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的叫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陈曦停在一片枯草丛里,弓着腰,呼吸急促得几乎要呕出来。
三只,不,至少五只。
翅膀扑扇的声音在头顶盘旋,偶尔一只掠过矮树梢,带起一阵风。
这些不是普通的乌鸦。
普通的乌鸦半夜不会出来活动,更不会听铜哨子的命令。
那是阴姥姥养的。
陈曦蹲得更低了,脑袋几乎贴到地面。
有一只乌鸦落在她头顶三尺外的树枝上,爪子抓着枝干,脑袋一歪一歪地转动。
它在看。
陈曦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
乌鸦盯了她这个方向大约十几个心跳的工夫,忽然扑棱一声飞走了,朝着更远的方向去了。
陈曦松了口气,但只松了半口。
刚才那只乌鸦落下来的时候,它的头在转,在找东西。
可天这么黑,树丛这么密,它没发现她。
不是因为她藏得好。
是因为它看不清。
陈曦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乌鸦靠的是视线。
阴姥姥的哨子把它们放出来搜人,它们在空中飞,一旦看到活物移动,就会盯上去,然后叫唤着给阴姥姥报信。
但在这种月亮被云盖着的黑夜里,它们的视野有限。
只要不动,不被它们锁定,就有活路。
可问题在于——她不能一直不动。
天一亮,太阳出来,这些乌鸦就能把方圆几里地看得清清楚楚。
必须在天亮之前彻底摆脱它们。
陈曦重新挪动,贴着地面往北爬。草叶刮过脸颊,泥巴糊了满身。
她的手腕还在渗血,脚底也是,爬过的地方留下了暗色的痕迹。
爬了大约百来步,前方的地势忽然矮了下去。
泥土变软变湿,鼻子里闻到了水腥气。
旱河道。
陈曦趴在河岸边缘往下看。河道不宽,大约四五丈,水不深,但在流动,水面上漂着些枯枝败叶。
跳下去?
她犹豫了两个心跳。水里冷,她现在只穿一件里衣,失温的风险很大。
但一泡进水里,身形就和岸上的环境彻底隔开了。
乌鸦从天上往下看,水面反光,人在水里根本分辨不出轮廓。
身后又传来乌鸦的叫声,比刚才近了。
不犹豫了。
陈曦翻身滚下河岸,扑通一声栽进水里。
水是真的凉。
不是凉,是刺骨。初秋的山区,后半夜的河水,温度低得骇人。
冷意从皮肤直接钻进骨头缝里,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牙关控制不住地打颤。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水刚好没过肩膀,她踩着河底的淤泥和卵石,把身子沉下去,只露出鼻子和额头。
头顶上,一只乌鸦飞过去了。
叫了两声,没有停留,朝下游去了。
管用。
陈曦慢慢顺着水流往北移动。
河水推着她走,省了不少体力,但水底的石头磨得脚掌生疼。她咬着牙忍,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段开阔的水面。
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变宽了,水也浅了些,露出大片的河卵石滩。
陈曦停住了。
浅滩。
水太浅就遮不住身形。
她正要后退,天上忽然传来扑翅声。
两只乌鸦,从上游方向飞过来,直直朝这一片水面掠了过来。
陈曦心脏猛跳,来不及后退,整个人直接趴进了水里,脸朝下,头发散开浮在水面上。
乌鸦在她正上方盘旋了一圈。
她憋着气,一动不动。
水灌进耳朵,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震得太阳穴发胀。
十几秒过去。
二十秒。
肺里的气快用完了。
嗓子眼发痒,有一股剧烈的冲动想要咳嗽。
再忍。
她把最后一口气咽回去,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来。
又过了几秒,耳朵里隐约听到了翅膀扑动的声音——变远了。
陈曦猛地抬头,嘴巴出了水面,拼命吸气。差一点,再多三秒钟就得呛水。
第一次。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四下张望。乌鸦飞走了,但没飞远,还在附近的树顶上停着。
不能再这么硬挺了。每躲一次都要命。
她开始观察周围。
河面上漂浮的东西不少——枯枝、烂叶、一截断掉的树干,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冲下来的半捆稻草。
那截树干最大,有一人多长,粗细跟她的身子差不多。
陈曦心里冒出了一个主意。
她慢慢游过去,靠近那截树干。树干泡了水,表面滑腻腻的,长了一层青苔。
