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凶案

作者:不正经一横 更新时间:2026/5/8 18:46:53 字数:8301

2014年,雷之律者出现在极东长空市造成崩坏,标志着第三次崩坏开始

2016年,大崩坏发生,同年灾害

政府为安置受灾人口,建立天穹市,作为防御灾难,保护灾民的聚集地

崩坏席卷最大的抗崩坏聚居地天穹市,机甲卫兵难以抵御崩坏浪潮的侵袭,直到神秘白衣少女现身,逆转危机

人们对崩坏的恐慌,对现有科技防卫能力的信任危机空前加剧

2018年,大崩坏结束,崩坏能被未知力量封锁于月球

但崩坏的余波引发的连锁反应却在全球接连引发各类灾害,部分地区出现诡异的变种生物

2019年,崩坏能的溢散,让很多曾经因为科技文明的压制藏匿于暗处的力量重归于世

破碎的影像在意识的深海中沉浮。

一只眼睛褪色的玩偶。

一辆遥控战车碾过童年的地板。

冰冷的VR目镜覆盖了眼帘。

错综复杂的线缆连接着大脑与机器。

……以及,一片刺目的、挥之不去的猩红,浸染了金属的手术台。

一轮水波中破碎的月影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惊动的鱼群,倏然散去。

……

雨点敲击着车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啪嗒声,将车外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斑斓。邱霖缓缓睁开眼睛,深邃的瞳孔里倒映着流淌的雨水,以及透过水痕扭曲变幻的全息光影。她刚刚结束一段短暂的冥想,将脑海中那些不受欢迎的闪回画面重新压回心底。

车外,是位于天穹市东南城区湖广路的一条狭窄巷道。蓝红色的全息警戒带在雨幕中无声地旋转,将好奇与喧嚣隔绝在外。警戒带内,身着黑色雨衣的警察身影幢幢,忙碌而沉默,他们的动作在雨水的阻滞下显得有些凝重。

这里是案发现场。

邱霖,十六岁,短发被车内的暖气烘得微微蓬松,面色恬静,仿佛车外的一切与她无关。只有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闪烁着对这个世界永不熄灭的好奇,仔细捕捉着雨帘后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老旧的门扉被再次推开,带着一股混合着铁锈、陈腐气味和雨水的湿冷。门内透出的光线似乎都比其他地方更粘稠、更暗淡。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模糊的车窗,也能感受到那里弥漫的不安。偶尔有新人警察踉跄着从里面冲出来,扶住湿漉漉的墙壁干呕,他们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写满了惊恐与不适。今夜之后,他们中的许多人,恐怕需要漫长的时光来消化眼前的景象。

“妈的,一群怂包!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骂骂咧咧的声音穿透雨声,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正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正是刑侦支队长刘强。他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更凶悍,眼神锐利如鹰。这位以霹雳手段闻名的前军人,因过失伤害退役,却在崩坏爆发后,选择在天穹市最混乱的一线继续他的使命。或许正是这火爆的脾气和不懂逢迎的性格,让他的警衔多年来停滞不前,但他毫不在乎。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原因很简单——里面的“东西”,已经很难被称为一具完整的尸体了。

就在这时,邱霖这边的车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她裹紧了防水风衣,拉起兜帽,低头踏入雨中。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她径直走向巷口,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站住!” 两边的警卫下意识地拦阻。

“让她进来。” 刘强头也没回,声音不容置疑。

警卫侧身让开,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与敬畏。邱霖穿过他们,走入巷道,脚下的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在接近门口时,她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另一种声音——一种轻微的、间隔规律的“嘀嗒”声,混杂在雨声和远处城市的嗡鸣中,像是某种粘稠液体滴落的声音。

她走进了那扇门。

视觉上的冲击是第一位的。即使经验丰富的老警探,面色也极为难看。现场只能用惨烈来形容,墙壁上喷洒着大片大片的溅射状污迹,那颜色已经发暗发黑。根据血迹形态学,一个躺倒的人,血液很难自然喷溅到那样的高度和范围。

邱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室内,最后落在墙角一个老旧柜子上。上面摆着一个相框,玻璃表面也沾染了几点暗红。她走过去,拿起相框。照片上,一个面容朴实的中年男人搂着一个笑容腼腆的少女,背景是某个熙攘的集市。幸福被凝固在过去,此刻却被现实的残酷所玷污。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地面,落在那个曾经是“人”的物体上。

支离破碎。

这是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暴力,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暴力,在这具躯体上得到了最极致的体现。撕裂的创口,断离的骨骼,散乱的组织……这绝非寻常人力在短时间内能够造成的破坏。更像是被投入了某种工业绞碎机,或者……遭到了非人猛兽的疯狂撕扯。

