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的人很快就散了大半。
水无飒太把课本塞进桌肚,从包里摸出便当盒。
右边座位空着——宇都宫莉沙在铃声落下之前就抓着便当冲出去了,走之前只丢下一句“我先去占沙发”。
左边,雪咲薰正把素描本往包里放,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他。
“走吧。”他站起来。
雪咲薰点点头,抱着包跟在他身后。
两人到部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说话声。
推开门,宇都宫莉沙果然已经占了沙发最好的那个角落,两条腿盘起来,膝盖上搁着便当盒,正在跟坐在对面的音沢绘音说什么有趣的事。
音沢绘音坐在单人沙发椅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掩着嘴在笑,另一只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漆器便当盒。盖子上绘着小小的樱花纹样。
“啊,来了来了。”宇都宫莉沙朝门口招手,“绘音学姐刚刚在跟我说她第一次看到异常现象的事——她说她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泡澡泡太久了。”
“是真的。”音沢绘音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脸颊浮起薄薄的红,“那天晚上我从浴室出来,看到窗户外面有一片粉色的光。我盯着看了很久,还掐了自己好几下。后来跟我母亲说了,她让我早点睡。”
“然后呢?”水无飒太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便当盒放在桌上。
“然后就听话地去睡了。”音沢绘音认真地说,“第二天早上醒来,什么都没变。我差点以为真的是做梦。”
“结果不是。”雪咲薰在水无飒太旁边坐下,把便当放在膝上。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起刚认识的时候,已经不会把话吞回去了。
“不是。”音沢绘音摇摇头,“后来每隔几天就会看到一次。有时候是光,有时候是影子。但跟别人说,他们都说我学习压力太大了。”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有一阵子我自己都信了,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太正常。”
宇都宫莉沙把筷子放下,很认真地看着音沢绘音。“现在你不需要这么想了。这间屋子里的人都信你。”
音沢绘音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漆器便当盒的盖子完全打开。“这个是我今天早上多做的。想着大家要是都在的话,可以分着吃一点。”
便当盒里码着切成小块的玉子烧,颜色澄黄,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还有几块炸鸡块,裹着薄薄的面衣,看得出是用心沥过油的。
角落里塞着三个小巧的章鱼香肠,触角翘起来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学姐是自己做的?”雪咲薰微微睁大眼睛。
“嗯。家里的厨房比较大,早上起来做这些刚好。”音沢绘音从便当盒旁边的小夹层里取出几根竹签,“请用。”
宇都宫莉沙第一个伸手,她戳起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个面衣好脆!里面还有汁。”
“面衣里加了土豆淀粉,炸之前冷藏了一下。”音沢绘音说,然后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水无飒太也拿起竹签,取了一块玉子烧。甜度刚好,蛋层卷得很匀,咬下去口感松软而不散。他吃完之后点了下头。“很好吃。”
雪咲薰小心翼翼地戳起一个章鱼香肠,看了两秒那个翘起来的小触角,才放进嘴里。她没有说话,但咀嚼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薰酱笑了!”宇都宫莉沙立刻伸手指着她。
“没、没有。”雪咲薰捂住嘴,耳朵尖开始变红。
“明明笑了!水无君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水无飒太面不改色地夹着自己便当里的汉堡肉。
雪咲薰把脸埋进便当盒后面,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音沢绘音看着她,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是取笑,是那种看到了可爱的东西之后不自觉漏出来的笑。
吃着吃着,宇都宫莉沙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筷子搁在便当盒上。“对了,学姐看到过粉色的东西,对吧?我们部室里也有一本有点特别的东西。薰酱,拿给学姐看看。”
雪咲薰从脸颊的红晕里回过神来,起身走到储物柜前,小心地取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素描本,递给音沢绘音。
音沢绘音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她的手指停在水彩画的边缘,很轻地沿着画纸的边角摸了一遍。“这个颜色……用的是管状颜料,不是固体水彩。管状颜料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她抬起头,眼神里有几分确定,“我家里有几管旧的,是母亲年轻时学画用剩的。”
