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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营门口
凌晨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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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乌拉尔卡车停在路灯底下,排气管突突地喷着白烟,车斗的帆布棚上结了一层霜硬邦邦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抖一块冻僵的抹布
列昂尼德把背包甩上车斗,抓着冰凉的铁栏杆翻进去...车斗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靠在背包上打盹,有的围成一圈用打火机照着什么...霍,一张皱巴巴的色情杂志,封面女郎的**位置被人用烟头烫了两个洞...围着的人压低声音在嘎嘎嘎地笑,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群狗在抢食之前发出的那种呼噜声
“我操,这个扔子比我家那个还大”
“你家那个有扔子?我怎么记得是你自己的右手?”
“去你妈的,你不用杯子是吧”
列昂尼德找了个角落坐下...屁股底下的木板条冰凉,寒气穿过三层布料往骨头缝里钻,他把背包抱在胸前下巴压在背包上,看着路灯下那团白雾里晃来晃去的人影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一个瘦高个,颧骨高得像刀背,鼻子应该在某个时间被打断过,歪向左边
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新来的?”
“彼得罗夫”
“我问是不是新来的”
“是的”
“那就对了”
瘦高个伸出手
“瓦西里,三连的...你几连?”
“也是三连”
“操妈的,缘分”
瓦西里咧嘴笑了,牙齿不太整齐但挺白
“听口音,莫斯科伦来的?”
“对,莫斯科伦”
“好地方.....我梁赞的,我老婆说莫斯科伦人都不吃酸奶油——真的假的?”
“假的”
“我就说嘛”
瓦西里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递过来一根,烟卷皱巴巴的,过滤嘴瘪了一半,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列昂尼德接过来叼在嘴上,瓦西里用打火机给他点着
火光闪了一下,列昂尼德看见瓦西里的眼是浅灰色的
“你老婆”
列昂尼德吐了口烟
“在梁赞?”
“在梁赞...预产期下个月”
瓦西里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烟雾从歪鼻子里喷出来
“要是个男孩,就叫他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要是个女孩——操,随便叫什么吧,反正我老婆说了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那种马上要当爹的男人特有的傻笑,嘴咧得很开,眼睛眯成缝,列昂尼德后来会无数次想起这个笑容
在那个他被压在自己肠子流出来的液体里动弹不得的瞬间,在那个有人掀开帆布喊“我操”的瞬间,在皮奥特大个子皮奥特把瓦西里的尸体从他身上搬开之前那半秒钟里——瓦西里的脸最后留给他的印象就是这个笑容........
但现在他不知道。现在他只觉得这个瘦高个挺有意思,能处
“你呢?”瓦西里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老婆?女朋友?”
“都没有”
“操了,到了那边更别想找了...那边只有三样东西,泥巴和子弹外加老兵的大臭脚”
“还有200号货物”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开口,他靠在车斗角落里,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声音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
“200号货物是什么?”
列昂尼德问
那人没回答,他只是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像是在这个话题上已经说完了这辈子所有的字....瓦西里耸耸肩,小声对列昂尼德说了句
“别在意,老兵都这德行”
开车
引擎轰的一声,整个车斗抖了抖,帆布棚上凝结的霜哗啦啦掉下来,砸在一个睡着的士兵脸上...那个人猛地坐起来,嘴里骂骂咧咧
“****!谁!谁他妈拿东西砸我!”
..............