门外传来刘强压抑着怒火的低吼:“看什么看!没见过的回去看档案!现在的年轻人,胆子真他娘小!咱那会儿在战场上,什么场面没见过……”

邱霖仿佛没有听见。她在那一滩狼藉旁蹲下身来,这个动作让门外几个强忍着不适偷看的年轻警员瞬间屏住了呼吸。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这个神秘的少女,竟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蘸取了少许附着在尸体残块上的暗红色液体。

然后,她将那根手指,凑近唇边,用舌尖极快地触碰了一下。

“呕——” 门外终于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

他们无法理解。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是一位经过高度改造的“半机械感知者”。她的味蕾早已被精密的生化传感器阵列取代,口腔内的采样系统能在瞬间完成物质的初步分析。信号通过植入式的脑机接口,直接传输到她那半电子化的大脑中进行处理。

在邱霖的视觉界面上,世界是另一副模样。现实场景之上,叠加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分析报告。此刻,一行行清晰的字符正在她眼前罗列:

【样本类型:血液(高度降解)】

【主要成分:血红蛋白、血浆蛋白、水、电解质……】

【异常物质检测:检测到高浓度残留——氟硝西泮衍生物。】

【结论:目标生前曾摄入强效镇静类药物,推测处于深度镇静或昏迷状态。】

受害者是被迷晕后,才遭到如此残忍的杀害。

随后,她调取了【星火】基因数据库。

这个基因谱系数字库,只在当前才对她开放。

“刘雯雯,女,15岁,天穹市博雅中学的一名学生,父母离异,由父亲刘大文抚养。”

邱霖冷静地报出从数据库中调去的档案,此刻在她眼里,一份数字卷宗直接浮现在视网膜上,照片中的少女,面容恬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懵懂年纪的羞涩,怎么也无法与眼前这幅惨状联系在一起————

尸体的头部没了下落,剩下的躯体像被宰杀的牲畜一样,被肢解、切块,躯干被切成了整齐的一千片,像菜市场被售卖的猪肉那样“摆放”在地上;而骨架,则被讲究地锯断成数十条,摆放在肉块的旁边。

尸体的内脏围放在周围,心肝脾肺肾的位置,刻意摆放在不同的位置。

邱霖对照数字罗盘,确定了各自对应的方位。

“心属火,摆放在代表离火的南方;肺属金,摆放在西边;肝属木,摆放在东边;肾属水,摆放在北部;脾属土,摆放在碎尸的中间。”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在还原五行学说中对应的五脏位置。

她走到被血污沾染的床前,在这里安静躺着少女的一只脚,仿佛碎尸者对在场所有人的挑衅。

“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一个笃定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起。

根据尸块的腐坏程度、切口的感染状态,她断定碎尸过程仅仅只在十分钟以内,而以如此快的速度使尸体破碎,碎尸手法却又细致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Y头。”刘强粗矿的声音将她从沉寂中拉回,“这里边煞气太重,小姑娘家家的别待太久。”

邱霖起身,只感觉体内有什么在翻涌,下身隐隐有些发湿。

是生理反应,尽管植入式脑机能帮她处理很多人脑无法承受的任务,比如踏入当前的环境中还能屏蔽大部分负面感知。但那只是方便她完成一些常人所不能及的工作。

而她的身体依然属于人类,意味着依然会对这些环境做出反应。

邱霖往门外走,戴上兜帽,踏进雨里的那一刻,她再度感受到了体内涌上来的轻快,

脚下沾上的血迹被雨水带走,流向近旁的沟渠里,

她走出逼仄的巷口,抬起头,老旧平房上方,是远处穹顶大厦亮着灯光的庞大钢筋身躯。

以及她身下方被霓虹与全息广告点亮的、巨大而压抑的天穹市。

“你好,夜晚的天穹。”

没多久,车厢内再度弥漫着熟悉的,令人倦怠的廉价烟草的呛人气味。刘强粗壮的手臂搭在摇下一半的车窗上,指尖夹着的香烟燃起一缕灰白的烟雾,迅速被窗外灌入的风雨撕扯、消散。他眉头紧锁,盯着前方被雨刷器来回刮擦的模糊道路。

后排,邱霖盘膝而坐,双眼紧闭,再次进入了内省的冥想状态。但这一次,她脑海中翻腾的不再是个人记忆的碎片,而是基于现场采集到的海量数据——血迹形态、喷溅轨迹、创口断面、环境参数、微量物质分析——进行的超高频率案情模拟。

