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咖喱。
水无飒太洗完手在餐桌前坐下的时候,母亲水无真由子已经把碗筷摆好了。
白米饭盛得松松的,咖喱酱浇在饭旁边,里面浮着切成一口大小的鸡肉和土豆。
真由子做饭的分量一向很准,就两个人吃,不会剩也不会不够。
“我开动了。”
真由子没有立刻动筷。她坐在对面,一只手托着腮,看着水无飒太舀起第一勺咖喱送进嘴里。
“怎么样?”
“嗯,好吃。”
“那就好。”真由子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但视线还落在他身上,“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呢。”
“社团活动。”
水无飒太说完,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社团,这个词在他和母亲的日常对话里从来没出现过。
真由子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他,眨了眨,好像在确认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社团?”她的语调微微上扬,“飒太,你加了社团?”
“嗯。超自然研究社。”
筷子尖悬在咖喱上方,真由子歪了歪头,“研究幽灵和UFO那种?”
“……差不多。”水无飒太没有否认,虽然他们目前的研究对象比幽灵和UFO更难解释。
真由子把筷子搁在碗边,双手交叠在桌上,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班上来了个转校生,她拉我进去的。指导老师是百合子姐。”
听到小川百合子的名字,真由子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然,然后弯起眉眼,笑了出来,“百合子那孩子啊。当老师还挺能干的嘛。”
“她很没干劲的,教案都做不完。”水无飒太想起上次被叫去学生指导室帮忙写教案的事。
“那也是她把你拉去社团了。”真由子托着腮,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社团有几个成员?”
“现在四个。我,转校生,雪咲薰,还有一个三年级的学姐。”
“薰?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在雨天被欺负的女孩子?”
水无飒太点了下头。
真由子看着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的碗里,“多吃点。”
“……我自己有。”
“妈妈的给你,你就吃。”真由子笑着,自己也舀了一勺咖喱,细细嚼完之后才重新开口,“飒太。”
“嗯?”
“你以前回家,总是说‘没什么事’‘和平时一样’。”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在责怪他,只是陈述,“今天你说社团活动。还有‘薰’这个名字,上次你也提过。”
水无飒太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鸡肉,没有接话。
真由子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土豆,把它分成两半,“我不是在抱怨哦。只是觉得…最近你回来的时候,表情比以前多了一点点。虽然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有吗。”
“嗯。”真由子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儿子,“棒球赛呢?你以前从来不参加的。”
“中仓来问,刚好周末上午有空。”
“妈妈可以去吗?”
水无飒太抬起眼,“你蛋糕店周六上午不是最忙?”
“啊,被发现了。”真由子吐了吐舌头,站起身开始收拾空碗,“那就下次。下次如果有下午的活动,妈妈一定去。”
水无飒太帮她把碗端到水槽边。真由子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上腾起一股白汽。
她低头洗着碗,背对着他说:“飒太,你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回家跟我说,你想成为假面骑士。”
水无飒太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记得这件事了。
“我跟你说,假面骑士很辛苦的,要打坏人,还要保护不认识的人。你那时候跟我说,”真由子回过头,侧脸上沾着一点洗洁精的泡沫,“‘没关系,有人教过我怎么做了。’”
她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真由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所以看到你现在有社团、有同学、有周末要打的棒球赛……妈妈挺高兴的。”
水无飒太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真由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咖喱还有剩,饿了就自己热”,然后上了楼。
