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室里很安静,挂钟的指针已经滑过了凌晨一点。
宇都宫莉沙把三条毯子叠好,塞回储物柜。
雪咲薰在茶几旁收拾散落的饼干包装纸,塑料纸在她手里被叠成很小的方块。
水无飒太只留了茶几上方那盏灯,暖黄色的光缩成一个小小的圆,把他们三个笼在一起。
宇都宫莉沙关上柜门,转身时手肘碰到了旁边那格的把手。柜门弹开一条缝。
她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停了。
里面有一本素描本。
牛皮纸封面,没有写任何字,边角磨得有些发毛,但整本干干净净的。
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放进去的。宇都宫莉沙把它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水彩。
画的是这间部室窗外的风景,视角正好是从她现在站的位置望出去。右下角写着一个日期——三十年前的日期。
“……是她留下的。”宇都宫莉沙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雪咲薰放下手里的包装纸,走过来接过素描本,一页一页地翻。
教室的窗台。走廊尽头的鞋柜。中庭的石凳。图书馆那一排旧书架。全是这所学校的角落。
笔触很柔,颜色上得很轻,像是怕画重了会弄疼纸面。蓝色用得尤其多。
是普蓝。
和那封信上说的一样。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完整的中庭全景。
染井吉野樱开得正盛,树下站着四个模糊的人影,手拉着手。画的下方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和信上的一模一样。
谢谢你们。
雪咲薰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没有翻过去。
宇都宫莉沙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很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水无飒太站在两人身后,视线落在那本素描本上。他没有出声,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从雪咲薰翻开第一页开始,这间部室的空气就变了。
不是温度,是别的东西。像泡完热水澡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那种暖意,很轻,顺着脊椎往上走。脑袋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不是不困了,是思绪本身被什么东西慢慢展开、捋平了。那些因为熬夜而搅在一起的线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精神好了一点?”宇都宫莉沙吸了吸鼻子,忽然问。
“有。”雪咲薰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神确实比刚才亮了,“翻这本画册的时候,说不上来。像有人在你脑子里面,轻轻按了一下。”
“她在这个本子里留了点东西。”水无飒太开口。他没有解释“什么东西”。
解释不了。但三个人都感觉到了。素描本就摊在茶几上,暖黄的灯光落在翻开的那一页,樱花树的颜色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铺开。
宇都宫莉沙走过去,把素描本拿起来,抱进怀里,在沙发上坐下。
她平时坐没坐相,不是靠着扶手就是趴在茶几上,但这会儿她坐得很正,怀里那本旧画册被她抱得像一个刚收到的礼物。
“这本画册,就留在我们部室。不还给学校了。以后谁想翻了,就拿出来翻一翻。行不行?”
雪咲薰点了点头。
水无飒太关掉最后一盏灯。“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锁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瞬。
隔着门板,那本素描本安静地躺在茶几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封面上。他没有出声,只是对着那扇已经锁好的门,轻轻点了一下头。
…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拉长又压短。
宇都宫莉沙住的公寓离学校最近,走路不到十分钟。到了楼下,她转过身,朝两人挥了挥手机。“明天见!”
“明天见。”雪咲薰也挥了挥手。
送雪咲薰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夜晚的风从河堤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草叶气味。
走到那栋熟悉的别墅前,雪咲薰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回头。
“水无君。”她停了一下,“今晚……谢谢。”
水无飒太看着她的背影。单薄的肩膀,微微含着,和那个雨天蜷在地上的姿势比起来,已经直起来不少了。
至少现在,她会主动说谢谢了。
“不用谢我。今晚是宇都拉着我们去的。”
雪咲薰轻轻笑了一声,推开门,走进那栋只有她一个人的大房子。
水无飒太一个人走完最后一段路。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睡了。厨房流理台上亮着一盏小灯,灯下放着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
他吃完,洗了澡,回到房间。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还是点开了音沢绘音的聊天窗口。
“音沢学姐,晚上好。这么晚打扰了。”
对面几乎秒回。“水无君?这么晚还没睡。”
“刚到家。今晚去查了那个论坛帖子。那个白色鬼影,确实存在。”
“!!!”音沢绘音连发了三个感叹号,“你们看到了?”
“看到了。三十年前一个美术部的学生。我们在学校里找到了她留的东西,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事情已经解决了。”
对面安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你们帮她了?”
“她等了三十年?”
“她……不是坏的东西吧?”
水无飒太看着屏幕上连续弹出的问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帮了。等了三十年。不坏。”
音沢绘音发了一个长长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停了停,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打字。“学姐,我想正式邀请你加入超自然研究社。我们现在有三个人,加上你是四个。你也遇到过异常事件。如果能把情报合在一起,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对面沉默了。这次比刚才更长。就在水无飒太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消息弹了出来。
“好。”
只有这一个字。然后是第二条。
“其实我一直在等有人来问我。”
第三条紧跟着跳出来。
“我一个人看到那些东西,已经很久了。”
水无飒太盯着这三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搁了好几秒。他想起音沢绘音在天台上说“父母都觉得我出现了幻觉”时的表情。
那张被全校投票选上校花榜首的脸,当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不是难过,是被全世界当成怪人之后,已经习惯了的那种孤独。
“你不是一个人。”他打过去。
对面发来一个很小的笑脸表情。然后又追了一条。
“那以后如果有活动,我可以带我的便当去吗?”
水无飒太看着这行字,轻轻笑了一声。“可以。学姐的便当很好吃。”
“那说好了。晚安,水无君。”
“晚安,学姐。”
他放下手机,仰头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空被城市的光映得微微泛红。
很晚了,但他不怎么困。也许是那本素描本的余韵还在起作用,也许只是因为音沢绘音最后发来的那个笑脸。
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那本素描本封面上的牛皮纸颜色,和月光落在上面那层淡淡的银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