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韦兰.莫斯科特
2026年12月
大雪下了三天啊三天,还没有停的意思...楼下的轿车被埋得只剩车顶挡风玻璃上一坨鸟屎冻成了冰疙瘩,失去了原本的“香臭味”
列昂尼德站在单元门口抽了根烟看着雪花落在鸟屎上,一层一层往上盖
好看,比什么都他*的好看
他踩灭烟头,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只剩三楼拐角那盏还亮着,十五瓦的灯泡黄得像肝炎晚期病人的眼白——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他跨过三楼楼梯口那摊不知道多久的猫尿印子,绕过四楼门口堆了俩礼拜的垃圾袋,五楼
家门口
经典的北韦兰人农夫三拳
“妈!老妈!”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捏着擀面杖...她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老头子!他回来了!”
又转过头来看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列昂尼德咧嘴厚颜无耻地笑
“妈,俺饿咧”
“洗手,进屋”
母亲转身往厨房走,擀面杖还在手里攥着准备去做刚从视频上学来的饺子
“红菜罗宋汤在灶上,自己盛去,面包在桌上,记得别动酸黄瓜——那是明晚的下酒菜啊”
列昂尼德踢掉靴子,把大衣扔在门口的椅背上...玄关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是老橡木的据说他曾祖父当年从圣安德烈堡寄回来的...?
不过谁也说不准,他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脸颊冻得通红,鼻梁上有块前天在兵营台阶上摔出来的擦伤,头发太久没理,乱得像鸡窝
他冲镜子龇了龇牙
还行吧,希望有个金发蓝眼娘们喜欢
“爸!”
父亲在客厅里...轮椅背对着门口,那电视开着但静音,画面上的东西列昂尼德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又是巴尔干诺,又是边境检查站,又是排队的长龙,又有人在烧轮胎取暖,一个老太太对着镜头比划什么...下方滚动着一行字,他只来得及看到
“……人道主义走廊再次中断”
父亲没回头
“鞋脱了”
“啥?”
“你他*的鞋上全是雪,雪化了就是水,让你妈拖地啊?”
父亲的声音满是沙哑低沉,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通常想象说话的是一个壮汉——但父亲不是壮汉,父亲是个坐在轮椅上的瘸子...裤管被针脚工整地缝起来折在轮椅上
像个被压路机均匀碾压的哈基米
列昂尼德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在门口蹭过一遍的鞋,还是乖乖回去又蹭了一遍又刷了刷....沙发还有动静
“哥!”
一个小脑袋从沙发背后探出来,然后整个身子扑过来...是个小可爱小姑娘,扎着两条乱七八糟的麻花辫,身上穿着大得能装下三个她的毛衣,一件过膝盖的卫衣,两只袖子卷到肘部还是长...八岁,彼得罗夫家最小的孩子,叫落莉塔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落莉塔挂在他腿上,像一只树懒久久不动
“爸爸今天又咳了,妈妈说土豆涨价了,我的数学作业写完了,你的枪呢?我要玩我要玩”
北韦兰人真是从小就有天赋
一个八岁小女孩都想去摸AK74M
“没枪”
“你没带枪回来?”
“我还没带回来”
“哦”
瓦莉娅思考了一下
“那你明天带回来呗,哥哥哥哥求你了”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喊声
“列昂尼德!别逗你妹!洗手!”
列昂尼德把落莉塔从腿上卸下来,走到厨房门口——母亲在擀面皮,面板上全是干面粉,灶上的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厨房弥漫着洋葱和肉末混在一起煎过的味道
那是星期天的味道
他们家星期天吃饺子
....在东方...一个无忧无虑的国度,他们天天能吃上饺子..他们那边没有战争...他们那边有...总之
饺子对于列昂尼德家来说,是很美味的食物
当然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定的规矩——星期天,彼得罗夫家的男人必须在饭桌上,除非在打仗
“征兵站的人今天打来电话了”
母亲背对着他,擀面杖没停下擀面皮
“问什么身高体重地址——我说,你就不能让他吃完饺子再说这些?”
“他们是照章办事罢了”
“他们是可以等到他吃完饭再说”
列昂尼德从锅子里舀了一勺红菜罗宋汤,尝了尝...太jb烫了,烫了舌尖。他含混不清地说
了句
“妈,是俺报滴”
擀面杖停了,停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又响了
“饿知道”
母亲没有转身.....
————
餐桌
————
彼得罗夫家的餐桌是一张老橡木桌子,四条腿,其中一条腿底下垫着叠成方块的报纸,桌面上铺着油布,印红格子花纹,年岁太久已经洗褪了色...正对着父亲座位的那个位置有一个印子,是热盘子烫出来的,据说是祖父某一年摔盘子留下的,那年祖母给祖父一顿好骂...
