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原街机厅外,人声鼎沸。
陆枫乐推开厚重的隔音玻璃门。街头初秋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烤肉串的焦糊味,瞬间冲散了身上沾染的机器散热废气。
“你等等我啊!”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白石莉爱抱着那个比她上半身还大的星之卡比,硬生生从玻璃门缝里挤了出来。粉色的绒毛蹭到了门框的合页上,沾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黑色机油。
她气喘吁吁地把玩偶往上托了托。
“重死了……早知道他直接给我甩这么大一个,我宁愿不要。”
“那你扔了。”陆枫乐头也没回。
“不扔!这可是用你的硬币抓出来的,扔了亏死我。”白石莉爱把卡比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软绵绵的头顶上,“虽然是你甩的爪,但硬币是我看着你投的。四舍五入就是我的。”
星野结衣跟着走出来,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八点十分。坐山手线回去正好能赶上末班公交。”
“急什么,难得来一次秋叶原。”白石莉爱嘟囔着,眼睛还在往旁边那排扭蛋机瞄。
“你怀里这个已经够你搬一路了。”星野结衣收起腕表,视线扫过陆枫乐的手。
陆枫乐没理她们。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大拇指烦躁地搓着那个普通的蓝色乌贼挂件。硬质塑料的触感很廉价。没出隐藏款,今晚的运气简直差到了极点。
“你们先去车站。”陆枫乐指了指前面闪着绿灯的十字路口,“我去买罐水,顺便上个厕所。”
不等星野结衣开口反驳,他直接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灯光昏暗的窄巷子。
白石莉爱冲着他的背影喊:“快点啊!电车不等人!”
陆枫乐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巷子里很静,只有一台亮着灯的自动贩卖机在发出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陆枫乐走到贩卖机前,从钱包里抽出两枚硬币。
“啪嗒、啪嗒。”
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不是皮鞋踩出的硬底声,而是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橡胶闷响。频率很快,显得很急促。
陆枫乐按下最下面一排的红色按钮。一罐冰镇的可口可乐顺着内部轨道滚进取货口,发出一声“哐当”。
他弯腰捡起易拉罐,直起身。
神宫寺樱站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地方。
她还穿着那身浅蓝色的牛仔背带裤和白色短袖,头上的白色猫爪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但路灯昏黄的光还是照亮了她紧紧抿着的嘴唇。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狂奔追过来的。
“你站住。”
神宫寺樱开口。声音刻意压低,试图拿出剑道部主将在道场上的那种威严气场。
但配合着她胸前那个巨大的卡通猫爪图案,这股威严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漏得干干净净。
陆枫乐单手拉开易拉罐的铝制拉环。“呲啦”一声,气泡从罐口溢出来。
“剑道部主将有尾随男同学上厕所的癖好?”陆枫乐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可乐。
神宫寺樱的脸瞬间涨红。她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挡在陆枫乐面前。
“你刚才在扭蛋机那里,看到了什么。”她死死盯着陆枫乐的眼睛,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
“看到你单手把一个十厘米长的塑料棒子捏断了。”陆枫乐陈述着客观发生的物理事实,“那颗黄色的塑料水钻滚到了右边那台太鼓达人的踏板下面。清洁工明天扫地的时候会很麻烦。”
听到“塑料棒子”和“水钻”这两个词,神宫寺樱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在全校师生面前用上万次挥剑维持的“冷酷、完美、不可侵犯”的剑道天才人设,在那根魔法少女变身魔杖断裂的瞬间,被这个男生连皮带骨地看穿了。
如果这件事传回樱丘学园,或者传到剑道部那些把她当神明一样崇拜的部员耳朵里。
她觉得自己绝对会当场切腹。
“开个价。”神宫寺樱深吸了一口气,手伸进背带裤的口袋里,“你要多少钱,才能把这件事从你的脑子里彻底删掉?或者你想要什么其他的条件?”