卡车摇摇晃晃地开出兵营大门,列昂尼德透过帆布缝隙往外看,莫斯科伦还在睡——街灯把橙黄色的光泼在雪地上,偶尔有一辆早班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太婆坐在窗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他想,他妈的可能刚下夜班回来,也可能刚从教堂出来
再见老太婆,再见莫斯科伦
卡车拐上通往西边的高速公路
天还没亮车队就在公路上排成一列,前后都是军车,有人在车头方向唱起歌来,是首老掉牙的行军调子,跑调跑得连他妈原唱都认不出来...唱了两句,被另一个人骂了一句“闭嘴”
就真闭嘴了
瓦西里靠在背包上睡着了,嘴半张着,口水顺着下巴流了一小条出来,他的呼噜打在卡车引擎的轰鸣里,若隐若现
列昂尼德没睡...他盯着帆布外面沿途走过的世界,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化
先是莫斯科伦郊外的别墅区,整整齐齐的红砖房,院子里有秋千和塑料游泳池,雪堆在屋顶上,干净得像圣诞贺卡
然后别墅区没了,变成集体农庄的旧仓库,墙上还留着褪色的农用机械广告,字迹斑驳,只能认出
“丰收”
“前进”
然后旧仓库也没了
路边开始出现弹坑
坑边上翻起来的土是黑色的,混着碎石头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片,有一个弹坑里积了半坑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薄冰下面漂着一个塑料瓶子
弹坑旁边歪着一棵被炸掉半截的杨树,树枝朝下耷拉着,断口处是刺眼的惨白色,像一根断掉的骨头从皮肉里扎出来
车队减速
前面是检查站,沙袋垒起的掩体,顶上搭着迷彩网,网子下面是一根横杆和两个哨兵...其中一个哨兵手里端着枪,枪管上挂着一小片布——大概是用来擦枪的抹布,垂在那里晃来晃去像是在甩迪克....另一个手里端着保温杯在喝什么东西,热气从杯口冒出来,脸隐在雾气后面看不清
哨兵绕到车后,掀开帆布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摆了摆手
“过”
司机探出头冲哨兵喊:“前面路怎么样?”
“看你怎么走。左边那条桥昨天被炸了,得绕,右边有条新开的土路,被坦克压过,凑合能走”
“有地雷吗?”
“今天还没”
哨兵喝了口保温杯里的东西,“昨天有”
司机把方向盘一打,卡车从横杆下穿过去,车速又慢了....路确实烂.....炮弹炸出来的坑一个接一个,司机只能绕来绕去,车身晃得像一条在泥里打滚的鱼,列昂尼德的头撞了好几次车斗铁栏杆,撞得太阳穴生疼
瓦西里被晃醒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骂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妈”
有人在后槽牙里挤出这个字
然后是一声巨响——车后面那辆卡车爆胎了,轮胎碾过弹片,一声爆响,橡胶皮炸出去老远,擦着一个哨兵的头盔飞过去....哨兵蹲下,反正骂了一句非常脏的话,比色情网站上的玩意都脏
爆胎的卡车歪在路边,司机跳下来踹了好几脚轮胎,边踹边大骂...后来骂累了,从驾驶室里掏出备用轮胎和千斤顶,自己开始换
车队不会等人,因为巴尔干诺饿了
天色越来越亮,那种冬天特有的灰蒙蒙的亮,太阳不知躲在哪里,云层把整片天空压得像一块生铁
路边开始出现房子
那是房子曾经存在的证明——一面墙还站着,另一面墙变成了一堆碎砖头,碎砖头里面露着扭曲的钢筋,钢筋上挂着一块布,粉色带白波点的,窗帘烧焦了半边,剩下半边被风吹得一动一动,像有什么东西还活在里面,还习惯性地在每天早上把它拉开
接着是人
老太太走在路边,背着一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大概是被褥,或者从废墟里扒出来的衣服...她走得很慢,军车经过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列昂尼德盯着她看了很久....那个老太太
那个被电车窗框框住打瞌睡的老太太
“FORA?”
瓦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列昂尼德旁边往外面看
“不知道”
“可能是,可能是还没撤走的”瓦西里揉了揉眼睛,声音含混不清
“听说一开始的时候,这边贴满了撤离通知,有的老百姓不走,说不走就不走,军队来了也不走....后来军队真的来了,想走的走不了了....”
“然后呢?”
“然后就成了FORA,或者成了200号货物”
“200号货物到底是什么?”
瓦西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车队突然又停了
“霍霍霍,这次不是检查站”
路边停着一辆重型卡车,车厢方方正正的,白色铁皮,车体侧面喷着红色十字....列昂尼德一开始以为那是救护车...但那辆车的车顶没有警示灯且车厢后面的门是全封闭的
排气管还在冒烟,车停但引擎没熄
车厢尾部站着一个人且穿着脏兮兮的军大衣也没戴帽子,头发油得贴在脑门上他正在用脚踹车厢门
“**妈的破门——”那人嘴里骂着,又是一脚“冻住了!皮奥特!拿撬棍来!”