墙上挂着照片,满满的半面墙
最上面那张是黑白的,一个年轻士兵,戴着船形帽,坐在坦克炮管上笑而且肩章上有一颗星
身后是烧焦的墙壁和瓦砾
【彼得罗夫·伊万·米哈伊洛维奇-曾祖父-1945年-柏林】
旁边是另一张黑白,颜色重些且暗处有些发灰...一个穿着哈弗汗当地特色服饰的中年士兵蹲在地上看着镜头,眼神疲惫,手上有烟,嘴边没有笑
大尉军衔
【彼得罗夫·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祖父-1987年-坎特哈附近】
祖父旁边那一张是彩色的了,可以确认
一个年轻军官站在破碎的建筑物前,瘦高,颧骨突出,肩上扛着上尉的肩章,袖子卷到手肘
右手扶着步枪,左手按着腿上的绷带...站姿别扭——拍照前刚被子弹小姐咬了一口
【彼得罗夫·德米特里·米哈伊洛维奇-父亲-1995年-格罗兹尼】
那是父亲站起来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最右边的镜框是最新的,还带着点镀金边,和其他那些老橡木框的完全不搭...照片里一个穿郭卡作战服迷彩的男孩刚刚接过什么证书,向镜头竖着大拇指,背后是某类院校的大楼,楼顶挂着双头鹰...那是列昂尼德自己.....他刚从士官学校毕业那年拍的——那时他二十二岁,笑得很灿烂
镜框的右下角还贴了一枚士官学校发的纪念徽章
落莉塔已经坐在桌边,把两个饺子叠在一起夹起,蘸进酸奶里吃——北韦兰人的独特吃法
母亲端着一大碗新出锅的饺子从厨房出来,碗沿上的热气把她的脸熏得模糊,她把碗墩在桌子上时,桌子腿晃了一下让垫底的报纸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爸”
列昂尼德对着轮椅方向喊
“吃饭了”
父亲把轮椅从电视机前慢慢地摇到餐桌旁,摇到桌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饺子,问
“酸奶呢?”
“在你手边”
“我问的不是这种酸奶”
“那就是这种”
奶奶直接去回答了
父亲没有顶回去,这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就是“得得得姑奶奶你赢了”的意思
列昂尼德往自己盘子里拨了六个饺子,又替落莉塔夹了俩,落莉塔很专注地把饺子皮戳破,然后把肉馅挑出来扔进酸奶碗里
母亲看到时叹了口气,但连说都没说
屋外一阵风刮过去,窗户嗡嗡响
“我今天在兵营听说啊”
列昂尼德蘸了蘸醋还没吃饺子
“下个月第一周,新兵就出发”
“巴兰尼科夫吗?”母亲问
列昂尼德点了点头
炼狱.....
母亲放下叉子,她看了看那张墙上的照片——最上面那张黑白照片,她的丈夫的祖父,坦克上的年轻人
“你曾祖父在柏林打了十天仗,回来的时候脚趾少了两根,他没有抱怨过一句...你祖父在坎特哈打了八个月仗,回来时头发白了一半,但他回来了,你明白吗”
“所以”
她盯着列昂尼德的眼睛
“你说,你去那个地方不会有事的”
“是的妈妈,我会活着回来”
“对,活着回来”
她打断他
“不要少什么东西,一个人回来就行”
“我保证,老妈”
母亲盯了他两秒钟,然后低头切饺子,切得非常用力,刀刃在瓷盘子上划出一道尖利的声响,老刺耳了让人全身发麻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父亲没有说话
父亲只是用餐巾纸慢慢地把盘子里的汤汁擦干净,然后又擦了一遍...视线落在儿子的身上
“你吃完了?还有一半没动——”
“够饱了”
父亲转向列昂尼德
“你小子过来”
列昂尼德放下叉子,嘴还没来得及擦干净油...他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头都没抬,只顾切自己盘子里的饺子,肯定是“别问我”的意思
父亲已经摇了轮椅往书房的方向去..那间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是半间储物室加一张书桌...书桌堆满了纸质材料,还有一摞装在塑料袋里的文件夹,都是退伍军人抚恤金的申报单,父亲从不提
但从轮椅上站起来过的人都知道他的抚恤金....
“关门”
列昂尼德把门掩上,房间里有一股旧书的纸味和膏药干的味..父亲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瓶伏特加,连标签都没就是个破白瓶子
“坐下”
列昂尼德坐在装书的箱子上父亲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桌角
“喝”
列昂尼德端起来抿了一口..真jb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在胃里炸开,完全不冷了嗷
父亲一口干了一杯把杯子磕在桌上,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从抽屉更深处掏出一张地图...对折又对折的,纸边全毛了差点烂了,用红色记号笔画过一些线...是一张巴兰尼科夫的简图,手绘式的地图
他看到上面有很多黑色叉号标记和歪歪扭扭的北韦兰文字母
“爸,这是哪儿来的?”列昂尼德问
“老子在车臣的时候,上面发的..”