她把身子贴上去,手臂搂住树干,让自己的头和身体都藏在树干下面,只留鼻子在水面上。
然后她伸手摸了一把河底的淤泥,往自己头发上抹。
黑泥糊了一头,湿头发和烂树皮搅在一起,远看就是树干上挂着几团水草。
她又扯了几根岸边漂下来的水草,搭在肩膀和手臂上。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根浮木。
做完这些,陈曦攥着树干,趴在水面上,随着河水慢慢往下游漂。
第二次险情来得很快。
漂了不到一百步,一只乌鸦忽然从左边的树林里飞出来,直直冲到河面上方,翅膀几乎刮到了水面。
它飞得太低了。
陈曦能看见那只乌鸦的爪子,湿漉漉的,爪尖泛着寒光。
它在河面上来回飞了两趟,脑袋不停转动,在找东西。
陈曦把脸埋进树干的凹槽里,鼻子贴着树皮,只能通过一条缝隙呼吸。
淤泥的臭味呛得她想吐,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乌鸦在她头顶蹲了下来。
蹲在了树干的另一头。
陈曦感觉到树干晃了一下——那是乌鸦的重量。
它就在离她脑袋不到两尺的地方。
她能听到它抓挠树皮的声音,嘎吱嘎吱的。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陈曦的手指死死抠进树干的缝隙里,指甲断了一截都没感觉。
乌鸦在树干上站了好几秒,突然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然后,它叼起了树干上的一条小虫,吞了,扑棱一声飞走了。
陈曦差点哭出来。
吃虫子……它就是来找虫子吃的。
她把脸从树干上抬起来,大口喘气,手脚都在抖。
第三次最凶险。
河道在前方汇入了一条稍宽的水路,水流变急了,树干开始打转。
陈曦控制不住方向,被水流冲到了一处浅滩边上。树干搁在了卵石上,不动了。
她整个人半截露出了水面。
偏偏这时候,云散了一瞬,月光漏了出来。
银白色的光把河滩照得亮堂堂的。她身上那件湿透的里衣贴着皮肤,在月光下白得扎眼。
三只乌鸦同时从不同方向飞过来。
陈曦的血管几乎冻住了。
来不及跑,来不及躲,来不及做任何事。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动。
身体贴紧树干,手臂裹着水草搭下去,头埋在泥和水草堆里。
不动。
一块烂木头不会动。
三只乌鸦在河滩上空盘旋了好几圈。
其中一只俯冲下来,几乎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带起的风吹动了她肩上的水草。
陈曦的心跳已经失控了,太阳穴突突突突跳得发疼。
但她没有动。
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胸口几乎不起伏。
乌鸦在头顶盘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自己要死在这了。
终于——叫声变远了,翅膀扑动的声音渐渐消散,三只乌鸦朝上游飞了回去。
月亮又钻进了云里。
陈曦把脸从泥里拔出来的瞬间,胃里翻涌了一下,吐出一口河水。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树干从浅滩上踹下去,重新漂回水中央。
然后她趴在树干上,任由河水带着她往下游走,没有再挣扎。
漂了多久,她不知道。
天边慢慢亮了,又慢慢变得刺眼。
太阳从山脊后面冒出半个头的时候,河道两边的景色变了。
矮丘没了,出现了平整的田地和零星的房屋。
有人烟了。
乌鸦的叫声早已经听不见。
陈曦从树干上爬起来,浑身是被泡烂的布。
里衣紧贴着身体,浑身都是泥和血,手腕上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翻卷。
她爬上岸,光着脚站在田埂上。
“好冷……”
昼夜温差大,清晨的风吹在湿衣服上,比泡在水里还难受。
她必须尽快找到人。
身上的伤不多但都在流血,手腕上两道,脚底板无数小口子,加上在水里泡了半天,体温降得很低。
再这么下去,不用阴姥姥追上来,失温和伤口感染就能要了她的命。
田地尽头有条泥土路,路的另一头隐约可以看到几间铺面的轮廓。
集市。
陈曦深吸一口气,拖着发软的腿往那边走。
凌晨的集市几乎没有人。
铺面都关着门板,只有几只野狗在街角翻垃圾。
偶尔有推着独轮车的农户经过,看见她的模样,远远就绕开了。
也是。
一个浑身是泥、光着脚、衣衫褴褛的少女,半夜三更出现在街上——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惹了什么麻烦。
哪个正常人会上前搭话?
