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的最后一个音符在校园广播的喇叭里收尾。二年级B班的教室里炸开了一锅粥。田中把历史课本卷成一个圆筒，用力敲打着高桥的肩膀，大声嚷嚷着要去站前的KTV唱歌。
陆枫乐坐在倒数第二排。他拉开单肩书包的拉链，金属链齿摩擦发出“呲啦”的响声。右手抓起桌上的 Switch2 ，连着昨天的草稿纸一起塞进包里。
昨天旧器材室里的灰尘太重，他洗了两次澡，鼻腔深处那股陈旧的帆布发霉味才算彻底洗掉。至于铁架底下那台突然发出杂音的旧收音机，他权当是电容老化漏电，根本没往脑子里去。
世界意志这种破程序本来就漏洞百出，出点串频的电子故障再正常不过。
他把书包背带挂在右肩上，左手撑着课桌边缘准备起身。
“砰。”
一只手拍在陆枫乐面前的木桌面上。白石莉爱站在过道里，金色的丸子头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她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卷子压在手心底下。
“今天去你家还是去哪？下周三就期中考了。”白石莉爱开门见山。
陆枫乐把椅子往后推开半步，木制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音。
“今天休战，我要去秋叶原。”
“秋叶原？”白石莉爱拔高了音量，引得前排几个男生转过头来。
“世嘉街机厅今天下午五点会上批《斯普拉遁》的限定金属挂件。”陆枫乐把书包甩上肩膀，“去晚了连扭蛋机的壳都摸不到。”
“你这成绩还去打街机？”白石莉爱一把按住他的书包带，“我那天的排列组合题刚弄懂一点，今天不巩固绝对会忘光！”
教室前门方向，星野结衣拿着深蓝色的点名册走了过来。她停在白石莉爱旁边，视线落在陆枫乐背着的书包上。
“陆同学，学习进度不能中断。”星野结衣把点名册抱在胸前，白色的水手服领结没有一丝歪斜，“既然你要去秋叶原，学习小组就搬到秋叶原。电器街出口有一家萨莉亚家庭餐厅，桌子足够宽，适合写卷子。”
陆枫乐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星野结衣那张没有任何退让余地的脸，又看了看站在后门边上、抱着书包一言不发的早川雪乃。
“萨莉亚有规定，只点饮料，不能超过两个小时。”陆枫乐迈开步子往外走，“你们自己带钱。我只负责讲题，不负责请客。”
……
四点四十分。JR山手线的车厢里。
电车刚过神田站，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上班族和游客。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吹出冷气，但依然压不住空气中混杂的汗水、香水和劣质发胶的味道。
陆枫乐站在车门左侧的角落，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窗。
早川雪乃被人群挤到了他面前。她双手死死抓着头顶的绿色塑料吊环，手腕绷得很紧。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胖大叔提着公文包，随着电车摇晃，不断地往她这边靠。大叔满身浓烈的烧酒味，油腻的袖口眼看就要蹭到她白色的校服衬衫上。
早川雪乃咬着下嘴唇，脚尖拼命往后缩，后背已经碰到了陆枫乐胸前背着的书包。她不敢出声，只能闭上眼睛忍耐。
陆枫乐的左手插在裤兜里。他抬起右手，手掌越过早川雪乃的头顶，一把攥住了她旁边那根垂直的金属扶手杆。
手臂绷直。硬生生在早川雪乃和那个胖大叔之间，横拉出了一道屏障。
大叔随着惯性倒过来，后背撞在陆枫乐的胳膊上。陆枫乐的肱二头肌收紧，手臂纹丝不动。大叔被弹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陆枫乐那张面无表情的死鱼眼，不爽地咂了下嘴，往另一边挪了挪脚步。
早川雪乃感觉到了空间的变化。她睁开眼睛，看到横在自己面前的那条手臂。
“谢谢……”她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脸颊爬上一抹红晕。
“站稳，快到了。”陆枫乐没有收回手，视线越过人群，看着车门上方的电子报站屏。
星野结衣站在另一侧的扶手旁，手里拿着一本巴掌大的英语单词本。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手指在纸页边缘捏出了一道折痕。
