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老奴

作者:起来重睡 更新时间:2026/5/10 9:00:04 字数:3966

乌鸦的叫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陈曦停在一片枯草丛里,弓着腰,呼吸急促得几乎要呕出来。

三只,不,至少五只。

翅膀扑扇的声音在头顶盘旋,偶尔一只掠过矮树梢,带起一阵风。

这些不是普通的乌鸦。

普通的乌鸦半夜不会出来活动,更不会听铜哨子的命令。

那是阴姥姥养的。

陈曦蹲得更低了,脑袋几乎贴到地面。

有一只乌鸦落在她头顶三尺外的树枝上,爪子抓着枝干,脑袋一歪一歪地转动。

它在看。

陈曦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

乌鸦盯了她这个方向大约十几个心跳的工夫,忽然扑棱一声飞走了,朝着更远的方向去了。

陈曦松了口气,但只松了半口。

刚才那只乌鸦落下来的时候,它的头在转,在找东西。

可天这么黑,树丛这么密,它没发现她。

不是因为她藏得好。

是因为它看不清。

陈曦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乌鸦靠的是视线。

阴姥姥的哨子把它们放出来搜人,它们在空中飞,一旦看到活物移动,就会盯上去,然后叫唤着给阴姥姥报信。

但在这种月亮被云盖着的黑夜里,它们的视野有限。

只要不动,不被它们锁定,就有活路。

可问题在于——她不能一直不动。

天一亮,太阳出来,这些乌鸦就能把方圆几里地看得清清楚楚。

必须在天亮之前彻底摆脱它们。

陈曦重新挪动,贴着地面往北爬。草叶刮过脸颊,泥巴糊了满身。

她的手腕还在渗血,脚底也是,爬过的地方留下了暗色的痕迹。

爬了大约百来步,前方的地势忽然矮了下去。

泥土变软变湿,鼻子里闻到了水腥气。

旱河道。

陈曦趴在河岸边缘往下看。河道不宽,大约四五丈,水不深,但在流动,水面上漂着些枯枝败叶。

跳下去?

她犹豫了两个心跳。水里冷,她现在只穿一件里衣,失温的风险很大。

但一泡进水里,身形就和岸上的环境彻底隔开了。

乌鸦从天上往下看,水面反光,人在水里根本分辨不出轮廓。

身后又传来乌鸦的叫声,比刚才近了。

不犹豫了。

陈曦翻身滚下河岸,扑通一声栽进水里。

水是真的凉。

不是凉,是刺骨。初秋的山区,后半夜的河水,温度低得骇人。

冷意从皮肤直接钻进骨头缝里,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牙关控制不住地打颤。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水刚好没过肩膀,她踩着河底的淤泥和卵石,把身子沉下去,只露出鼻子和额头。

头顶上,一只乌鸦飞过去了。

叫了两声,没有停留,朝下游去了。

管用。

陈曦慢慢顺着水流往北移动。

河水推着她走,省了不少体力,但水底的石头磨得脚掌生疼。她咬着牙忍,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段开阔的水面。

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变宽了,水也浅了些,露出大片的河卵石滩。

陈曦停住了。

浅滩。

水太浅就遮不住身形。

她正要后退,天上忽然传来扑翅声。

两只乌鸦,从上游方向飞过来,直直朝这一片水面掠了过来。

陈曦心脏猛跳,来不及后退,整个人直接趴进了水里,脸朝下,头发散开浮在水面上。

乌鸦在她正上方盘旋了一圈。

她憋着气,一动不动。

水灌进耳朵,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震得太阳穴发胀。

十几秒过去。

二十秒。

肺里的气快用完了。

嗓子眼发痒,有一股剧烈的冲动想要咳嗽。

再忍。

她把最后一口气咽回去,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来。

又过了几秒,耳朵里隐约听到了翅膀扑动的声音——变远了。

陈曦猛地抬头,嘴巴出了水面,拼命吸气。差一点,再多三秒钟就得呛水。

第一次。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四下张望。乌鸦飞走了,但没飞远,还在附近的树顶上停着。