陆枫乐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差点没忍住笑。
陆枫乐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帮被世界意志折磨过的女主角,一个个脑回路都不太正常,总觉得所有人都想从她们身上挖出点把柄。
“我没兴趣到处广播你的低龄化审美。”陆枫乐把冰凉的易拉罐贴在自己的后颈上,驱散热气,“这种破事说出去也没人信。你可以走了,别挡我的路。”
他往左跨出半步,准备绕开她。
“我不相信口头承诺。”
神宫寺樱又往前迈了一步。
现在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陆枫乐下意识地往下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贩卖机的方向贴。他想把视线往上抬,避开对方那张气势汹汹的脸。
然后他就后悔了。
因为视线往上抬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经过了一个非常具有压迫感的区域。
神宫寺樱今天穿的白色T恤是修身的款式。她因为一路狂奔而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白炽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T恤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陆枫乐的后脑勺贴着冰冷的铁皮,视线正前方——准确地说,是视线无论往哪个方向偏,都会撞上的正前方——是两座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巨大存在。
不是他想看。
是根本躲不掉。
那个尺寸,那个轮廓。那个在白色T恤布料下微微晃动的、带着绝对物理威慑力的存在感。
陆枫乐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剑道部主将的“主将”二字,原来不仅仅体现在竹剑上。
“你、你退后一点。”陆枫乐的声音有点发飘,“有话好好说,不用靠这么近。”
神宫寺樱没有退后。
她反而低下身子,将那张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凑得更近。帽檐的阴影几乎要遮住陆枫乐的整张脸。
“你现在知道怕了?”
“我什么时候怕了?我只是觉得你身上的汗味有点重。”陆枫乐嘴硬。
神宫寺樱的脸瞬间又红了一个色号。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陆枫乐。”
“到。”他条件反射地回答。
“你如果敢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她抬起右手,“砰”的一声按在了陆枫乐头顶上方的贩卖机铁皮上。
壁咚。
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壁咚。
陆枫乐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我居然被一个穿着背带裤、戴着猫爪帽子的女生壁咚了。
这个念头持续了零点三秒。
然后他的注意力就全部被那只按在铁皮上的手吸引了过去——那只手的指关节正在“咔咔”作响。
紧接着,她的左手伸进了背带裤的口袋里。
窸窸窣窣。
陆枫乐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你……掏什么呢?”他的声音有点干。
神宫寺樱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枫乐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恐怖的念头。
剑道部主将。随身携带竹剑是常识。但竹剑塞不进背带裤的口袋。所以不是竹剑。
那是什么?
短刀?电击棒?防狼喷雾?还是那种折叠式的金属棍?
“我跟你说,法治社会。”陆枫乐的后背紧紧贴着贩卖机,整个人恨不得融进铁皮里去,“你要是掏什么危险物品出来,我报警的。贩卖机上面有监控,你看那个角落里,红色的灯,在闪,看到没有?”
神宫寺樱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掏。
“你别冲动。你想想你的剑道生涯。你想想你的部员。你想想那根被我看到的——呃,那个什么——总之你冷静!”
“闭嘴!”神宫寺樱低吼一声,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
她的手终于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陆枫乐下意识地举起双臂护住脸。
然后——
“开个价。”
“诶?”
陆枫乐放下手臂。
神宫寺樱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扭蛋塑料壳。
不是刀。不是电击棒。不是任何可以用来行凶的工具。
就是一个透明的、圆形的、里面装着东西的扭蛋壳。
陆枫乐愣了两秒。
“你掏了半天……就掏这个?”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神宫寺樱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我以为你要杀人灭口。”陆枫乐靠在贩卖机上,腿还有点发软,“你又是壁咚又是掏口袋的,我还以为你要掏把柴刀出来。”
神宫寺樱的表情僵住了。她看着陆枫乐那张劫后余生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透明扭蛋壳。
“我没有那种东西。”她把扭蛋壳往前递了递,“我只带了这个。”
陆枫乐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脏塞回原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扭蛋壳——透明塑料里,装着一个散发着莹绿色光芒的金属乌贼挂件。
《斯普拉遁》的隐藏款。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你要多少钱,才能把今天的事情从你的脑子里彻底删掉?”神宫寺樱把扭蛋壳举在他眼前,“或者你想要什么其他的条件?”