在她的电子脑处理核心中,数以万计的可能性正在生成、碰撞、演算、淘汰。无数的三维影像以极快的速度闪现、重组:黑影扑击、利爪撕扯、机械臂挥舞、甚至更难以名状的攻击方式……短短几分钟,她已经模拟出了95,840种可能的案发瞬间图像,但绝大多数都因与现场数据存在矛盾而被标记为低概率。

这起连环碎尸案,在她加入专案组前的一个月内,就已经发生了四起,一样的手法,一样诡异布置的凶案现场。

最初的案件,发生在市区北部的城市公园里。

早上6:25分,一名在公园绿道晨跑的女子,在河边休息的时候,看到被冲到岸边的袋子,她以为是有人往河里抛垃圾,走过去打算收拾,却惊恐地看到了袋口中露出的手臂……

随后接到报警的警察赶到,特殊案件专案组的组长刘强便在其列。

顺着河流向上搜索,两天后在一处偏僻的库房发现了尸体,那时尸体的肉块已经高度腐烂。

一周后,第二具尸体在农贸市场北被卖菜的妇女发现,以同样骇人的形式,同样诡异的“仪式化”

随后,又有两具尸体依次被发现。

邱霖就这样被紧急征用了进来。

“嚓!”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咒骂。

刘强将抽到一半的烟头狠狠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火星骤熄。“一个月时间,五起命案,现场一个比一个邪门!这帮狗娘养的是真他妈的丧心病狂!”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后方,邱霖缓缓睁开眼睛,模拟进程暂时中止。她平静地开口,声音穿透了雨声和引擎的轰鸣:“刘叔,数据初步分析完毕。该回去了。”

车子驶上了连接城区的高架公路。雨势渐小,窗外是天穹市令人窒息的宏伟景象。摩天大楼如同冰冷的钢铁丛林,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占据了大半个视野,正在播放着关于新建航空港即将落成的盛大报道,渲染着一片繁华与未来的景象。而在新闻画面的下方,一条不起眼的插播文字栏滚动着发生在世界某地的武装冲突消息,死亡人数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忽然,广告屏的画面切换,出现了邱霖熟悉的南方城市——珠城的影像。画面掠过熟悉的街景,最终定格在海岸线。像一道灰黑色的巨大背景板,横亘在众多建筑后方,是正在紧张施工的海防大堤。屏幕下方配着一行简洁却沉重的文字:“南极冰盖在大型天灾作用下加速融化,沿海城市防洪工程迫在眉睫……马尼拉大海啸难民挤兑月港……自天灾以来第一批侨胞已经成功返回月城……”

刘强瞥了一眼那巨大的屏幕,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这么多年折腾来折腾去,去了天灾,又来人祸。以为那啥崩坏结束,能消停几天,现在倒好,又冒出一堆‘灾后创伤人群’报复社会的破事!”他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说到底就是怕!没乱的时候怕出乱子,乱子出了,又有些人嫌不够乱,想浑水摸鱼!”

邱霖的目光从窗外的珠城影像收回,落在刘强宽厚的后背上,提出了一个盘旋在她电子脑中的疑问:“刘叔,综合这几次案件的现场痕迹分析,破坏力远超常人范畴,作案手法也存在逻辑悖论。有没有可能,不是人为,而是……超自然力量?”

刘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陷入了沉默。

作为一名在行伍和警界浸淫半生、笃信“事在人为”的老兵,这几年世界的剧变已经足够让他难以理解。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灾害无非两种:天灾,或人祸。他一直坚信,再蹊跷的案件,背后也一定有“人”在操弄。就像2016年天穹市几乎毁于崩坏的那场巨大危机,即便他当时只是基层民警,也凭借敏锐的直觉和线索,察觉到背后有庞大的阴影在推动。

但是……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形态各异的崩坏兽,那些突然异变、疯狂攻击同类的感染者,以及各种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灾难现象……这些铁一般的事实,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的认知壁垒。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着人类现有知识体系无法解释的力量。

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感和认清现实的妥协:“唉……若真是这样,那恐怕就不是我们这些小民警该管,也能管得了的案子了。”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面容平静的少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了些,“霖霖,你觉得这两年,跟着刘叔在警局里跑前跑后,怎么样?”

邱霖微微偏头,眼中数据流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脑部受损后,她的情感反馈模块存在一定的处理延迟。)几秒后,她才用一种缺乏起伏但足够清晰的语调回答:“很喜欢。在警局帮忙处理案件,比待在实验室里好。在这里,有事做,也有大家……警局的哥哥姐姐们,都很热情。感觉……像在家一样。”

“你能喜欢就好。”刘强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很快又被凝重取代,“不过,过段时间,你可能就得换个地方待了。”

“为什么?”

