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黑鸟睁开眼的时候,天是灰的。
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那种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的、浑浊的、像被人用脏抹布擦过一遍的灰。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不知道挂在哪里的光,把整个世界照得像褪了色的旧画。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草很长,扎得后脖颈发痒。身下的泥土又潮又软,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脑袋里像被人灌了浆糊。
最后一件事是什么来着?想不起来。没有车祸,没有坠落,没有眩晕。就好像有人在他人生的某一帧按了暂停,然后切了画面——他就到了这里。
“操。”
他骂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草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远处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树,形状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空气的味道也不对,底层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活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原来那身,手机没信号,钱包里的纸币没什么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
“行。”
他在大学里不算最聪明的那种人,但有一个特点:不慌。不是因为他有把握,而是因为他清楚——慌没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要怎么回去。但他知道自己得先活着。
活着的第一步:找个地方待着。
他选了个方向,开始走。
走了很久。太阳——如果那个不刺眼的、边缘模糊的光团算太阳的话——从那个位置挪到了这个位置,他估摸着至少走了两三个小时。草地变成了灌木丛,灌木丛后面出现了一条小溪。水很清,他蹲下来捧了一口,凉丝丝的,没有怪味。他多喝了几口,然后沿着溪水往下游走。
有溪水的地方,就有可能找到人。或者说,找到“什么”。
他继续走。溪水在不远处拐了个弯,汇入一条更宽的小河。河岸边有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几棵歪脖子树围成一个半圆,中间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
他站在那看了几秒。
“就这了。”
他没想过要在这里扎根。他只是需要今晚有地方躺,明早能醒过来,然后继续走,继续找。
但现在——先搭个窝。
说是“窝”,其实就是用树枝和草搭起来的棚子。他找了几根粗一点的树枝,一端插进土里,另一端搭在歪脖子树的树干上,绑死——没有绳子,用的是从溪边扯来的长藤蔓。然后在架子上面铺树枝、盖草,一层压一层,直到从里面看不到天光。地面上的杂草拔掉,铺了一层干草。
他站在这个棚子面前看了很久。歪的。漏风。里面空间小得只能蜷着睡。下雨天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但这是他在这片陌生的、灰色的、没有尽头的旷野里,第一个“自己的地方”。
他钻进棚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地面太硬,棚子里太闷,外面的声音太多——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叫声、振翅声、爬行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他攥着口袋里那部没有信号的手机,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天亮的时候,他没有睁开眼。他在等自己醒过来,回到原来的世界。等了十秒。二十秒。
他睁开眼,看到头顶上歪歪扭扭的草棚顶,和从草缝里漏进来的灰白色的天光。
“操。”
他又骂了一声。
然后爬起来,钻出棚子,站在那条小河边,弯腰捧水洗了把脸。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
他看了几秒,然后对水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张黑鸟,你他妈现在谁都不是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他没数过了多少天。可能是十几天,可能是一个月——那个挂在天上的光团永远是一种颜色,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他的草棚从最初的那个歪架子,慢慢扩成了一小片“建筑群”。主棚子旁边多了个小棚子放东西,外围围了一圈树枝编的篱笆。他学会了很多——怎么在河里用树枝叉鱼,怎么辨认能吃的野果,怎么用泥巴补棚子上的洞,怎么在夜晚来临之前把火升起来。
火是他花了整整五天才成功保留住的。第五天晚上,他守着一小堆噼啪作响的火,盯着那些跳动的橙色光点,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受了。不是不难过了。是想回家的念头还在,但他好像学会了一种新的呼吸方式——带着那道口子一起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