陆枫乐盯着那个荧光色的乌贼,咽了口唾沫。
“用这个,买你的闭嘴。等价交换,谁也不欠谁。你拿了东西,我才能安心。”神宫寺樱的声音稍微稳了一点,但耳根还是红的。
“我刚才看到你在这台机器前投了四次币。你没拿到这个,对吧。为了掩饰我在扭那个……魔杖。我把旁边的这台机器也扭了两次。第二次就出了这个。”
陆枫乐没有任何犹豫。
他伸出左手,直接从神宫寺樱的手心里把那个扭蛋抠了过来。
大拇指压住塑料壳的中间接缝,“咔哒”一声捏开。把那个沉甸甸的莹光色挂件拿出来,剩下的空塑料壳随手往旁边一抛,精准地砸进了可回收垃圾桶的圆孔里。
“交易成立。”陆枫乐把挂件揣进运动短裤的口袋,和那台发热的Switch2挨在一起。“我今天在街机厅瞎了,什么都没看见。”
神宫寺樱紧绷的后背终于松懈下来。
她松开按在贩卖机上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记住你的话。”
她压低帽檐,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巷子。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很快融进了秋叶原主街嘈杂的人流和闪烁的霓虹灯光里。
陆枫乐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
这笔买卖极其划算。
虽然中间那段被壁咚的经历让他现在心跳还有点不太正常。
但他决定把那段记忆也一起丢进垃圾桶。
……
回到主街上,白石莉爱正靠在一根灯柱旁边,怀里的星之卡比引来了一群路人拍照。
“回来了回来了!”她一眼看到陆枫乐,“你再不来我就要被当成景点了!”
“你不是挺享受的么。”陆枫乐瞥了一眼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谁享受了!”
星野结衣从旁边的自动贩卖机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走吧,再磨蹭真的要赶不上末班公交了。”
四个人往车站走。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扭蛋店时,白石莉爱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橱窗里新出的猫咪系列。
“别看了。”星野结衣一把拽住她的书包带,“你怀里这个还不够你玩的?”
“我就看看,又不扭。”
“你刚才在街机厅也是这么说的。”早川雪乃小声补了一句。
白石莉爱瞪大眼睛:“雪乃你居然拆我台!”
早川雪乃赶紧缩了缩脖子,躲到星野结衣身后去了。
陆枫乐加快脚步走在最前面。他的口袋里,那个莹光色的乌贼挂件正贴着大腿,塑料外壳传来微微的凉意。
JR山手线的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
大部分都是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歪歪扭扭地靠在柱子上打瞌睡。几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凑在一起,大声讨论着刚才在新宿买的CD。
电车进站,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刺耳的啸叫。
车门打开,一股空调冷气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车厢里很空。大概是过了下班高峰期的缘故,两排长椅上有大片的空位。
白石莉爱一上车就直奔最里面的长椅,把星之卡比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自己一屁股坐下,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歇会儿了,我这胳膊快断了。”
“你非要抱着。”陆枫乐在她对面坐下,靠着车窗。
“这是战利品!当然要抱着!”白石莉爱理直气壮。
星野结衣坐在白石莉爱旁边,拿出单词本,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早川雪乃犹豫了一下,在陆枫乐旁边隔了一个座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上面。
电车启动,车厢轻轻摇晃。
窗外的灯光飞速掠过,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对了,陆枫乐。”白石莉爱突然探出头,“你刚才说去买水,怎么去了那么久?”