“上面来了调令,要征调具备特殊分析能力的人员,去组建专门的小组,处理这些……更棘手的案子。”刘强解释道,语气有些复杂,“说来也是,就凭天穹市警局传统的摸排、走访、查监控那套老办法,对付这些牛鬼蛇神的案子,只怕两辈子也查不出个结果。不如用些更前沿的手段。”

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唉,终究是老了,跟不上时代了。现在这年头,破案抓坏人,还是得看你们这些懂技术的年轻人。”

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细密声响。邱霖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说起来,我哥最近怎么样了?”

“林晨那小子?”刘强语气轻松了些,“他现在在美国,那个叫什么……对,‘逆熵’的组织里搞尖端研究。放心,他周围都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抗灾设施和安全保障,比待在哪儿都安全。”

突然,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来:“霖霖,这次回珠城以后……找个机会,和你爸聊聊吧。”

邱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面色凝沉,没有回应。

刘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反应,继续说道:“我知道,有些事,你们父女之间已经很久没开口了。刘叔我也不好劝你什么原谅啊、和解啊之类的大道理。但无论如何,你们毕竟是一个姓,你作为人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这,已经是你和他之间,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联系了。”

邱霖依旧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浸润的流光溢彩的城市街景,电子眼深处似乎有复杂的数据流在无声地激烈碰撞。

刘强见她不再说话,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将车速略微加快了些。黑色的轿车像一尾游鱼,更快地驶入霓虹闪烁的雨夜深处。

抵达公寓的速度和系统演算的一致,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街角,尾灯的红光融入城市的霓虹。邱霖转身走进老旧居民楼,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

她的出租屋不大,陈设简单,最显眼的是靠墙放置的一个大书柜。里面并非文学作品,而是塞满了涉及法医学、犯罪心理学、高等数学、量子力学以及各类前沿科技期刊的厚重书籍,其中甚至夹杂着几本关于民俗传说和超自然现象的泛黄小册子。这是一个试图用理性知识体系去框定和理解这个混乱世界的少女的思维图谱。

临上楼前,刘强坐在驾驶室里,点燃了一支新的烟,烟雾模糊了他粗犷的侧脸。他摇下车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邱霖耳中:

“丫头,你脑袋好使,不知道这么多次跟下来你发现没有。”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才淡淡说道,“这些受害者们,每个人都少了样东西。”

是啊,她们都少了什么。

邱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电子脑无声地高速运转着。一周下来,从第一起命案开始,她对脑机的运用就陷入了一个误区。无限搜罗细节,在海量细节上做海量推论,这是智脑系统优于普通人的必然途径——多线程处理远超人脑容量和处理能力的信息流,生成数以万计的可能性。

可她却忽略了最浅显,也最重要的一个线索。

她自己。

作为少女,对受害人的共情。

“她们的下腹都有缝线,因为曾经被剖开过,而被摘除的器官,除了被恶意摆放在周围的五脏,还有被带离现场的………

“是她们的子宫。”

生理性的不适再度袭来,冲散了智脑构筑的理性避障。

她下意识捂住腹部,深刻感受到其中的幻痛。

无视宿主情感的纯逻辑推算……这大概就是智脑的局限性吧!

她踢掉沾了不明污渍和雨水痕迹的鞋子,脱掉那件带着现场阴冷气息的防水风衣随手丢在角落,也不管身上是否还沾染着晦气,直接瘫倒在那张不算柔软的床上。

“如果凶手的屠杀是具有针对性,并且具有宗教受难仪式意味,那么他取走代表女性孕育生命能力的器官,寓意何为?”

想着想着,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并非完全源于身体,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消耗。她没有一丝波澜的双眼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白炽灯。

灯光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晃眼,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晕眩感。这一次,她没有启动脑机的视觉增强或分析系统,只是用这双属于“人类邱霖”的、略带疲惫的眼睛,感受着这纯粹的、甚至有些刺目的光。

光线扭曲,场景切换。

不再是出租屋的天花板,而是记忆中那个宽敞、冰冷、充满科技感,却毫无温度的书房。

父亲邱北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身影挺拔却带着难以接近的疏离。

“邱霖,最近你的情绪稳定了不少,看得出没少练习冥想,不过我得提醒你。”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自带威严,“最好别太依赖你的电子脑。这段时间,已经发生太多起脑机失控的案例了。”

