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室的挂钟指向九点四十分。
宇都宫莉沙趴在茶几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平板屏幕。屏幕上停着那个论坛帖子的最后一页,“每到凌晨,中庭的樱花树下会出现白色鬼影”这行字被她用荧光色标了出来,在昏暗的部室里亮得有些刺眼。
“水无君,你之前说的那些怪物、假面骑士、时间停止什么的,我什么都没看到。”她把平板翻过来,推到茶几中央,“我只感受到一阵风。薰酱差点被吹倒。”
“我也是。”雪咲薰坐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捧着已经凉掉的罐装可可,“只感觉到风。”
水无飒太靠在窗边,双臂交叠,没有立刻接话。刚才在樱花树下经历的一切——那只暗绿色的怪物、从天而降的粉色假面骑士、贯穿胸腔的那一拳。
只有他看到了,这和他之前的推论一致:并非所有人都能在异常发生时保持清醒。
“所以现阶段,我看到的也不一定是全部。”他最终这样说道,语气更像是在对自己做总结。
宇都宫莉沙鼓起腮帮子,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她没有追问,又戳了一下平板屏幕。“那这个白色鬼魂呢?我们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一阵风就打道回府吧?”
窗外,中庭被路灯照出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樱花树站在光圈边缘,枝叶安静,毫无异常。
“帖子上说是凌晨。”雪咲薰小声提醒,“还没到。”
“所以我们要等!”宇都宫莉沙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下午搬来的物资:几瓶水、一盒饼干、三条薄毯。
她把毯子抱出来,一人一条分发下去,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遍,“我早就准备好了。”
水无飒太接过毯子,看了她一眼。这位大小姐在准备零食和毯子这件事上,确实从不失手。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
十点半,宇都宫莉沙开始打第三个哈欠。
十点五十,雪咲薰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十一点整,窗外没有任何变化。
十一点四十分,水无飒太站直了身体。“走吧。”
“……欸?”宇都宫莉沙已经困得眼皮打架,猛地抬头,“现在?”
“走到樱花树差不多刚好。你不是要看鬼魂吗。”他已经拿起手电筒,推开了部室的门。
夜间的校舍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成空洞的回响。
雪咲薰紧跟在宇都宫莉沙身后,双手攥着毯子的边角。
宇都宫莉沙嘴上说着“有本社长在不用怕”,但她抓住雪咲薰手腕的力道比谁都紧。
推开中庭的门,夜风迎面扑来。
和刚才一样,什么也没有。
樱花树静静立在草坪中央,树冠在路灯下投出一团浓重的影子。草丛里的虫鸣一浪一浪涌过来,又被风吹散。
宇都宫莉沙举起手电筒,光柱扫过树干、树枝、树下的长椅——空空荡荡。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望。
“什么嘛,果然是假的——”
“等等。”雪咲薰的声音忽然收紧。
她的手指向樱花树根部。水无飒太顺着那个方向打亮手电筒。
光落下去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半透明的轮廓,蜷缩在树根与草地的交界处。
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月光照在草叶上的错觉。
但那不是错觉。那是一个人形。
蜷着膝盖,双手环抱着小腿。
头埋在膝盖之间,看不清面孔。轮廓边缘微微发光,是被月光穿透的那种光,薄而透明,像一张浸透了水的纸。
虫鸣没有停,路灯还亮着。这不是之前那种时间静止的异常。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凌晨,而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出现在了樱花树下。
宇都宫莉沙把手电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吵醒什么:“真、真的出来了……”
水无飒太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影没有反应。
雪咲薰也往前迈了一步,毯子从肩膀滑落,她没有捡。
她的目光落在那双环抱膝盖的手上。那是一双很小的手,手指细瘦,指甲圆圆的。
“是个女生。”她轻声说,“年纪……和我们差不多。”
宇都宫莉沙在她身后拼命点头,用气声补了一句:“她是不是在发抖?”
水无飒太也看到了,那个蜷缩的姿态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收缩,仿佛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太久太久,久到忘记了自己还可以站起来。
轮廓偶尔轻轻波动,像水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
“怎么和她说话?”宇都宫莉沙的紧张明显已被旺盛的好奇心盖过,“挥手?走过去?还是——”
话没说完,鬼影动了。
她的头从膝盖间抬起来。
水无飒太终于看见了她的脸,一张清秀的、略带稚气的面孔,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努力忍住什么。
她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看向自己身侧,看向那扇通往教学楼的门。
她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隔着一层水。裙摆的褶皱在风中纹丝不动,因为风根本触碰不到她。
她朝教学楼的方向迈出一步,然后停下来,回头。
水无飒太意识到她在看他们。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请求般的神情。
她不在意眼前的人是谁,她只是需要有人跟着她。
“她想让我们跟她走。”雪咲薰说。
宇都宫莉沙已经迈开了步子。“走!”
