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仙渊的寒气总带着一股铁锈味,渗进骨头缝里时,总与背上未愈的鞭伤隐隐呼应。关朔雪正用一块磨得光滑的石片,小心翼翼地替关辞霜擦拭手臂上的淤青——那是昨日被护卫推倒时撞在石壁上留下的痕迹。
妹妹的手臂依旧冰凉,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灵脉受损后,连最基本的气血流转都变得滞涩。关朔雪的动作放得极轻,可触及那片青紫时,关辞霜还是瑟缩了一下,睫毛上沾着的湿痕颤了颤,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还疼吗?”关朔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关辞霜摇摇头,又猛地点头,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不疼……就是气。”
气那些人轻贱她们的宗门,气自己无力反抗,更气姐姐为了护她,背上添了那道狰狞的鞭痕。
关朔雪没再说话,只是将妹妹的手臂轻轻放回膝头,指尖残留着妹妹皮肤的凉意。她知道,这股气堵在心里,比伤口的疼更磨人。可在这锁仙渊里,气又能如何?反抗的代价,她们已经付得够多了。
通道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不同于往日守卫的沉重,这脚步声轻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一步步靠近时,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关朔雪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将关辞霜往身后拉了拉。
牢门被推开的瞬间,一道玄色衣袍映入眼帘。沈惊寒负手站在牢门外,月白衬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二人,最终落在关朔雪背上那道尚未结痂的鞭痕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冰面碎裂的纹路。
“看来,昨日的‘热闹’,二位看得还算尽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只是不知,关宗主想明白没有?”
关朔雪挺直脊背,挡在关辞霜身前,声音清冷如旧:“沈阁主有话不妨直说。”
“爽快。”沈惊寒微微颔首,缓步走到牢门前,玄铁栏杆在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要你,认下囚徒的身份。”
关辞霜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燃起怒火:“我们凭什么……”
“辞霜。”关朔雪按住妹妹的肩膀,打断她的话,目光依旧落在沈惊寒脸上,“若我不认呢?”
沈惊寒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残忍的了然:“不认?”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通道,“那便只能让你妹妹,替你‘认’了。”
两名护卫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穿着凌霄阁杂役的服饰,手里捧着一个黑陶碗,碗里冒着诡异的青绿色雾气,散发着刺鼻的腥甜。
关朔雪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雾气她认得——是蚀骨散,一种专门针对灵脉的毒雾,吸入一丝便会引发灵脉剧痛,若剂量稍大,足以让修士疼得经脉寸断,生不如死。
“你想干什么?!”关朔雪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带着压抑的惊怒。
沈惊寒没看她,只是对护卫抬了抬下巴:“给关二小姐‘松松筋骨’。”
护卫立刻上前,就要去抓关辞霜的手臂。
“滚开!”关辞霜嘶吼着后退,却被石壁挡住了去路,她死死攥着关朔雪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姐,别信他!我不怕!”
“不怕?”沈惊寒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姐姐身后的少女,语气轻得像叹息,“关二小姐倒是烈性。只是不知,你的灵脉能否扛住蚀骨散的三刻钟?毕竟……你的灵脉,本就伤得极重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关朔雪,带着毫不掩饰的要挟:“关宗主,你该清楚,以她现在的状况,蚀骨散入体,后果是什么。”
关朔雪的指尖冰凉,死死攥着关辞霜的手臂,指节泛白。她当然清楚——辞霜的灵脉在宗门覆灭时被震碎了三成,这几日又被威压反复折磨,早已是强弩之末。蚀骨散一旦侵入,别说三刻钟,恐怕一刻钟都撑不过,等待她的,只会是灵脉彻底崩裂,沦为废人,甚至……
不敢再想下去。
关朔雪的目光落在那碗青绿色的毒雾上,雾气蒸腾,映得她眼底一片冰寒,可那冰寒之下,是正在一点点碎裂的骄傲。
“沈惊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我之间的恩怨,冲我来。折磨一个后辈,算什么本事?”
