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仙渊的石壁总在渗着水,一滴,又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是在为囚笼里的死寂敲着丧钟。
关朔雪靠在墙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囚衣布料。那料子硬得硌人,摩擦着背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一阵阵细密的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那片空落落的荒芜——昨日被夺走的寒霜剑,此刻仿佛还在眼前晃动,剑穗上那颗随她征战多年的寒玉,碎在了谁的脚下?
“姐,你看他们……”
关辞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打破了囚牢的寂静。她正死死盯着牢门外,手腕上的玄铁镣铐被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
关朔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沉。
不知何时,通道里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几个凌霄阁的内门弟子,穿着绣着云纹的锦袍,神态倨傲,身后跟着几个穿着杂役服饰的修士,还有几个面生的面孔,看服饰像是依附于凌霄阁的小宗门弟子。
他们就站在牢门外,隔着那道冰冷的铁栏,像观赏笼中珍兽般打量着里面的姐妹二人。
“这就是寒霜宗那对姐妹花?果然有几分姿色,难怪阁主特意留下她们。”一个尖嘴猴腮的修士咂咂嘴,目光在关朔雪苍白的脸上溜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
“姿色再好又如何?还不是阶下囚?”旁边一个锦袍弟子嗤笑一声,用脚尖踢了踢牢门的栏杆,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想当年,寒霜宗何等风光,关朔雪更是被誉为修真界百年难遇的奇才,如今还不是得乖乖待在这锁仙渊里,连抬头看人的资格都没有?”
“听说她以前最是清冷孤傲,对谁都不假辞色,多少天骄想求见一面都难。”另一个依附宗门的弟子接话,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现在好了,成了咱们阁主的囚徒,我倒要看看,她这傲气还能撑多久。”
污言秽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接一根扎进耳朵里。
关辞霜气得浑身发抖,左臂的旧伤因为情绪激动而隐隐作痛,她猛地扑到牢门前,死死攥着铁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们这群杂碎!也配提寒霜宗?!”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被怒火点燃的戾气,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瞪着外面的人,像是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哟,这小的性子倒是烈。”尖嘴猴腮的修士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随即又笑了起来,“可惜啊,烈马也得有缰绳拴着,到了这儿,再烈也得给我乖乖趴下。”
“你找死!”关辞霜怒喝一声,就要用身体去撞牢门,却被关朔雪一把拉住。
“辞霜,别冲动。”关朔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将妹妹拽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目光平静地扫过牢门外那群人,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她知道,此刻任何反驳都是徒劳。这些人来这里,本就是为了看她们的笑话,为了践踏她们最后的尊严。她们越是愤怒,这些人就越是得意。
可关辞霜哪里忍得住?她看着姐姐被人如此轻贱,看着那些人用污秽的言语玷污着寒霜宗的荣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挣扎着想要挣脱姐姐的手:“姐!他们都骑到我们头上了!你还要忍?!”
“不忍,又能如何?”关朔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她轻轻按住妹妹的肩膀,指尖传来妹妹身体的颤抖,“我们现在……没有反抗的力气。”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关辞霜的头上。她猛地僵住,脸上的愤怒渐渐被无力感取代。是啊,她们现在修为被封,灵脉受损,连这牢门都撞不开,又能对外面的人做什么?
牢门外的人见她们不再反抗,更是得意忘形。
“听到了吗?还是这当姐姐的懂事。”锦袍弟子用扇子指着关朔雪,语气轻佻,“知道自己是阶下囚,就该有阶下囚的样子。”
“我听说啊,这关朔雪以前最爱干净,衣服上沾不得半点灰尘,现在呢?”尖嘴猴腮的修士故意提高了声音,“穿着这身破烂囚衣,跟个乞丐似的,啧啧,真是风水轮流转。”
“还有她那把寒霜剑,据说削铁如泥,是寒霜宗的镇派之宝呢。”另一个杂役修士凑趣道,“昨天我见李师兄拿着把玩,剑穗都给扯断了,估计现在早就被当成废铁扔了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关朔雪的心里。她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那把剑,是师父亲手交到她手里的,剑鞘上刻着的“寒霜永固”四个字,是她一生的执念。如今,却被如此轻贱……
关辞霜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险些喷出来。她死死咬着牙,看向那个杂役修士的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杂役修士被她瞪得有些发怵,却还是梗着脖子道,“一把破剑而已,难道还能比得上我们凌霄阁的法器?”