雪咲薰点点头。“这个本子的主人,是三十年前的美术部的学生。”
音沢绘音继续往下翻。教室的窗台,走廊的鞋柜,中庭的石凳,图书馆的旧书架。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棵满开的染井吉野樱,和树下手拉手的四个模糊人影。她的目光在那行铅笔字上停住——谢谢你们。
她把素描本合上,放在膝头,沉默了片刻。
“……你们帮了她。”她说,不是问句。
“不如说,是她让我们帮的。”水无飒太说,“我们只是跟过去,碰了碰东西。”
音沢绘音摇摇头。“对等了那么久的人来说,有人愿意跟过去,就够了。”她把素描本还给雪咲薰,双手捧着便当盒在膝上端端正正地放好,“我能加入你们,太好了。”
宇都宫莉沙从沙发那头探过身来,拍了拍音沢绘音的肩膀。“以后就是自己人啦,学姐。自己人之间不用那么多敬语的。”
“自己人。”音沢绘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点了点头,“嗯。”
窗外中庭的樱花树已经过了满开的时候,枝头只剩零星的几簇淡粉色。但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沙发上、每个人的便当盒上。
宇都宫莉沙开始跟音沢绘音讲她上次去调查鬼影时带了哪些装备,语气里全是“其实我一点也不怕只是准备充分”的逞强。
音沢绘音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那个型号的热成像仪我家里有”。然后宇都宫莉沙的表情就会变得非常精彩。
雪咲薰安静地吃着便当,筷子偶尔伸向音沢绘音带来的玉子烧。她的视线时不时落在那本放在茶几上的素描本上,然后又移开。比起以前总是低着头的样子,现在她会多看两眼。只是多看两眼。
水无飒太吃完饭,靠在窗边,视线在部室里扫了一圈。宇都宫莉沙正在用手比划她想象中的“幽灵捕获装置”,音沢绘音居然在认真地给她画示意图。雪咲薰重新拿起了素描本,翻到中间的一页,开始对着音沢绘音带来的便当盒画速写。
他合上眼睛。
耳边是宇都宫莉沙的声音、音沢绘音偶尔的提问声、雪咲薰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鼓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
下午的课结束得比平时早。最后一节是班会,小川百合子讲完周末注意事项之后,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水无飒太收拾书包的时候,右边的宇都宫莉沙已经在跟左边的雪咲薰商量“今天部室泡什么茶”。
前排的中仓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张纸。
“水无,周末的班级棒球赛,你有空吗?我们这边还差一个人。”
水无飒太看了那张纸一眼。以前他也被问过类似的话,每次都是说“打工”推掉。这次他停了一拍。
“周末上午可以,下午有安排。”
中仓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在名单上写下水无飒太的名字。“行,那就这么定了。”
宇都宫莉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等中仓走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水无君去参加班级活动,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偶尔而已。”水无飒太把笔袋塞进书包,拉上拉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点了头。也许只是那本素描本的关系。也许是午饭时那阵从窗户外吹进来的风太舒服了。
三个人到部室的时候,音沢绘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双室内鞋,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
“我带了茶叶。今天午休的时候跟宇都同学说到,就回去拿了一些。”她举起纸袋,上面的标签写着一种绿茶的名字,是老铺的包装。纸袋旁边还挂着一个保温壶。“热水也准备好了。”
“学姐你太可靠了。”宇都宫莉沙两眼放光地接过纸袋。
部室里的热水壶被搬了出来。音沢绘音泡茶的动作很熟练,洗杯、测温、冲泡,每一步都做得很自然。她把茶杯依次递给每个人,最后一个轮到自己。宇都宫莉沙端起茶杯吹了两口,迫不及待地抿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很夸张的“呼——”。
雪咲薰双手捧着茶杯,热气扑在她脸上。她轻轻吹开茶叶,喝了一口。“好喝。”
水无飒太接过茶杯,闻了一下,茶香很清新,带着一点淡淡的甘甜。
他喝了一口,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每个人都在享受热茶的那种安静。
窗帘半拉着,夕阳透过缝隙照进来,在茶几上画出一道橙色的长条。
“对了。”音沢绘音放下茶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今天早上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她翻开笔记本。上面用娟秀的字迹记着:今天早上上学途中,经过公园的时候,看到滑梯旁边的沙地上有一个粉色的光点。很小,大概手掌大小。持续了三秒左右就消失了。
“不是第一次出现了。”音沢绘音说,“以前也偶尔会看到,但之前都以为是阳光折射。现在知道你们也在留意这些事,我就记下来了。”
宇都宫莉沙把茶杯放下,凑过去看笔记本。“在公园的沙地下面?会不会埋着什么东西?”