厨房里只剩下水槽里残留的水滴声。水无飒太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碗洗完,关上厨房的灯。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遮住了,只剩下一片微微泛红的漆黑。他躺倒在床上,手臂搭在额头上。
有人教过我怎么做了。
他闭上眼睛,试着在记忆里翻找那个穿假面骑士皮套的人,那个在小巷子里蹲下来跟他说“要帮助别人”的人。只有轮廓,没有脸。
但母亲说他说过那句话。
那个人,是存在的。
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想了。
周六早晨,天气好得不像话。
四月的阳光还没有盛夏那么毒辣,照在身上暖而不燥。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热身了,棒球部的成员在整理器材,场边的铁丝网上挂着一道横幅,写着“樱华学园春季班级对抗赛”。
比起正式的比赛,这个更像是学校为了让各班增进感情搞的轻松活动,但参与的人还是不少,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几排人。
水无飒太换好运动服走到操场边的时候,中仓已经在点名了。他看到水无飒太,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水无,你真的来了。”
“说了来就来。”水无飒太接过中仓递来的队服背心,套在T恤外面。
“行,你是外野手,右外野。第九棒。”中仓在名单上打了个勾,然后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们人凑齐了,你要是想休息也行。”
“不用。既然来了就上场。”
中仓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A班的对手是C班。两边都有几个棒球部的正选,但大部分都是来凑数的。
投手是棒球部的替补,球速不快,控球倒是稳。
水无飒太站在右外野,阳光从左边照过来,在草坪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很久没有站在这个位置了,上一次还是在初中体育课上,被老师点名顶了一个缺。
那次他接了一个高飞球,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的视线越过内野,扫向看台。
宇都宫莉沙站在最前排,两只手举过头顶朝他挥,动作大得像是怕他看不见。
她旁边站着雪咲薰,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个画板。
雪咲薰旁边是音沢绘音,戴着一顶遮阳帽,手里拎着一个用布巾包好的便当盒,看到水无飒太看过来,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三个人站在一起,在稀稀拉拉的看台上意外地显眼。
比赛开始。第一局双方都在试探,A班先攻。
轮到第九棒的时候,水无飒太走上打击区。他握球棒的姿势不算标准,但膝盖弯得刚好,重心很稳。
投手投了一个外角直球。
他挥棒。
球棒咬中球心的触感沿着手臂传上来,球飞向右外野,是一个安打。
他跑到一垒停下来,中仓在场边吼了一声“好球”,声音大得破了音。
他从一垒看向看台。
宇都宫莉沙不知从哪弄来一瓶宝矿力,举在头顶晃来晃去。
雪咲薰在画板上画一些什么,嘴唇抿着,但眼睛弯了起来。
音沢绘音朝他比了个小小的“加油”手势。
他收回视线,踩在垒包上,等着下一棒。
比赛打到第五局,A班领先两分。
水无飒太在右外野站了大半场,接了两个高飞球,传了一次本垒。他从外野跑回休息区的时候,中仓把一瓶水塞进他手里,表情里那种“你居然真的会打棒球”的惊讶还没完全褪干净。
第六局下半,C班的四棒是一个棒球部正选。他把球轰到了外野深处。
球飞得很高,旋转着朝右外野和中坚的交界处落下去。
中坚已经来不及了。
水无飒太跑了起来。
他判断落点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球飞行的弧线和脚下的草地。
球越来越近,他把手套伸出去,身体在草坪上滑出去一截,球砸进手套里。
裁判的哨声响了。
他站起来,把球传回内野。
右腿膝盖上沾了一块草渍,拍也拍不掉。
看台上,宇都宫莉沙发出一声长长的“好耶——”。
雪咲薰不知什么时候把手从画板上离开了,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胸口。
音沢绘音鼓起了掌,遮阳帽檐下能看到她笑得弯起来的嘴角。
中仓从一垒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水无你是真的?你以前是不是打过棒球?!”
“没打过。”
“你骗谁啊!”
比赛在九局上半结束。A班赢了,比分五比三。
两边的学生互相握手,C班的投手经过水无飒太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水无飒太没什么反应,把队服背心脱下来还给中仓。
“下次还来吗?”中仓问。
“……看情况。”
“行,我就当你说‘好’了。”中仓抱着背心,朝他笑了一下,跑回器材室去了。
水无飒太朝看台走过去。
宇都宫莉沙第一个从台阶上跳下来。“那个滑接!水无君你什么时候偷偷练的?太狡猾了!”