一个人从副驾驶下来
是个大个子
比列昂尼德高一个头,肩膀宽得不合常理,穿着的棉衣撑得快裂开了,他手里拎着一根撬棍,慢吞吞地走到车厢后面,这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像战争雷霆某个巴兰尼科夫似的
三秒钟后车厢门被撬棍弄开了,门开的那一瞬一股味道像一面墙一样拍过来...腐烂,铁锈,酸臭,全部混在一起,重得能压住肺,列昂尼德离那辆卡车还有十来米,但那股味道已经钻进他鼻子里了,瓦西里也闻到了...他捂住了鼻子
但寄吧的没用
“医务车?”有人问
“那是冰箱”
回答的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兵,帽子还压得低低的,但这一次他开口了
“200号货车”
列昂尼德盯着那辆白色卡车...那个大个子皮奥特已经爬进了车厢,把一具裹尸袋拖到车厢门口,裹尸袋是深绿色的,拉链从头拉到脚,底部渗着一圈暗色的东西....他握住裹尸袋的一个角,把它从车厢边缘往外拽,然后是more..more..more....更里面的,码了满满一车厢...在黑暗中看不清但能看到轮廓
一层一层往车厢最里面堆着的袋子,堆得很密实,像超市仓库里刚到的货物等着被清点
清点,清点货物,然后运走,烧掉,或者埋掉
列昂尼德看到了车厢最外面的一具
那是今天刚被撬棍撬的,脚的那一端垂着个标签牌,白纸红字,在风中轻微晃荡...标签上仔细看还能看到一个编号——破破烂烂的一串数字最后一截沾着血
皮奥特从车厢口搬下那具裹尸袋,放在三个同样的袋子旁边,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他抬头,看见列昂尼德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秒钟...皮奥特的表情没有变,然后他低下头,划了一个十字
“操麻蛋的...”瓦西里轻声说
车队重新开动,列昂尼德一直盯着那辆白色卡车的车厢后门,直到它缩小成一个白点,最后被路边的废墟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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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炸塌了半边屋顶的加油站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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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昂尼德从车上跳下来,踩到一滩半冻半化的泥水上,他的膝盖坐麻了,差点跪下...他直起身子,加油站但加油机还在,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油泵的金属外壳上有好几个弹孔,边缘往外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捅穿的...几个士兵蹲在加油机旁边分罐头,有的用刺刀开罐头,有的直接用牙咬...他们蹲着
膝盖沾满泥。背对着墙
列昂尼德领了一个罐头,是不知道什么牌的碎肉,铁皮壳子上印的字掉了一半,大概是牛肉或者猪肉...也可能两者兼有,他靠着墙用小刀撬开罐头,发现里面有一层凝固的白色油脂,肉碎躲在油脂下面
他用手指把这坨东西和进嘴里,油星顺着嘴角流下来
“恶心不”
瓦西里在他旁边蹲下,正用勺子在罐头里刮出泥一样的东西..声音干巴巴的
“搁家里喂狗都嫌咸”
“狗不嫌咸”
列昂尼德又塞了一嘴肉碎“不信你问狗”
“问狗”
瓦西里嗤笑“我倒想...那也得狗还活着”
风从半面墙的豁口灌进来,夹着细针似的冷让列昂尼德把衣领拉高了,远处又有了闷响——一直就没停过的远方的闷雷——有人盯着那方向,有人已经听不进了
车队继续向西
下午,路又断了,绕路的时候经过一座桥,桥面被毁掉了半边,下面是干涸的河道....河岸上有几辆烧毁的装甲车,已经不是几辆的问题了,他妈的是排成队的十几辆
有的侧翻,有的履带断了拖着地面,有的一头扎在河岸的泥土里,炮管朝下弯成一枝不配任何花瓶的花....每一辆都被烧过,铁皮熏得发黑像熏肉,履带间隙里卡着泥和草梗。炮管上有人拿**笔写了字
“巴尔干诺,**妈去死吧”
甚至还有错字
瓦西里他突然开口
“我老婆写信说,去年对岸也有人写这样的字,不过写的是我们的话....内容和这个差不多,完全一样——错字也一样”
车斗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老兵说啊:“因为死人的错字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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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巴尔干诺封锁区
“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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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面混凝土墙浇筑的不规整但够厚,墙的最顶上拉着三排蛇腹形铁丝网,每隔几十米有一个哨兵塔,探照灯还没开....灰色天光下,那面墙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墙根下,一条用白灰画的横线
线旁立着一块牌子,被人用喷漆重新涂过一遍,字体潦草又用力...有的笔画直接淌下来在白底子上干成黑色的泪痕,涂漆的人大概很赶时间..或者很生气。或者一边写一边哭。
上面写的字是
“ЗА ЭТОЙ СТЕНОЙ БОГ МЁРТВ.”