“我对自己的情况自有把握,不劳父亲大人操心。”邱霖刻意强调了那个稍显别扭的敬称,无形中将本已存在的隔阂拉得更远。

邱北海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哼。“希望你真的清楚。”

那股被压抑的、属于少女的叛逆和委屈瞬间冲破了冷静的外壳。“不要再一副事事都要在你掌控之中的姿态了好吗?”这是她为数不多带有鲜明情绪色彩的时候,“尤其对你的家人!难道在战略部工作这么久,连我和哥哥,都要被你当需要操弄的棋子看待了吗?!……”

……

控诉戛然而止,少女的双眼对上的,是男人脸上那始终如故的,沉默,带着沧桑的目光。

她突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颤抖着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恶心……”她最终只憋出了这个词汇,却无法再说下去什么。

……

邱霖猛地从床上坐起,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段不愉快的记忆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她需要清醒。

走进狭小的浴室,她打开淋浴器,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热水没过脸颊,顺着身体的曲线流淌,在大腿、小腿留下温润触感,最后在赤裸踩在瓷砖的脚边化作水流,汩汩地流入下水口。原本稍显蓬松的短发被彻底打湿,黏连在脖颈和面颊上,带来一丝凉意。

蒙着雾气的镜中,倒映出少女尚未完全成熟,却又初显玲珑的身姿——尽管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完全适用于自然的生物发育规律。她希望此刻在这个只有几平米的浴室内,能至少有一个浴缸,让她能任由水埋没自己,获得片刻的、绝对的安静与隔绝。

就在这时——

“邱霖姐姐,在水里呆太久,会窒息的哦…”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无比熟悉,温柔,空灵,如同印照在水中的朦胧明月。

邱霖身体一僵,猛地抹去脸上的水珠:“玥儿?!”

是脑机的故障吗?还是过度疲惫产生的幻听?居然把潜意识里封存的记忆翻了出来…

正当她感到惊疑不定时,镜中那张属于自己的、带着水汽的脸,突然开始扭曲、变化——变成了那个记忆中早已死去的、笑容纯净的,带着西南特有的月牙银饰的女孩“玥儿”的脸!

紧接着,那张脸开始分裂,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转瞬间化作数千张扭曲、痛苦、充满怨恨的面庞,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镜面!

“你休想逃掉!!!”千人一同嘶吼的、充满愤恨的声音,如同海啸般在她脑海中炸开,似乎随时要将她的意识彻底吞噬、撕碎!

“啊——!”邱霖恐慌地向后退去,猛地取下浴巾裹住身体,跌跌撞撞地冲出浴室,重重地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大口喘息着,那可怕的声音和景象才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死寂和一片冰冷的心悸。

是幻觉?还是…?

她在加装脑机后,虽然获得了远超常人的信息处理能力,但也带来了严重的副作用。有时脑机过载运作,或者她的身体感到了过分的情绪压抑,会致使脑机系统自动把她切入强制性的“深度冥想”状态。

而这种冥想,包含能让她平静的“正念”,也包含无法预测、无法控制的“梦魇”。刚才的景象,无疑就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梦魇”侵袭。她无法预测它们何时会出现,又会展现出怎样可怕的图景。

心有余悸的感觉尚未完全平复,就在这时——

叩、叩、叩。

门被敲响了。

邱霖瞬间警觉起来。她快速套上一件贴身的、具备基础防护功能的皮肤外套,抬起左手张开手掌,意念集中。

嗡……

床铺旁边,一把套在哑光纳米刀鞘里的战术匕首无声地浮起。随后,一阵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蓝色电弧在手掌与匕首之间闪过,仿佛构成了一条无形的、由电磁力构筑的锁链。匕首被这股力量精准地拉到了邱霖手中。

她紧握着匕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缓缓将手伸向门把手。

“邱霖邱霖,是我!”

门外传来的熟悉声音,让邱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她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栗色短发的少女,脸上洋溢着充满活力的笑容,与这栋老楼的沉闷气息格格不入。

米娜.斯诺克,她在天穹市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是你?”邱霖有些意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她指的是全城进入戒严状态,夜间出行需要特殊许可码的当下。

“看你两天没来学校,想你了呀!”米娜元气满满地踮起脚,一条腿向后俏皮地抬起,向她招手。随即,她注意到了邱霖的装扮,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话说,你为什么穿成这样…手上还拿着刀?”

邱霖低头,发现自己眼下这身装扮——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只穿着一件紧身的皮肤外套,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属实有些古怪且充满戒备。

她的脸上难得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等我两分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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