她清楚地记得昨天在旧器材室，那个几百斤的铁架倒下来时，陆枫乐一脚踹飞跳箱底座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没有热血的口号，全是干净利落的操作。
电车减速，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尖锐的金属啸叫。
“秋叶原，到了。”广播响起。
车门滑开。
霓虹灯的色彩和震耳欲聋的电子合成音瞬间灌入耳膜。车站广场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某部新番的预告片，穿着女仆装的女孩站在街边，手里拿着彩色的传单，用夸张的夹子音招揽顾客。
陆枫乐走在最前面，穿过中央大道。三个女生跟在后面，百褶裙在夏末的晚风中微微摆动。
萨莉亚家庭餐厅在电器街一栋大厦的二楼。
推开玻璃门，里面满是烤汉堡排的黑椒味和现磨咖啡的苦香味。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四人卡座。
陆枫乐抢先占据了最靠里的位置。把书包卸下来塞进背后。
白石莉爱一屁股坐在他正对面，把帆布包扔在红色的皮质沙发上。星野结衣坐在白石莉爱旁边，拿出厚厚的习题册。早川雪乃小心翼翼地在陆枫乐身边坐下，从包里掏出铅笔盒。
“先点单。”陆枫乐翻开桌上的塑封菜单，“我要一份双倍分量的辣味蒜香烤蜗牛，加一份大蒜面包。饮料我自己去倒。”
白石莉爱点了一份玛格丽特披萨。星野结衣要了一份蔬菜沙拉。早川雪乃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最后选了一份最便宜的肉酱意面。
按下桌上的呼叫铃，服务员下好单离开。
白石莉爱立刻把数学卷子摊开，推到桌子中间。
“那天讲了全概率公式，今天讲这道求导数的应用题。”她用红笔圈出一大段题目，“一个水箱注水，每分钟注水量是v，求水深h关于时间t的变化率。这到底怎么算？”
陆枫乐站起身，去饮料吧接了一杯满满加了冰块的零度可乐。走回来坐下。
他吸了一大口可乐，碳酸在舌尖上炸开。
“你玩过《怪物猎人》吗？”陆枫乐放下塑料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桌面滑下来。
“玩过啊，老娘可是太刀侠呢。”白石莉爱点头。
“怪物有血条。你一刀砍下去，怪物的血条会减少。你连续砍十刀，血条下降的速度就是变化率。”陆枫乐拔开圆珠笔，在卷子背面画了一个长条形的血槽。“导数，就是你每一刀砍下去造成的物理伤害值。如果你的武器带毒属性，每秒持续掉血，这个毒属性的掉血量就是导数。水箱注水也一样，水龙头就是你的武器，水深就是怪物的血条。你把注水速度当成你每秒的DPS去算。”
白石莉爱的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求导数就是算我的秒伤？”
她抢过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列式，“注水量v是恒定的，那水深的变化率就和水箱的底面积有关。底面积越大，血条越厚，水深涨得就越慢！”
“正确。”陆枫乐靠在沙发背上，大拇指按亮了Switch2的屏幕。
星野结衣坐在对面。她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正在把沙拉里的圣女果拨到一边。她看着白石莉爱飞快写下的算式——解题过程依然乱七八糟，甚至夹杂着“太刀登龙斩”这种奇怪的字眼，但最终结果居然是对的。
她放下筷子，盯着陆枫乐。
“陆同学。这种用游戏术语替换数学概念的方法，虽然能应付选择题和大题的最终答案，但在严谨的逻辑推导上是会扣步骤分的。”星野结衣的声音很认真。
陆枫乐头都没抬，控制着屏幕里的乌贼在墙壁上喷洒彩色墨水。
“班长。考试的目的是拿分过及格线。既然她看不懂那些希腊字母，那就用她能看懂的语言翻译给她听。能拿到八十分的答案，就是好答案。去追究步骤分，是优等生的特权，不是差生的。”
星野结衣没有反驳。因为白石莉爱已经算出了第二道大题的答案，并且兴奋地在桌子下晃着腿，皮鞋踢在桌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一个半小时后。
桌上的烤蜗牛只剩下一层蒜香油底。早川雪乃把意面吃得干干净净，用纸巾擦了擦嘴。
“时间差不多了。”陆枫乐按下保存键，把游戏机塞回口袋。“补习结束。我要去街机厅了。”
他站起身，拿着账单去柜台结账。
白石莉爱把卷子胡乱塞进帆布包里。“我们也去！我刚才算题算得脑细胞死了一半，必须去抓两个娃娃放松一下！”
星野结衣皱了下眉头，但还是背起书包跟了上去。早川雪乃自然也不会一个人走。