父亲用手指点了点地图的边缘
“后来我在那边有几个熟人他们画的”
他又从一摞废纸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印着编号的铁盒子,推到列昂尼德面前....那双在战争里驾驶过坦克的手,在车臣被打烂膝盖前还能把列昂尼德举过头顶。现在手指上全是老茧和旧疤
“巴尔干诺比车臣更不好打,况且情况更复杂”
父亲声音沉得发闷
“车臣好歹有条街,有一栋楼打一栋楼,打完就打完,巴尔干诺太大了,打完这栋楼,还有一整条街,打完这条街,还有四五个一模一样的小镇,你以为只是敌人,其实还有他妈FORA——FORA你懂不懂?”
“听过些。拾荒的人,也是当地人”
“有的不是拾荒,为了不被两边打死”
他抬眼看着列昂尼德
“你们这些小鬼,满脑子都是荣耀护国,很好...没有问..但到了战场上,不要当英雄...真的,千万别当英雄”
他稍微直起腰
“活下去才是胜利,听懂没有?你死了,就是卡车里的一堆垃圾,轮到尸体堆积如山的时候,谁也顾不上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你就是200号货物”
“到了地方,别碰地上的手表,别盯死人的眼睛也别问名字因为问完名字,第二天你就得给他收尸,别替别人写信,你要是替别人写了信,第三天你自己的信就没人替你写了...懂吗?”
列昂尼德没应声因为父亲没有解释
“如果自己人死在自己阵地上,尽量把他面朝下放着——让人以为他在匍匐,不能让人看见他的脸——他的脸就是你的脸你的脸就是我的脸”
“最后一个,死人身边如果有对讲机或者手机,一定要踩烂,不然敌方无线电里会听到他最后喊的那点什么——你肯定不想连续三个月天天晚上听见那个声音”
列昂尼德听着,他以为父亲快说完了。但父亲没有
“你觉得你准备好了?”
父亲盯着他,又倒了一杯酒,两指夹着杯子,看着墙上的照片
“我们彼得罗夫家的男人都打过硬仗,个个都觉得自己是狮子...但你得明白——活下来的狮子才是狮子,死掉的狮子是狮子皮,你到那儿第一件事就是收起你们年轻人的热血”
“听清楚了吗,兔崽子”
“听清楚了”
父亲看了他半天,最后点头,把半杯残酒往桌上一推
“那就记住,还有,酸奶给你妈留点儿...别全吃了啊”
........
那一晚列昂尼德躺在自己那张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条河,又像地图上的战线,
隔壁房间里,父亲在咳嗽且咳得很厉害,断断续续的,能听见轮椅发出咯吱一声,大概是咳得人弯下去了
后来母亲起来了....后来厨房灯亮了,烧水的声音隐隐约约透过墙壁传过来
列昂尼德翻了个身
床头的全家福是三年前拍的,那时祖父还在,坐在正中间身体干瘦但背挺得笔直....父亲在他旁边,轮椅推得靠后了些,但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子熨得一丝不苟
母亲站在后面,手搭在父亲的肩膀上...他自己站在最右边,妹妹在他前面,那时她才五岁扎着一个冲天辫,对着镜头比了个兔子耳朵的手势
祖父去世的时候,也是冬天
老人走得很安静,下午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就没再醒过来
葬礼那天,父亲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抬棺的时候,他让列昂尼德替自己抬,列昂尼德把棺材从灵车上卸下来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彼得罗夫家第一次由他而不是祖父来完成一件大事
他当时二十六岁
他觉得那个瞬间自己才算真正成年
凌晨三点,窗外飘起了新一波雪
雪厚厚的,把所有声音都压在下面...楼道里没有动静,楼下的汽车已经被埋得完全看不见形状,只剩下一个白色的鼓包
像是地里长出来的什么沉默的东西
列昂尼德最后一次整理行李
换洗内衣,备用袜子,折叠刀,手电筒,磨刀石,母亲塞进来的维生素片,他把全家福从床头柜上取下来,小心地放进防弹衣的内袋里
防弹衣是今天新发的...还没穿上过,他把手伸到内衬最里面,把照片贴着心脏的位置夹好
书桌上摆着曾祖父那张黑白照..他从母亲那儿借来的,说临行前多看两眼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戴船形帽的年轻人,他很想像成自己的同类
“嘿,伊万·米哈伊洛维奇”
他低声说
“保佑一下这个还没被射中的年轻人吧”
然后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糖飞了,这是在网上学着的
窗外,雪还在下
“Пора идти”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