“没练过。”
“骗人!”宇都宫莉沙绕到他右边,用手肘戳了戳他的手臂,“中仓的表情像是看到外星人了一样。”
“……你也差不多。”
雪咲薰走过来,把怀里的水杯递给他。不是什么宝矿力,是普通的麦茶,加了冰,水壶外面凝了一层水珠。
他一口气喝了半瓶,把水杯还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谢了”。
雪咲薰接过水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指了指他右腿膝盖上那块草渍。
他愣了一下,接过手帕,弯腰擦了擦膝盖上的泥土。
“谢谢。”
雪咲薰轻轻摇了摇头,把手帕收了回去。
音沢绘音最后走下来,把手里那个用布巾包好的便当盒打开。
“想着大家可能会饿,就带了一些过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盒子里是小巧的饭团,每个外面裹着不一样的海苔,有白芝麻、明太子、还有梅干。
宇都宫莉沙的眼睛立刻亮了。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雪咲薰小心地拿起梅干的那个,双手捧着吃了起来。
水无飒太也拿了一个,咬开之后发现里面夹着一小块烤鲑鱼。
“学姐做的?”他问。
“嗯。早上起来刚好有空。”音沢绘音把便当盒往前递了递,“打完棒球应该饿了吧。”
四个人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分吃同一盒饭团。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午前的阳光透过叶缝落在草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宇都宫莉沙吃完一个饭团,忽然拍了拍手上的米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趁现在人都在,我们来拍个合照吧!证明我们超自然研究社是真实存在的团体!以后给校史留一张!”
“校史不会要这种东西。”水无飒太说。
“那就留给我们自己!”宇都宫莉沙完全不气馁,拉过音沢绘音,又朝雪咲薰招手,“薰酱过来过来!”
雪咲薰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音沢绘音把手里的便当盒放在长椅上,摘掉遮阳帽,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水无飒太还没动,就被宇都宫莉沙一把拽了过去。
“水无君你站这里。学姐站那边。薰酱过来一点——好!”她举起手机,四个人凑在屏幕的取景框里。
宇都宫莉沙在最前面,比了个胜利手势,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
音沢绘音站在她旁边,微微侧头,微笑温柔而克制。
雪咲薰站在音沢绘音身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嘴角微微弯起。
水无飒太站在最边缘的位置。他没有刻意笑,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脸绷起来。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快门声响起。
宇都宫莉沙低头检查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留着,以后就是超自然研究社的传家宝。”
音沢绘音轻声笑着,“可以印出来吗?”
“当然可以!我明天就去洗。”
水无飒太把吃完的饭团包装纸收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操场上,下一场比赛的队伍已经开始热身了。远处传来球棒击中棒球的清脆声响。
雪咲薰忽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水无君,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膝。刚才擦过的草渍没有完全擦掉,还留了一道淡绿色的印子。
“回去洗一下就好了。”
雪咲薰点了点头,松开他的袖子。
离开操场的时候,四个人并排走着。
宇都宫莉沙已经在跟音沢绘音讨论下一次部室聚会要准备什么吃的,雪咲薰安静地走在最右边,偶尔被问到的时候轻轻答一声。
水无飒太走在她旁边,阳光把他膝盖上那道没擦干净的草渍晒得干干的。
走到校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操场的方向。
横幅还挂在铁丝网上,风把它吹得鼓鼓的。
刚才他滑接的时候,看台上的那些声音。
宇都宫莉沙的欢呼、雪咲薰攥紧的手、音沢绘音的掌声。
他还记得很清楚。
有人为他加油。不是因为他需要帮助,只是因为他是他。
他把运动鞋里的沙子倒掉,重新穿好,朝等在门口的三个人走去。
这一天的光线很长。长到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了一下。
不是鬼魂。不是假面骑士。不是任何超自然现象。
就是三个站在看台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