……
离开萨莉亚，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世嘉街机厅巨大的红色招牌出现在眼前。
推开厚重的隔音玻璃门。
声浪像海啸一样砸过来。太鼓达人的敲击声、赛车游戏的引擎轰鸣声、格斗游戏搓招的按键噼啪声，混杂在五颜六色的LED射灯光晕里。空气里弥漫着机器散热排出的干热味道。
陆枫乐径直走向左侧的一排扭蛋机。他看到了那台贴着《斯普拉遁》海报的机器。
从钱包里掏出四枚一百日元的硬币，叠在一起，塞进投币口。
手腕发力，顺时针拧动白色的旋钮。“咔啦咔啦咔啦。”
一个圆形的黄色塑料扭蛋滚落到出口。
陆枫乐弯腰捡起来。大拇指用力一捏，塑料壳裂开。里面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蓝色乌贼挂件。不是他想要的隐藏款莹光色。
他叹了口气。把挂件揣进口袋，准备继续换硬币。
“气死我了！这破爪子根本没劲！”
不远处传来白石莉爱暴躁的喊声。
陆枫乐转过头。
十米外的一排抓娃娃机前。白石莉爱正对着一台机器疯狂拍打操作台。机器玻璃倒映着红蓝相间的灯光。
透明的玻璃柜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偶。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戴着厨师帽的星之卡比。粉色的圆球造型极其憨态可掬。
白石莉爱脚边已经掉落了三个空的硬币纸卷。她刚投进去一百日元，按下抓取键。
金属机械臂顺着轨道滑下，三根金属爪子张开，准确地抓住了星之卡比的圆脑袋。爪子收紧，机械臂缓缓上升。
就在爪子升到最高点，准备往掉落口移动的那一瞬间。
三根金属爪子突然像失去了动力一样，软绵绵地松开。
“吧嗒。”星之卡比重重地掉回原位，还在玩偶堆里弹了两下。
“又松了！这已经是第五次了！明明都抓住了！”白石莉爱气得直跺脚，乐福鞋踩在橡胶地垫上发出闷响。
星野结衣站在旁边。她把手里的英语单词本收进书包，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
她走到控制台前，盯着里面的金属机械臂，目光如炬。
“白石同学，你刚才的抓法不对。”星野结衣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点在星之卡比的侧面。
“这个玩偶圆滚滚的，爪子抓脑袋肯定滑。你得卡它的帽子。”她顿了顿，“就是那个厨师帽的边缘，还有底下屁股那块布料的接缝。三个爪子卡住这三个点，它就跑不掉了。”
白石莉爱听得一愣一愣的：“班长你怎么知道这些？”
“……”星野结衣微微偏过头，“以前……陪妹妹玩过。”
白石莉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星野结衣从百褶裙口袋里拿出一枚一百日元硬币。投进投币口。
“我来试一次。”
她握住红色的摇杆。动作极其缓慢且谨慎。机械臂在她的操作下，一点点移动到星之卡比的正上方。她甚至还歪着头看了一眼侧面的角度。
按下红色按钮。
机械臂降落。三根爪子卡进了厨师帽的边缘和底部的缝隙。上升。
卡比被稳稳地提了起来。停在半空。没有掉。
白石莉爱欢呼起来：“抓到了抓到了！班长你好厉害！”
机械臂开始横向往洞口移动。
就在它移动到一半的时候，滑轨发出“喀啦”一声轻微的震动。
就在这一下震动之后，原本卡得死死的爪子，再次无力地张开。
“砰。”
星之卡比砸在洞口边缘的透明亚克力挡板上，弹了一下，翻滚着掉回了深处的玩偶堆里。比刚才的位置还要靠后。
星野结衣的动作僵住了。她的右手还停在半空中。
她眉头紧锁，盯着那个掉回去的卡比。“这不可能。明明卡住了。”
“别费劲了。这机器有毛病。”
陆枫乐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
他手里捏着两枚一百日元的硬币，走到操作台前。把星野结衣往旁边挤了半个身位。
“你看好了。”
陆枫乐把两枚硬币塞进投币口。机器发出“滴铃”的启动音。
他握住红色的摇杆。
但他没有去对准那个星之卡比。而是操纵摇杆，把机械臂移到了洞口边缘的空地上。
接着，他的右手开始快速地左右来回拨动摇杆。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机械臂在轨道上疯狂地左右滑动，底下的金属爪子像钟摆一样，开始大幅度地来回摇晃。幅度越来越大，爪尖在半空中划出残影。
白石莉爱瞪大了眼睛：“你在干嘛？发羊癫疯吗？”
陆枫乐没理她。眼睛死死盯着那像秋千一样甩动的机械臂。