陈曦靠着一堵墙慢慢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沉。
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牙齿磕得咯咯响。
视野开始发花,脑子也有点糊。
不行……不能倒在这。
她扶着墙继续挪,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前面蹲着一个人。
裹着破麻袋片子,缩在墙根底下,瘦得皮包骨,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头发乱糟糟打着结,胡须拉碴的,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长相。
一个乞丐。
陈曦本来想绕过去,但她只走了两步,那个蹲着的人忽然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对方怔了一下。
陈曦也怔了一下。
她盯着那张满是污垢的脸,辨认了好几秒。
那双眼睛。
左眼角下面有一道旧疤,是很多年前被马蹄铁划的。
陈曦十岁那年亲眼见过这道伤,还是她亲手去药房拿的金创药。
“……铁奴?”
蹲在地上的人猛地站了起来,麻袋片子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一身破烂的短褐。
“小、小主人?!”
那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锣,但语调里的惊喜盖都盖不住。
陈曦的喉咙一下子收紧了。
铁奴。
陈家养了二十多年的老家人,在马厩里干了一辈子,专门给主家养马喂马。
人长得丑,矮墩墩的,一张脸跟枣核似的,脾气又犟,府里的人都不待见他。
但他对主家忠心耿耿,尤其是对陈曦的父母——
陈曦小时候每次偷溜出去骑马,都是铁奴在旁边跟着护着,摔了就背回来。
连主母骂他看孩子不上心,他都笑嘻嘻受着,从不顶嘴。
“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陈曦声音发哑。
铁奴上下打量她,越看越懵。
“小主人,你……你怎么……”他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憋出一句,“也来了这里。”
陈曦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先说你,你怎么跑出来的?”
铁奴搓着手,蹲回墙根底下,声音压得很低。
“那天晚上,那个老东西清洗府里的人,马厩那边先动的手,几个护卫拿刀进来,要把我们这些下人全杀了灭口。”
他伸出手,把左边的衣襟往下扯了一截——肋骨下方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前胸一直拉到侧腰。
“我挨了一刀,滚进了马粪堆里,他们嫌臭,拿刀在粪堆里捅了两下没捅着我,后来又着急去杀别人,就没管了。”
铁奴的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在粪堆里躲到天亮,趁乱从后墙翻出去的。
一路往南跑,跑到这个鬼地方,身上没钱,身体又不好,这条伤一直不见好,发了两回烧,差点死掉。”
他看了看陈曦。
“后来就在这讨饭,活一天是一天。”
陈曦蹲下去,和他面对面。
“府里其他人呢?”
铁奴摇头。
“不知道,我跑出来的时候,到处都是血,老孙头被砍了,刘妈他们也……”
他没说下去。
安静了一阵。
就在这时陈曦身体一个不稳,差点跌倒在地上,铁奴立刻上前来扶起对方。
然而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让人有些心猿意马。
这让铁奴内心忽的感觉有点奇怪。
接触的手感也不像是曾经那般,而是有些小家碧玉般的柔嫩。
如果不是在陈家生活了几十年,铁奴甚至会误以为眼前的人不是少爷,而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