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丹的灵力在关辞霜体内缓慢游走,像一捧微弱的炭火,勉强驱散了些寒毒,却未能彻底焐热那具冰冷的身体。她依旧陷在昏迷里,眉头紧蹙,嘴唇不时翕动,像是在承受着无边无际的痛苦,每一次细微的呻吟,都像针一样扎在关朔雪心上。
关朔雪守在她身边,用粗糙的囚衣下摆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指尖触到妹妹滚烫的额头,那温度灼得她心慌——寒毒未清,灵脉的溃缩还在继续,回春丹只能暂缓伤势,若没有后续的灵药支撑,辞霜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而沈惊寒要的“顺从”,她还没有真正付出。
囚牢外的通道里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沉闷的两响,是亥时了。距离关辞霜被重创灵脉,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
关朔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握过寒霜宗的宗主令牌,曾执过能冻结江河的“凝霜剑”,曾在论剑台上接过无数赞誉的目光。可现在,它们沾满了灰尘与血污,连握紧拳头都觉得指骨生疼,更别说像从前那样,为妹妹撑起一片天。
“呵……”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浓重的自嘲。
骄傲?尊严?
这些东西在锁仙渊里,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那天寒霜宗被攻破,山门倒塌的轰鸣声中,师父将宗主令牌塞进她手里,咳着血说:“朔雪,护住辞霜,护住宗门……”
可宗门没了。
满门上下,几百条人命,都成了断壁残垣下的枯骨。她这个宗主,连自己的山门都守不住,连同门的尸身都来不及掩埋,又有什么资格谈“骄傲”?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血腥味与冰雪的寒气。
她想起小时候,辞霜刚学御剑,摔得膝盖青肿,却咬着牙不肯哭,仰着小脸对她说:“姐,我以后要变得很强,比你还强,这样就能保护你了。”
她想起论剑大会上,辞霜一剑挑落了凌霄阁的天才弟子,抱着剑跑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姐你看!我没给寒霜宗丢脸!”
她想起宗门被攻破的那天,辞霜浑身是血地挡在她身前,手里的剑断了半截,却依旧嘶吼着:“谁敢动我姐,先踏过我的尸体!”
那样鲜活、那样骄傲的妹妹,现在却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蜷缩在她怀里,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疼。
关朔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护好辞霜。从接过宗主之位的那天起,她就把“守护”两个字刻进了骨血里。她逼着自己变得更强,逼着自己收敛所有情绪,逼着自己在任何时候都挺直脊背——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韧,就能为妹妹隔绝所有风雨。
可现实给了她最狠的一巴掌。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她的坚韧像一层薄冰,一敲就碎。
“姐……冷……”关辞霜在昏迷中喃喃出声,身体蜷缩得更紧了,灵脉的震颤透过相贴的手臂传过来,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关朔雪连忙将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下巴抵着妹妹汗湿的发顶,那发丝粗糙得像枯草,再不是从前那样柔软顺滑。
“不冷了,姐在呢……”她轻声安抚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指尖无意中触到关辞霜脚踝上的玄铁镣铐,那冰冷的触感让她猛地一震。
她想起沈惊寒的话:“低头求饶,顺从听命,我便给她一条生路。”
“顺从”……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想象着自己跪在沈惊寒面前的样子。想象着自己像个真正的囚徒那样,对他的命令俯首帖耳。想象着凌霄阁那些曾经被她们踩在脚下的弟子,用怎样嘲讽的眼神看着她这个“前寒霜宗宗主”。
屈辱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怀里妹妹微弱的呼吸,又像一只手,将她从窒息的边缘拉了回来。
尊严重要,还是辞霜的命重要?
这个问题,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问过自己。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寒霜宗的弟子,宁折不弯,就算死,也不能丢了风骨。
可现在,看着辞霜一点点走向死亡,她才发现,那些所谓的“风骨”,在至亲的性命面前,轻得像一缕烟。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同门。大师兄为了掩护她们撤退,被数柄长剑刺穿胸膛;三师姐抱着炸药,与凌霄阁的长老同归于尽;还有那个总爱跟在辞霜身后的小师弟,被玄铁锁链缠住,活活勒断了脖子……
他们用命换来了她和辞霜的一线生机。
如果她为了那点可笑的骄傲,让辞霜也死在这里,九泉之下,她有何面目见他们?有何面目见师父?
“呵……”关朔雪又笑了,眼泪却汹涌而出,砸在关辞霜的发间。
原来,她终究还是要低头的。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怀里这条正在流逝的生命,是为了那些用命换来的“生机”,是为了这世间,她唯一的牵挂。
她缓缓松开抱着关辞霜的手,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早已麻木,她踉跄了一下,扶着冰冷的石壁才站稳。
后背的伤口在刚才的动作中被牵扯,传来撕裂般的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里的钝痛——那是一种骄傲被连根拔起的疼,是一种不得不向命运低头的疼。
她走到牢门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通道。通道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火光,那是沈惊寒所在的方向。
她知道,只要她走出这扇门,朝着那火光走去,朝着那个掌控着她们生死的人走去,她就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寒霜宗宗主了。
她会变成一个囚徒,一个舍弃了所有尊严,只为换妹妹一线生机的囚徒。
可她别无选择。
关朔雪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抬手,轻轻抚摸着牢门上冰冷的铁栏,指尖的温度似乎能将那玄铁焐热一点点。
“辞霜,等我。”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说完,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妹妹。月光透过牢顶的缝隙照下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像一幅破碎的画。
关朔雪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与挣扎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那是一种骄傲被碾碎后的平静,是一种不得不向命运妥协的平静。
她抬手,用力拍打着牢门的铁栏,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回荡,格外刺耳。
很快,通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关朔雪站在牢门后,挺直了脊背。哪怕即将要去做一件舍弃尊严的事,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却依旧不肯弯折的青松——只是那松针,已经落满了尘埃。
守卫提着灯笼走了过来,看到站在牢门后的关朔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嘲讽的笑:“关宗主这是想通了?要去给我们阁主磕头求饶了?”
关朔雪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说:“我要见沈惊寒。”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守卫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不过也没多问,转身道:“跟我来吧。”
石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带着浓重湿气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动了关朔雪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动,等守卫走出几步后,才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脚步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通道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骄傲上,疼得她心脏紧缩。
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通道尽头的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却像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等待着她自投罗网。
关朔雪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个掌控着她们生死的方向,忽然觉得,所谓的“傲骨”,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用来被打碎的。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亲手,将它彻底碾碎。
只为换怀里那点微弱的呼吸,能继续下去。
锁仙渊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过通道,吹过囚牢,吹过那片正在被碾碎的骄傲,留下一片死寂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