“在此墙之后,上帝已死”
因为他妈的上帝,佛祖什么神也不慈悲我们....
墙下有个检查站,比之前见到的所有检查站都大,沙袋垒成了半圆形掩体,好几个哨兵在来回巡逻,其中一个哨兵手里拿着个本子,挨个盘问进来的车辆
轮到他们的时候,哨兵掀开帆布,拿手电筒往里扫了一圈....光柱停在那个帽子压低的老兵身上停了两秒移开了
光柱扫到列昂尼德脸上,列昂尼德眯起眼睛。光柱移开
“进入封锁区,注意身份识别牌”哨兵说“出去时候还靠它”
“出去?”有人低声说
哨兵听见了但懒得理,卡车穿过那面墙
另一侧....天已经快黑了,灰蓝色的像一块破旧的抹布盖在头顶上,没有路灯
但路两边有很多车
军车,装甲车,后勤卡车,加油站那种普通皮卡,都混在一起...车灯在灰蓝暮色里打出刺眼的光柱,照出飘浮的灰尘和硝烟,有人在光柱里走来走去,扛着弹药箱,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细,像一群在工业区废墟里搬东西的蚂蚁
他们的驻地在被炸掉一半的集体农庄里
卡车停在一个曾经是打谷场的地方,场子外边倒着两辆烧毁的收割机,履带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驾驶室里长满了干枯的蒿草,蒿草完全枯黄,穗子断在地上....打谷场旁边有一排平房,屋顶被掏了几个洞,有一间完全塌了
剩下的半间挂着雨布,压着沙袋
猪圈里没有猪但有兵
列昂尼德被分配到一个角落里,地上铺着木板和稻草,墙上有弹孔...风从弹孔灌进来,带着远处隐隐的焦味,弹孔被用烟头塞住了几个,但还有几个空着
他把睡袋铺在稻草上,闻到一股霉味...可也算暖和的了。
瓦西里被安排在对面,他躺下来以后,像狗一样蜷着身子,用军大衣裹住肩膀,嘴里还在嘟嘟囔囔
“梁赞可没这个冷,梁赞冬天有雪,雪盖着房顶,屋里是暖的”
“你家睡觉有坑位?”
“有,加两个毛毯厚的那种被子...这他妈能比?这他妈了个逼的...”
外面传来闷响..比刚才近了一点,屋里有人翻了个身,然后骂骂咧咧地扯了扯被子
列昂尼德睡不着啊
他把背包打开,把母亲塞的维生素片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把全家福从防弹衣内袋抽出来,借着那个摇摇晃晃的灯泡看了一分钟,落莉塔在照片里笑得很大力,小辫子翘着..他把照片放回内袋
这时候墙角有人说话了
一个声音沙哑的老兵,一直坐在墙角擦枪的那个...列昂尼德进来的时候他没抬头,刚才炮响的时候他也没抬头,现在他抬头了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半截烟卷,滤嘴已经嚼烂了..他看着列昂尼德的眼睛,没善意的笑
“新来的?”
“是”
“没摸过尸体?”
“没——”
“那么明天早上”老兵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拔出来,用烟屁股指了指外面“先去搬货吧”
“工具?”列昂尼德问
老兵盯着他,盯够了,把烟的咬嘴压在舌头上“给你两双手,除了导管子还能搬货”
列昂尼德开始把睡袋拉上去,但忍不住问:“什么货?”
老兵已经把目光收回自己的枪上,那截烟的卷烟纸被口水泡烂破了,他往地上吐掉碎纸渣,又拿了一根烟
“200号”
他把烟叼在嘴里,侧脸在昏暗的灯下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他手指画圈...列昂尼德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炮声还在响,远一声近一声
他身上盖着不知道谁的毯子,一股发腻的柴油味,夹着火药残渣的干燥气息
远处又有炮
晚安,巴尔干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