不能再这么硬挺了。每躲一次都要命。

她开始观察周围。

河面上漂浮的东西不少——枯枝、烂叶、一截断掉的树干,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冲下来的半捆稻草。

那截树干最大,有一人多长,粗细跟她的身子差不多。

陈曦心里冒出了一个主意。

她慢慢游过去,靠近那截树干。树干泡了水,表面滑腻腻的,长了一层青苔。

她把身子贴上去,手臂搂住树干,让自己的头和身体都藏在树干下面,只留鼻子在水面上。

然后她伸手摸了一把河底的淤泥,往自己头发上抹。

黑泥糊了一头,湿头发和烂树皮搅在一起,远看就是树干上挂着几团水草。

她又扯了几根岸边漂下来的水草,搭在肩膀和手臂上。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根浮木。

做完这些,陈曦攥着树干,趴在水面上,随着河水慢慢往下游漂。

第二次险情来得很快。

漂了不到一百步,一只乌鸦忽然从左边的树林里飞出来,直直冲到河面上方,翅膀几乎刮到了水面。

它飞得太低了。

陈曦能看见那只乌鸦的爪子,湿漉漉的,爪尖泛着寒光。

它在河面上来回飞了两趟,脑袋不停转动,在找东西。

陈曦把脸埋进树干的凹槽里,鼻子贴着树皮,只能通过一条缝隙呼吸。

淤泥的臭味呛得她想吐,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乌鸦在她头顶蹲了下来。

蹲在了树干的另一头。

陈曦感觉到树干晃了一下——那是乌鸦的重量。

它就在离她脑袋不到两尺的地方。

她能听到它抓挠树皮的声音,嘎吱嘎吱的。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陈曦的手指死死抠进树干的缝隙里,指甲断了一截都没感觉。

乌鸦在树干上站了好几秒,突然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然后,它叼起了树干上的一条小虫,吞了,扑棱一声飞走了。

陈曦差点哭出来。

吃虫子……它就是来找虫子吃的。

她把脸从树干上抬起来,大口喘气,手脚都在抖。

第三次最凶险。

河道在前方汇入了一条稍宽的水路,水流变急了,树干开始打转。

陈曦控制不住方向,被水流冲到了一处浅滩边上。树干搁在了卵石上,不动了。

她整个人半截露出了水面。

偏偏这时候,云散了一瞬,月光漏了出来。

银白色的光把河滩照得亮堂堂的。她身上那件湿透的里衣贴着皮肤,在月光下白得扎眼。

三只乌鸦同时从不同方向飞过来。

陈曦的血管几乎冻住了。

来不及跑,来不及躲,来不及做任何事。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动。

身体贴紧树干,手臂裹着水草搭下去,头埋在泥和水草堆里。

不动。

一块烂木头不会动。

三只乌鸦在河滩上空盘旋了好几圈。

其中一只俯冲下来,几乎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带起的风吹动了她肩上的水草。

陈曦的心跳已经失控了,太阳穴突突突突跳得发疼。

但她没有动。

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胸口几乎不起伏。

乌鸦在头顶盘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自己要死在这了。

终于——叫声变远了,翅膀扑动的声音渐渐消散,三只乌鸦朝上游飞了回去。

月亮又钻进了云里。

陈曦把脸从泥里拔出来的瞬间,胃里翻涌了一下,吐出一口河水。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树干从浅滩上踹下去,重新漂回水中央。

然后她趴在树干上,任由河水带着她往下游走,没有再挣扎。

漂了多久,她不知道。

天边慢慢亮了,又慢慢变得刺眼。

太阳从山脊后面冒出半个头的时候,河道两边的景色变了。

矮丘没了,出现了平整的田地和零星的房屋。

有人烟了。

乌鸦的叫声早已经听不见。

陈曦从树干上爬起来,浑身是被泡烂的布。

里衣紧贴着身体,浑身都是泥和血,手腕上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翻卷。

她爬上岸,光着脚站在田埂上。

“好冷……”