“你找死!”关辞霜再也忍不住,猛地挣脱关朔雪的手,用尽全力朝着牢门撞去。
“砰”的一声巨响,她的肩膀狠狠撞在玄铁栏杆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又要再次撞上去,却被关朔雪死死抱住。
“辞霜!别撞了!”关朔雪的声音带着急切,她能感觉到妹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无力,“你这样会伤到自己的!”
“我不管!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关辞霜嘶吼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显得格外狼狈。
牢门外的人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这小的还挺能闹腾。”
“我看她就是不服气,得好好教教她规矩。”
锦袍弟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关辞霜的吵闹扰了他的兴致,他朝着身后一个护卫使了个眼色:“去,让她安静点。”
护卫领命,上前一步,从腰间抽出一根皮鞭,朝着牢门内的关辞霜就甩了过去。
“啪!”
皮鞭带着凌厉的风声,擦过关辞霜的脸颊,抽在她身后的石壁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石屑飞溅,吓得关辞霜猛地闭上了眼。
“辞霜!”关朔雪下意识地将妹妹护得更紧,自己挡在前面,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怒意,“住手!”
“哟,关宗主这是心疼了?”锦袍弟子笑了起来,“早这样乖乖听话,不就没事了?”他示意护卫,“再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
护卫再次扬起皮鞭,这一次,目标直指关辞霜的手臂。
关朔雪想也没想,猛地侧身挡在妹妹身前。
“啪!”
皮鞭结结实实地抽在关朔雪的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粗糙的囚衣瞬间被抽裂,一道清晰的血痕渗了出来,触目惊心。
关朔雪浑身一颤,强忍着剧痛,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死死地护着身后的关辞霜,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却依旧不肯弯折的青松。
“姐!”关辞霜惊呼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你为什么要替我挡着?!”
牢门外的锦袍弟子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关朔雪会主动替妹妹挡鞭子。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倒是姐妹情深。只可惜啊,情深没用,在这里,只有听话,才能少受点罪。”
他挥了挥手:“行了,别跟她们耗着了,看着也晦气。”
一群人嬉笑着,扬长而去,留下满室的嘲讽与羞辱,和牢门内沉重的死寂。
直到那些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关朔雪才缓缓松开护着妹妹的手,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姐!你怎么样?”关辞霜连忙扶住她,看着她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鞭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都怪我!都怪我不好!如果我不冲动,你就不会……”
“不怪你。”关朔雪打断她,声音因为剧痛而有些发颤,却依旧带着安抚的意味,“是他们太过分。”
她靠在石壁上,缓缓滑坐在地,闭上眼,强忍着背上的剧痛和心口的屈辱。那些人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像魔咒一样,一遍遍提醒着她们如今的处境。
阶下囚。
任人宰割,任人羞辱。
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无法保全。
关辞霜蹲在她身边,看着姐姐苍白的脸,看着她紧咬的嘴唇,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们的反抗是多么可笑,她们的骄傲是多么脆弱。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在这冰冷的囚笼里,她们什么都不是。
“姐……”关辞霜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要一辈子这样?”
关朔雪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后背的伤口在隐隐作痛,灵脉的旧伤也因为刚才的情绪激动而开始反噬,一阵阵钝痛从丹田蔓延开来。
可比这些更痛的,是心里那片正在一点点碎裂的骄傲。
她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韧,就能守住最后的尊严。可现在她才明白,在这座囚笼里,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随时都可能被人踩在脚下,碾成尘埃。
通道里的水滴声依旧单调地响着,敲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敲在两个囚徒的心上。
屈辱与恨意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狂滋生,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在胸腔里反复冲撞,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疼痛。
她们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像两只被困在蛛网里的蝴蝶,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最终只能在绝望中,看着自己的翅膀一点点被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