三人跟着那个透明的背影穿过中庭,穿过那扇刚刚推开的门,重新回到教学楼。
应急灯的绿光在走廊尽头跳动。鬼影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奏上,她有明确的目的地。
她在二楼的一间教室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二年B组」,是这栋教学楼里最普通的那种教室。
水无飒太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整齐排列的桌椅。黑板擦得很干净,右上角用磁铁贴着一张值日表,日期是两天前。
鬼影已经进去了。她站在靠窗那一列的第三张桌子前,低头看着桌面,然后抬起头,看向随后进来的三个人。
宇都宫莉沙走到那张桌子前,弯腰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考试用的垫板和一支断了笔芯的自动铅笔。
“不是这个。”雪咲薰的声音很轻,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鬼影的手。
那双透明的手正放在桌面的左上角,手指轻轻划过桌面,像在描摹什么东西的轮廓。
不是描摹,是怀念。那个位置,通常是贴课程表的地方。
水无飒太忽然明白了。“你在找东西?”
鬼影的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的话产生反应。
“那东西在这间教室里?”宇都宫莉沙追问。
鬼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转身走向教室后方的储物柜。
手指穿过柜门,她碰不到任何实物。
水无飒太走过去替她打开柜门。最上层堆着落满灰的旧练习册和卷边的挂图,最下层塞着几个用完的胶带卷和一盒干掉的马克笔。
中间那层放着一本旧笔记本,封皮已经卷边,封面用铅笔写着“美术部活动日志”几个字。
字迹清秀,但时间太久,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鬼影的轮廓在这本日志前轻轻波动,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击中。
水无飒太把日志拿出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四个穿着旧式校服的女生站在一间活动室的窗前,对着镜头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三年生最后一次部展,大家辛苦了。日期是三十年前。
宇都宫莉沙凑过来,手指点在照片最右边的女生脸上。
那女生笑容最浅,眼睛微垂,像在害羞。“是她吧?”
雪咲薰对比着照片上的面孔和眼前那个透明的人影。轮廓太模糊了,很难完全确认。
但她注意到鬼影正伸出手——手指正轻轻点在照片最右边那个女生的手的位置。
是她。
“……你是美术部的。”雪咲薰看着照片上那间活动室,背景里隐约能看到画架和石膏像。
她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这间教室以前是美术室?”
水无飒太合上日志,拿在手里。“第二件东西应该在美术室。”
他看向鬼影,“现在的美术部,还在原来那间活动室吗?”
鬼影从他身边飘过,朝走廊深处移动。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轮廓的波动也更剧烈了。
三人跟上去,在走廊尽头拐了弯。美术室在一楼最深处,门口堆着几块裁下来的卡纸边角料和一桶泡过画笔的混浊水。
宇都宫莉沙试着推门,锁着。
“我有钥匙哦。”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贴着“超自然研究社”标签的钥匙,得意地晃了晃。
水无飒太不想去追究这把万能钥匙的来源。
门开了。
美术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丙烯颜料的气味。
画架歪歪扭扭挤在墙角,晾了一半的水彩画占了半个窗台。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切进来,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银白的线。
鬼影穿过那道光,停在一个被塞在角落的旧储物柜前。那个柜子比其他设备都旧,漆面斑驳,把手也生满了锈。和日志一样,是三十年前的旧物。
水无飒太用力拉了一下柜门。
卡住了。
他加了劲再拉,锈迹从铰链处簌簌往下掉。
门被拽开,里面黑洞洞的,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他打亮手电筒往里照。
几卷发黄的素描纸,一个断了握柄的调色盘,还有一个木制的旧颜料盒。
他把颜料盒拿出来,吹掉表面的灰。盒子不大,比手掌略宽,盖子上的漆已经开裂,但隐约还能看到一行手写的小字,是细细的铅笔笔迹:给最好的朋友。
他打开盒子。十二色水彩颜料早已干裂,每个格子里都残留着三十年前最后一次被使用的痕迹。
鬼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颜料盒。轮廓安静下来,不再波动。然后她伸出手,手指穿过颜料盒的边缘,什么也碰不到。
宇都宫莉沙站在一旁,忽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跳脱:“这是她送给朋友的吧。”她顿了顿,“或者……朋友送给她的。”
雪咲薰没有参与讨论。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鬼影,看着她透明的手指在颜料盒上方一遍遍划过,却什么都无法触碰。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还有第三个地方。”水无飒太的声音放得很轻。他把日志和颜料盒一起带上,站了起来,“她还没停下。”
鬼影确实没有停。她已经飘到美术室门口,等在那里。
轮廓比刚出现时更透明了一些,边缘微微模糊,像水汽在慢慢蒸发。
三人跟着她穿过再次安静下来的走廊,向上走了一层楼梯。
二楼走廊尽头,图书馆的门虚掩着,门口“闭馆中”的牌子歪在一边。
宇都宫莉沙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书架之间比走廊更暗,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一排排书脊像沉默的观众,空气里满是旧书页和木书架混合的气味。