“上大号。”陆枫乐面不改色。
“骗人!你口袋里的那个绿色的挂件是哪里来的?”白石莉爱的眼睛很尖,“我明明记得你只扭出来一个蓝色的。”
陆枫乐把口袋里的莹光色乌贼挂件掏出来,在手里抛了一下。
“路上捡的。”
“骗鬼呢!秋叶原地上还能捡到隐藏款?”白石莉爱站起来,隔着过道伸长了脖子想看仔细,“给我看看!”
“不给。”
“小气!”
“你的卡比还是我帮你甩出来的。”
“那是你用我的硬币甩的!”白石莉爱纠正。
“硬币是我投的。”
“但钱是我的!一百日元呢!”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过道拌起了嘴。
星野结衣头都没抬,手里的圆珠笔在单词本上刷刷地画着横线。“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点?这是公共场合。”
白石莉爱哼了一声,坐回座位,抱起卡比把脸埋进去。
早川雪乃坐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陆枫乐手里的绿色挂件。那个荧光色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她咬了一下嘴唇,什么都没说。
电车在经过一个隧道的时候,车厢里的灯光暗了几秒。
就在这片短暂的黑暗中,早川雪乃感觉到旁边的座位往下陷了一点。
陆枫乐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看够了没?”
早川雪乃吓了一跳,赶紧把视线挪开,耳朵根红了一片。
“我、我没有在看……”
“你的头都快转成猫头鹰了。”
早川雪乃恨不得把头埋进书包里。
车厢里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好,眼睛死死盯着车顶的吊环广告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陆枫乐把挂件塞回口袋,靠在车窗上闭起了眼睛。
电车过了几个站,车厢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背着大书包的小学生挤上车,站在过道里东张西望。白石莉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座位上的星之卡比。
“小鬼,过来坐。”
她把卡比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出一个空位。
小学生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巨大的粉色玩偶,一溜烟跑过来坐下。
“谢谢姐姐。”
“姐姐”这个称呼让白石莉爱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乖,比你旁边那个死宅有礼貌多了。”
“我听得到。”陆枫乐闭着眼睛说。
“我又没说你,你接什么话。”
“你叫死宅的全车厢只有我一个。”
白石莉爱撇了撇嘴,没再反驳。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小学生,发现小家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腿上的卡比。
“想要?”
小学生猛地点头。
“不给。”白石莉爱把卡比搂得更紧了,“这是姐姐的战利品。”
小学生的表情瞬间从期待变成了委屈。
“但是,”白石莉爱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币,“姐姐可以请你扭一次蛋。下车就是池袋,站台上有一排扭蛋机。”
小学生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比刚才还亮。
星野结衣从单词本上抬起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早川雪乃也偷偷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只有陆枫乐还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电车到站,池袋。
小学生兴高采烈地跳下车,白石莉爱冲他挥了挥手,然后重新把卡比抱好。
“你倒是挺会哄小孩。”星野结衣合上单词本。
“什么叫哄,我这叫关爱下一代。”白石莉爱一脸得意。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卡比给他?”
“那不一样!这是我自己抓……不对,这是陆枫乐帮我甩出来的!有纪念意义!”白石莉爱振振有词,“而且我请他扭蛋了,等价交换!”
陆枫乐睁开一只眼睛。
“学得挺快,都会说等价交换了。”
“闭嘴。”
星野结衣看了看窗外,站起身。“下一站就是我们的站了,准备下车。”
樱丘站。
四个人走出闸机,外面的空气比秋叶原凉了不少。街道上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白色的灯。
“我先走了,我家往那边。”白石莉爱指了指左边的路口,怀里还抱着那个大卡比,看起来有点滑稽。“明天不用补习了吧?今天做了一晚上题,脑子要炸了。”
“随便。”陆枫乐把书包甩到肩上。
“那我走了,拜拜!”白石莉爱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那个烤蜗牛确实挺好吃的,下次还要。”
“你请客。”
“凭什么!”