“本事?”沈惊寒挑眉,“我从不需要向阶下囚证明本事。我只需要结果。”他向前一步,玄铁栏杆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呻吟,“关朔雪,我再说一次——认下你的身份,从此对我言听计从,我便让她安然无恙。”
“否则,”他的目光扫过那碗蚀骨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我便日日让她尝这蚀骨之痛,让你眼睁睁看着她灵脉寸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敢!”关朔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气,那是属于寒霜宗宗主的最后锋芒。
“你看我敢不敢。”沈惊寒的眼神骤然变冷,对护卫厉声道,“动手!”
护卫应声上前,黑陶碗递到了关辞霜面前,那股刺鼻的腥甜直冲鼻腔,关辞霜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要!”关朔雪猛地将妹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碗毒雾,“住手!我认!”
三个字,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带着浓重的屈辱,砸在冰冷的石地上。
关辞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姐姐的侧脸:“姐!你不能认!我们是寒霜宗的人,死也不能……”
“辞霜。”关朔雪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
哪怕是像囚徒一样活着。
只要能让你活着。
沈惊寒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护卫挥了挥手:“退下。”
护卫立刻捧着蚀骨散退了下去,通道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和一片死寂的沉重。
“早该如此。”沈惊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关宗主,你该明白,在这锁仙渊里,你的骄傲一文不值。能护着你妹妹的,从来不是你的傲骨,而是我的心意。”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在关朔雪的心上反复切割。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怒已被一片死寂取代,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隐忍。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惊寒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很简单。”他指了指地上那套被踩脏的囚衣,“从今日起,每日卯时,穿着它,在通道里跪一个时辰。”
跪一个时辰。
在曾经嘲讽过她们的凌霄阁弟子、杂役面前,穿着这屈辱的囚衣,跪下。
这是要将她最后的尊严,彻底碾碎在尘埃里。
关辞霜的眼睛瞬间红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你做梦!我姐姐是寒霜宗宗主,岂能向你下跪!”
“能不能,不是你说了算。”沈惊寒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关朔雪身上,“关宗主,你的答案?”
关朔雪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妹妹,妹妹的指甲深深掐进她的手臂,带来一阵尖锐的疼。那疼痛让她清醒——她没有选择。
“好。”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关辞霜的心上。
“姐!”关辞霜的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哭喊,“你怎么能答应他?!我们宁可死,也不能受这种折辱!”
“死?”关朔雪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辞霜,我们死了,谁来为寒霜宗报仇?谁来记住那些死去的同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我们得活着。哪怕……活得像条狗。”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自己的心上。
沈惊寒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希望关宗主明日卯时,不要让我失望。”他转身,玄色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对了,”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今日的蚀骨散,暂且替你们收着。若明日我看不到想看的,它便会准时出现在你妹妹面前。”
脚步声渐渐远去,牢门再次被关上,沉重的落锁声像是在为关朔雪的骄傲,敲下了最后的丧钟。
“姐……”关辞霜扑进关朔雪怀里,放声大哭,“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冲动,他就不会……”
“不关你的事。”关朔雪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没用,护不住宗门,也护不住你……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少受点苦。”
她抬起头,看着牢顶那道狭小的透气口,那里依旧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像极了她们此刻的处境——看得见一丝光亮,却摸不到,抓不住,只能在无尽的黑暗里,忍受着刺骨的寒冷与屈辱。
关辞霜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她知道,姐姐做出这个决定,心里有多痛。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是寒霜宗宗主的尊严,如今却要为了她,被人踩在脚下。
“姐,明日……”关辞霜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我们逃吧,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关朔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着妹妹,任由冰冷的石壁贴着后背,感受着那道鞭痕的钝痛。逃?往哪里逃?这锁仙渊禁制重重,她们修为被封,灵脉受损,连这牢门都撞不开,又能逃到哪里去?
明日卯时。
跪在通道里。
穿着这身屈辱的囚衣。
接受所有人的冷眼与嘲讽。
这便是她为了护住妹妹,必须付出的代价。
关朔雪缓缓闭上眼,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滴在粗糙的囚衣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是她的骄傲,碎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