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个音符响起后，这水畔便静了下来。沈乐乐的演奏仿佛有着某种魔力，它能让飞鸟停滞，能让路人驻足，能……
好吧，其实没有那么夸张。
毕竟沈乐乐主要练的乐器是长笛，而手风琴只是小时候奶奶教的，她并没有对这琴的演奏方法研究得太深入，只是会拉而已。
非要说的话，她的演奏其实不算完美，声音不算平稳，偶尔也会按错琴键。
不过大家唱得很开心。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面荡~起了柔曼的轻纱~”
少女们的歌声也在这里飘荡着。其中以李素云的声音最为明显，倒也不是因为她唱的有多好，只是她跑调有点太严重了。
罢了罢了，反正鼓手不怎么唱歌，跑调什么的，随她去吧。
唱到后面，虽说沈乐乐找回了一些手感、越拉越起劲，另几个人便是另一回事了。安心倒还好，齐琦唱完第二段，就有些忘词了，索性不吐字，轻轻地跟着旋律哼起来。
一首歌在不知不觉中便唱完了。
沈乐乐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
“下一个谁来？”她把琴放回腿上，重新坐了下去，好巧不巧看见安心那傻不拉几的笑容，“安心，你来。”
“欸？好……等等，我弹什么呀！”
“弹自己喜欢的曲子呗。”
“我不知道我喜欢啥，乐乐你帮我选一个。”安心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沈乐乐的胳膊，满怀期待地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哪都好，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和人交流的距离，就像此时这样。
沈乐乐自然是没看出来她眼神里藏着的小九九的，她努了努嘴，面向这个临时乐队里的众人。
“你们想听她弹什么？”
“还是让乐乐来选吧……”李素云冲安心眨了眨眼，一脸“我懂的”的表情。
安心瞪了回去。
可齐琦没看出来安心的小巧思，她一直都是那种不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吉他的话，加州旅馆应该可以。”
“……那就加州旅馆。”
安心也没失望，轻轻地点了点头，“先说好，这首歌我可不会唱，只能弹哦。”
她熟稔地操弄起乐器来。别说，小安心的水平确实还可以，至少没怎么接触过吉他的沈乐乐挑不出什么毛病。根据她的直觉，安心这丫头的指法不像是什么随便玩玩的主。
于是乐乐便不再一直盯着安心看，目光望向这简易排练场地的四周。她敏锐地注意到，凉亭外面那棵老槐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跟她们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背着个旧书包，头上扎着一条老气的发带。她就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没有靠过来，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站得很直，但脸微微偏向这边。
她在听。
沈乐乐瞥了一眼在弹吉他的安心，这丫头显然也注意到她了，朝那孩子露出了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来。
一首歌完，女孩还没走。齐琦灌了口水，擦了擦嘴，朝那边努了努下巴：“她是？”
“这片的老住户吧，”安心随口应道，“我来这里遛弯的时候，经常能碰见她呢！”
“欸，那不挺好的，要请她一起吗？”
李素云突然来了兴致，甚至探出半个身子，朝那边热情地挥了挥手：“哎~你好！想听啥？过来唠唠嗑也好啊——”
树下那女孩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慌乱。然后，在所有人和她的目光即将对上的时候，她猛地转过身，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那姿态与其说是害羞，不如说更像一只受了惊的麻雀，一溜烟就没影了。凉亭里的四个人集体沉默了两秒。
齐琦慢悠悠地给出了诊断：“你给人吓跑了估计是。”
“……我长得很吓人吗？”李素云茫然地看着手里的鼓槌。
“人待得好好的本来，你咋咋呼呼的突然，挺吓人的就。”齐琦锐评。
“喂……”
安心没有参与她们的争论。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女孩跑远的方向，那是老区的巷子，七拐八拐，几乎看不到头。她盯着那些低矮的红砖楼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
一辆电动车驶过、拐进了楼群深处，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其他的动静了。
“额，所以咱们继续？”
“那个，我有补习班的待会儿……”齐琦弱弱地举起手。
“你居然瞒着我报了其他的补课班吗？”沈乐乐眉毛一挑，齐琦啊齐琦，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你这么卷……
“欸？都、都是爸妈要求的！乐乐要是想知道的话，我会把我报的所有补课班都告诉你的！”
“额，我就调侃一下，倒、倒也不用这么较真……”见她反应居然这么大，沈乐乐挠了挠头，“那个，你说话居然不倒装了刚才？”
“错觉，是错觉肯定。”齐琦心虚地把头转过去。
别说，齐琦留着双马尾，个子不高，小脸蛋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似的。此时又做出了这么个表情，还怪可爱的。
“嗯，对，是错觉……”
……
留着娃娃头、穿着有些掉色校服的少女，走进了河畔那片老旧的楼群。
“妈，我回来了……”
她悄悄推开了门，屋里没有答应。看来母亲还在打工，没下班。
“……”
房子的面积不大，四十多平而已。一室一厅，还是那种老房的阴间户型。
她穿过一段狭长的廊道，下面是水泥的地板，四周则是有些泛黄的墙，最终走进客厅，在角落里那个有些年头的、未展开的老式缝纫机前坐下，拿出自己的作业本，却迟迟没下笔。
乐器啊……说起来，唢呐应该也算是乐器？
好久没吹了，要再拿出来试试吗？
……算了，这栋楼隔音很差，住的又都是些老人，万一吵到人家、找上门来可就不好了。
可、可是……
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看到的、那群玩乐器的女孩子的身影来。
好耀眼……她们貌似和自己，存在于两个世界呢。
嗯，我不行的。只要像爸爸妈妈说的那样，努力考上个大学就行，然后找个好工作，这样的话，以后就不用留在村里种大地了。
别乱想了，快写作业。
……可过了许久，作业本上依旧是一个字都没有。
下周，下周我还能在那里遇见她们吗？算了算了，遇见了也没用的吧，我也不敢和她们搭话。
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