“因为你吃了我半份。”
“……”白石莉爱张了张嘴,没能反驳,气呼呼地抱着卡比走了。
星野结衣合上手里的单词本,塞进书包。“我也走了。陆同学,明天的卷子记得写名字。”
“知道了。”
“早川同学,路上小心。”星野结衣对早川雪乃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站台上只剩下陆枫乐和早川雪乃。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米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错在一起。
“那个……”早川雪乃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陆同学,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在电车上……那个大叔……你帮我挡了一下。”
“顺手。”陆枫乐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上,“走吧,再晚路上不安全。”
早川雪乃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两个人沿着商店街往前走。
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章鱼烧店时,陆枫乐停下脚步。
“你吃晚饭了没?”他问。
“吃、吃了……在萨莉亚吃的意面……”早川雪乃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再吃点。我妹妹要的章鱼烧,我一个人买两份太傻。”
陆枫乐走向摊位,留下一脸懵的早川雪乃站在原地。
“老板,两份章鱼烧,多放木鱼花。”
“好嘞!”
等章鱼烧的时候,陆枫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妹妹陆晓悠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再不回来我就把你抽屉里的卡带全掰断!!!!!」感叹号多得快要溢出屏幕。
他按灭屏幕,叹了口气。
“陆同学……你妹妹很凶吗?”早川雪乃小声问。
“比白石还凶。”
早川雪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章鱼烧很快就好了。陆枫乐接过两个纸盒,一个递给早川雪乃。
“拿着。”他说完,自己往前走。
早川雪乃捧着那盒热乎乎的章鱼烧,愣在原地。木鱼花在热气中扭动,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拐进那条熟悉的安静住宅街。
早川雪乃家在另一头,在路口就要分开。
“陆同学,今天真的谢谢你。”她站在路灯下,双手捧着章鱼烧的纸盒,“那……那个,明天见。”
“嗯。”陆枫乐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早川雪乃的声音。
“陆同学!”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早川雪乃站在路灯的光晕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
“那个绿色的挂件,很可爱!”
说完,她转身就跑,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哒”声,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陆枫乐愣了两秒。
然后低头看了看口袋的方向。
“可爱个什么,就是个塑料乌贼。”
他嘟囔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晚上九点半。
陆枫乐推开家门。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洒下一片昏黄的光。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一档深夜综艺正在播放,主持人的笑声夸张得像被掐了脖子的鸭子。
“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他换上灰色的塑料拖鞋,走进客厅。
陆晓悠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个吃了一半的杯面和一瓶打开的可乐。她手里拿着Switch手柄,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连头都没转。
“章鱼小丸子呢?”她问,语气里带着“你要是敢说没买我就动手”的危险信号。
陆枫乐把纸盒放在茶几上。
陆晓悠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立刻放下手柄,一把抓过纸盒掀开盖子。
“多放木鱼花!算你识相!”
她抓起一颗章鱼烧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脸上全是满足的表情。
陆枫乐走进卧室,把书包扔在床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莹光绿色的乌贼挂件,拿过Switch2的黑色硬壳收纳包,把挂件的金属环扣在拉链孔上。大拇指用力一按,弹簧扣闭合。
莹绿色的挂件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光。
他坐进黑色的电竞椅,按下机器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海拉鲁大陆的风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客厅里传来陆晓悠含糊不清的声音:“哥!这个章鱼烧哪家买的?比上次那个好吃多了!”
“秋叶原。”
“你跑秋叶原去了?去干嘛?”
“买挂件。”
“什么挂件?”
“塑料乌贼。”
“……你脑子有病。”
陆枫乐没搭理她,操控林克跳下悬崖,在半空中打开滑翔伞。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普通的蓝色乌贼挂件。
今晚的运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虽然没扭到隐藏款,但被人用隐藏款封了口。这种荒诞的交易,大概也只有在这个破游戏世界里才会发生。
窗外,秋叶原的霓虹灯已经在很远的另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