鬼影穿过一排排书架,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停下。
那里有一张旧书桌,桌面被磨得发亮,桌角贴着图书馆的资产标签,编号早已模糊不清。
她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桌面,然后抬手指向桌面下方。
水无飒太蹲下去,用手电筒照亮桌底。
在桌面背面的角落里,贴着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纸的边缘。
小心地撕下来。
是一封信。
信封是淡粉色的,被胶带封在桌底,三十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信没有封口。他站起来,把信放在桌面上。
宇都宫莉沙和雪咲薰都靠了过来。手电筒的光聚在信纸上。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和日志封面上是同一个人的字。
「给小羽。」
雪咲薰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宇都宫莉沙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
水无飒太继续往下念。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很低,很沉。
「你送我的颜料,我用了三年。每一个颜色都很好用,尤其是普蓝。你总是说蓝色太冷,可我觉得蓝色很温柔,像你。你说毕业后我们一起去海边,我答应你了。但我食言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不用担心我。我没有受苦。只是有些事情比去海边更早地找到了我。你要好好地过。画你想画的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不要为我难过。」
落款只有一个字,一个很普通的女生名字。
和他们三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水无飒太把信纸轻轻放下。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宇都宫莉沙吸了一下鼻子。
她把雪咲薰的手握得很紧。“这封信没有寄出去。”
“她来不及。”雪咲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鬼影站在窗前,月光穿过她的身体照在地板上。
轮廓已经非常淡了,边缘开始模糊、融化,像浸在水里的墨迹渐渐晕开。
但她不再蜷缩了,她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仰着头。
月光落在她透明的面孔上,第一次照出了她的表情。
她在笑。
和照片上那个笑容一样,浅浅的,眉眼微垂。
宇都宫莉沙擦了一下眼睛,把脸别向窗外。
中庭里,樱花树安静地站着,枝条微微晃动。
没有风,是树自己在动。
雪咲薰走上前一步。她从水无飒太手里接过颜料盒,打开盖子,放在窗台上。
月光照进那十二个干涸的色格里,每一个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银。
“蓝色。”她说。
鬼影偏过头,看着她。
“水无君刚才说的,普蓝。”雪咲薰把手放在颜料盒旁边,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朋友说蓝色很温柔,我也这么觉得。”
鬼影的轮廓颤抖了一下,是水面终于被投进石子的那种颤抖。
涟漪从她的胸口向四周荡开,一层一层,漾遍全身的每一处轮廓。然后她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变淡,像清晨的雾在日出后慢慢散开。
轮廓一点一点变得稀薄,但她的笑容留到了最后。
那个浅浅的、害羞的、眼尾微垂的笑容,在月光里多停留了一瞬。
窗台上,颜料盒里普蓝的那一格,亮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虫鸣还在窗外一浪一浪地响。路灯的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长方形。图书馆还是图书馆,书架还是书架,空气中还是旧书页的味道。
宇都宫莉沙最先开口,声音沙沙的,像被什么东西磨过。“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她的朋友呢?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水无飒太说。他把信纸小心放回信封,夹进美术部日志。“但有人在这所学校的某个角落,给她留了一样东西。三十年后才被发现。”
“我们只是刚好找到了。”雪咲薰看着窗台上的颜料盒,声音很轻。
水无飒太关掉手电筒。月光自己把图书馆填满了。
“走吧。”
三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走廊里的应急灯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绿光。
锁好美术室的门,把日志和信一起放进美术室的储物柜里。穿过中庭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地灌进领口。
宇都宫莉沙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
樱花树静静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树冠微微晃动。
“再见。”她对着那棵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
雪咲薰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朝着那棵树轻轻挥了挥。
回到部室,宇都宫莉沙真的去泡了热可可。
三个人一人一杯,捧在手里坐在沙发上,各自沉默。
窗外,樱华学园的中庭沉在深夜的寂静里,只有那棵染井吉野樱,枝条轻晃,像是谁在应答。
没有人问那个鬼魂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也没有人问,为什么是今天晚上,为什么是他们三个。
也许她只是等了太久。
也许每个凌晨她都在那里。
而今晚,刚好有三个人没有从她面前走过去。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