当机械臂甩到最右侧顶点的那一瞬间。他大拇指重重按下了红色抓取键。
机械臂带着巨大的摆动惯性，呼啸着砸了下去。
爪子根本没有张开去抓任何东西。它是直接以一种斜扫的姿态，用金属爪的背面，狠狠地抡在了星之卡比的侧面。
“砰！”
星之卡比在这股暴力的横向撞击下，直接从玩偶堆里飞了起来。越过十厘米高的亚克力挡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咚”的一声。精准地砸进了宽大的取物洞口里。
掉下去了。
机器亮起彩色的跑马灯，爆发出欢快的通关音乐。
陆枫乐松开摇杆。弯下腰，掀开底部取物口的塑料挡板。把那个足足有两个足球大的星之卡比扯了出来。
玩偶的绒毛上还残留着静电。
他随手把卡比扔进白石莉爱怀里。粉色的绒毛直接糊了白石莉爱一脸。
“这机器爪子松，你就别跟它讲道理。”陆枫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直接暴力横扫，这叫物理超度。”
星野结衣看着怀里抱着卡比、兴奋得原地乱蹦的白石莉爱。又看着那台还在闪烁灯光的抓娃娃机。
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奈，最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这不是抓娃娃，你这是抢劫。”
“管用就行。”
早川雪乃站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杯刚在自动贩卖机买的草莓果汁。她看着陆枫乐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陆枫乐转过身，准备回去继续扭他的挂件。
视线穿过两排跳舞机，落在角落的兑币机旁。
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没有穿樱丘学园的制服，也没有穿剑道部的白色道服。
而是穿着一条极其休闲的浅蓝色牛仔背带裤，里面搭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头上戴着一顶印着卡通猫爪图案的白色鸭舌帽。
神宫寺樱。
那位平时永远背脊挺直、手里拿着竹剑、眼神能杀人的剑道部高岭之花。此刻正站在一台面向小学生的扭蛋机前。
她左手拿着一个刚拧开的粉色透明塑料扭蛋壳。
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根长约十厘米的、通体粉红、顶端带有爱心和黄色水钻的“魔法少女变身魔杖”挂件。
红蓝相间的游戏厅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她正低着头，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隐秘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爱，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魔杖上的塑料水钻。
陆枫乐看到了她。
神宫寺樱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周围街机厅爆炸般的电子音效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神宫寺樱的身体瞬间僵硬。瞳孔急剧收缩。
她捏着魔法棒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外壳在她的握力下发出“咔”的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那颗黄色的塑料水钻直接崩飞了出去，掉在铺着地毯的地上，滚了两圈。
鸭舌帽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皙变成了熟透的番茄色。这绝对不是什么程序的强制控制，而是纯粹的、人设彻底崩塌后的社会性死亡。
陆枫乐看着她手里那根断掉的魔法棒。
他一句话没说，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走吧，回去了。再晚电车要没座了。”陆枫乐对着还在揉捏星之卡比的白石莉爱说了一句。
双手插进裤兜，迈开步子，朝着街机厅的大门走去，连余光都没有再往扭蛋机那边扫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