昼夜温差大,清晨的风吹在湿衣服上,比泡在水里还难受。

她必须尽快找到人。

身上的伤不多但都在流血,手腕上两道,脚底板无数小口子,加上在水里泡了半天,体温降得很低。

再这么下去,不用阴姥姥追上来,失温和伤口感染就能要了她的命。

田地尽头有条泥土路,路的另一头隐约可以看到几间铺面的轮廓。

集市。

陈曦深吸一口气,拖着发软的腿往那边走。

凌晨的集市几乎没有人。

铺面都关着门板,只有几只野狗在街角翻垃圾。

偶尔有推着独轮车的农户经过,看见她的模样,远远就绕开了。

也是。

一个浑身是泥、光着脚、衣衫褴褛的少女,半夜三更出现在街上——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惹了什么麻烦。

哪个正常人会上前搭话?

陈曦靠着一堵墙慢慢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沉。

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牙齿磕得咯咯响。

视野开始发花,脑子也有点糊。

不行……不能倒在这。

她扶着墙继续挪,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前面蹲着一个人。

裹着破麻袋片子,缩在墙根底下,瘦得皮包骨,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头发乱糟糟打着结,胡须拉碴的,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长相。

一个乞丐。

陈曦本来想绕过去,但她只走了两步,那个蹲着的人忽然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对方怔了一下。

陈曦也怔了一下。

她盯着那张满是污垢的脸,辨认了好几秒。

那双眼睛。

左眼角下面有一道旧疤,是很多年前被马蹄铁划的。

陈曦十岁那年亲眼见过这道伤,还是她亲手去药房拿的金创药。

“……铁奴?”

蹲在地上的人猛地站了起来,麻袋片子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一身破烂的短褐。

“小、小主人?!”

那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锣,但语调里的惊喜盖都盖不住。

陈曦的喉咙一下子收紧了。

铁奴。

陈家养了二十多年的老家人,在马厩里干了一辈子,专门给主家养马喂马。

人长得丑,矮墩墩的,一张脸跟枣核似的,脾气又犟,府里的人都不待见他。

但他对主家忠心耿耿,尤其是对陈曦的父母——

陈曦小时候每次偷溜出去骑马,都是铁奴在旁边跟着护着,摔了就背回来。

连主母骂他看孩子不上心,他都笑嘻嘻受着,从不顶嘴。

“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陈曦声音发哑。

铁奴上下打量她,越看越懵。

“小主人,你……你怎么……”他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憋出一句,“也来了这里。”

陈曦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先说你,你怎么跑出来的?”

铁奴搓着手,蹲回墙根底下,声音压得很低。

“那天晚上,那个老东西清洗府里的人,马厩那边先动的手,几个护卫拿刀进来,要把我们这些下人全杀了灭口。”

他伸出手,把左边的衣襟往下扯了一截——肋骨下方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前胸一直拉到侧腰。

“我挨了一刀,滚进了马粪堆里,他们嫌臭,拿刀在粪堆里捅了两下没捅着我,后来又着急去杀别人,就没管了。”

铁奴的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在粪堆里躲到天亮,趁乱从后墙翻出去的。

一路往南跑,跑到这个鬼地方,身上没钱,身体又不好,这条伤一直不见好,发了两回烧,差点死掉。”

他看了看陈曦。

“后来就在这讨饭,活一天是一天。”

陈曦蹲下去,和他面对面。

“府里其他人呢?”

铁奴摇头。

“不知道,我跑出来的时候,到处都是血,老孙头被砍了,刘妈他们也……”

他没说下去。

安静了一阵。

就在这时陈曦身体一个不稳,差点跌倒在地上,铁奴立刻上前来扶起对方。

然而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让人有些心猿意马。

这让铁奴内心忽的感觉有点奇怪。

接触的手感也不像是曾经那般,而是有些小家碧玉般的柔嫩。

如果不是在陈家生活了几十年,铁奴甚至会误以为眼前的人不是少爷,而是小姐。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