手里的手柄藏到背后，咽了一口唾沫。视线在三个女生和陆枫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之间来回切换了三次。
“老哥……”陆晓悠的声音抖了一下，带着一种极度震惊和不可置信的颤音，“你……你被学校开除了？开始干什么非法的人口贩卖生意了吗？”
陆枫乐没有理会妹妹的胡言乱语。
他把钥匙扔在玄关鞋柜上的铁盘里，发出一声脆响。从鞋柜底部踢出三双待客用的一次性拖鞋。
“这是我同学。来家里算数学题的。”陆枫乐换上自己的灰色塑料拖鞋，越过僵在原地的陆晓悠，径直走向客厅。
“把茶几上的薯片袋子收拾掉。让她们坐那。”
他把打折的便当扔在料理台上，直接走向沙发。整个人直挺挺地倒进了真皮坐垫里。沙发发出“噗”的一声泄气音。
陆枫乐从口袋里掏出Switch2，连上充电线。大拇指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
不管接下来客厅里会发生什么，他只求这帮人别挡住他看屏幕的视线。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