“我放学的时候去看了一眼。沙地很平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音沢绘音摇摇头。
“那应该不是实体。”水无飒太想了想,“上次那个鬼魂是凌晨出现,地点固定。这个光点如果真的是超自然现象,特征完全不同——移动性更强,出现时间短,而且是在校外。”
“也就是说,超自然现象不一定都和学校有关。”雪咲薰轻声接了一句。
音沢绘音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笔。“我会继续记。以后每一次都记下来,也许能看出什么规律。”
宇都宫莉沙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
“正好!我之前也整理了一份学校里的传闻。”她把文件夹摊在茶几上,里面是一张樱华学园的手绘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好几个位置。
樱花树、天台、图书馆、三年级的某间教室。
每一处都标了日期和简要记录。
音沢绘音接过来看,手指沿着红点一个一个移过去。“这个三年级教室……是昨天鬼魂第一个来到的教室?”
“对。我们就是跟着她来到这个地方的。”
两人同时看向水无飒太。
水无飒太端着茶杯,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把这些和学姐在校外看到的光点对照一下,如果时间和空间上有重合,也许能推断出下一次异常出现的大致范围。”
“那就需要更多数据。”音沢绘音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我先把我记得的都写下来。有些是去年的,时间可能不太准。”
“没关系。”宇都宫莉沙把自己那份地图也推过去,“有总比没有好。”
三个人围着茶几,音沢绘音一边回忆一边写,雪咲薰在旁边帮她补充樱华学园内部的地点特征。水无飒太靠在窗边,偶尔插一句关于某个异常出现时的具体时间。
等音沢绘音记完最后一笔,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来,把中庭照出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七点了。”水无飒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该回家了。”
“这么快?”宇都宫莉沙抬起头,“我还想再讨论一会儿呢。”
“明天还有课。”音沢绘音笑着把笔记本合上,收进书包。她站起来的时候,雪咲薰把茶几上的茶杯收好,端去水槽边洗了。
宇都宫莉沙把地图和文件夹塞回抽屉,顺手把那本素描本拿出来看了两眼封面,又放了回去。
四个人一起走出部室。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亮了,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楼梯拐角处跳动着微弱的光。
锁门的时候,水无飒太回头看了一眼部室。窗帘没有全拉上,月光从缝隙里照进去,刚好落在茶几上。
他关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了两圈。
校门外的岔路口,四个人站了一会儿。音沢绘音要去车站,和另外三人方向不同。
她朝大家微微鞠了一躬。“今天很开心。明天见。”
“明天见。”雪咲薰也鞠了一躬。
宇都宫莉沙踮起脚尖朝她挥手。“学姐,明天我要喝红茶!”
音沢绘音回过头来笑了一下,然后沿着路灯下的步道慢慢走远。
她的背影在灯光里拉出一道纤细的影子,步子不急不缓,看起来比午休时刚来部室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走吧。”水无飒太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迈开步子。
宇都宫莉沙和雪咲薰跟在他身后。
和上次一样,先送宇都宫莉沙到公寓楼下,再送雪咲薰到那栋别墅门口。
“水无君,明天棒球赛,你真的去?”雪咲薰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说了就去。”
“那……我去看。”
水无飒太看了她一眼,雪咲薰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脸藏起来,只是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随你。”他说。
雪咲薰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水无飒太站在原地多停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盛汤,见他进门探头看了一眼。“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社团活动。”
母亲停下动作,勺子搁在汤碗边上,转过身来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继续盛汤,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