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逃走

作者:起来重睡 更新时间:2026/5/10 9:00:04 字数:3278

马车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阴姥姥从毛驴上翻下来,拍了拍腰,扭了扭脖子,吆喝随从们就地歇脚。

“赶了大半夜的路,老婆子骨头都散架了,天亮之前进城就行,不急这一会儿。”

随从们动作麻利,搬行李、铺卷子、拴牲口,一套流程干得熟练。

看来这帮人经常干这种夜路押人的活儿。

陈曦被从车上拖下来,扔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

枷锁叮当响,铁链在地上拖了一道印子。

她没吭声,缩在树根旁边,脑袋低着,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但她的眼珠子没闲着。

四个随从,两个在收拾行李,一个去溪边打水,还有一个蹲在旁边啃干粮。

行李堆在车尾和车厢之间,大大小小七八个包裹,还有两口木箱子。

最大的那口箱子,足够塞进一个人——前提是这个人足够瘦小。

陈曦又往旁边扫了一眼。

拉车的那头驴被拴在路边的灌木丛旁,正低头嚼草。

灌木丛往后是一片斜坡,坡上长着乱七八糟的野草和矮灌木。

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来,她借着那点光辨认了几种植物。

有乌蔹莓,有野葛,还有一丛开了花的曼陀罗。

她从小跟着药堂的老先生背过草药谱,这些东西认得清楚。

曼陀罗的花和叶子都有毒,牲畜误食会兴奋狂躁,严重的直接发疯。

陈曦把这些信息默默记下来,又看了看那头驴的位置,和灌木丛的距离。

大约三丈。

“哟,东张西望什么呢?”

阴姥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胖脸凑到陈曦面前。

陈曦垂下头,没吱声。

阴姥姥蹲下来,染着蔻丹的手指捏住了陈曦的下巴,往上一抬。

“跟你说清楚啊,小丫头。到了极乐坊,好好听话,老婆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她的指甲掐进陈曦腮帮的肉里,力道不轻。

“要是敢给我闹出什么幺蛾子——”

阴姥姥笑了,笑容在灯光里拧出几道褶子。

“老婆子手底下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割掉脚筋也能坐着接客,懂吗?”

陈曦被掐得脸颊发麻,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挣扎。

阴姥姥松了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识相就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少动歪心思。你身上那套枷锁是乌金铁打的,别说你一个小丫头,就是壮汉来了也挣不开——跑不了的。”

说完,扭着腰去溪边洗脸了。

陈曦低下头,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枷锁确实挣不开。

但她不需要挣开。

她只需要把手抽出来。

——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陈曦开口了。

“我要方便。”

声音弱弱的,带着几分窘迫。

最近的那个随从回头看了她一眼,嗤了一声。

“憋着。”

“憋不住了。”

陈曦的声音小了些,头埋得更低,耳根子似乎在发红。

随从翻了个白眼,扭头朝阴姥姥那边喊了一嗓子。

“姥姥,这丫头说要解手。”

阴姥姥从溪边直起腰,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

“拉在裤子里不行啊?”

随从嘿嘿笑了两声。

陈曦声音更小了:“……求你了。”

阴姥姥嫌恶地摆了摆手。

“带过去,别走太远,就在那丛矮树后面解决,臭烘烘地带回去,明天还怎么见人?”

这话倒不全是心软。

极乐坊收人,品相第一,一身臊臭地拉进城里,像什么话?

一个随从提着陈曦的铁链,把她拽到路边的灌木丛后头。

“快点。”

陈曦蹲下去,背对着随从。

枷锁在身前晃荡,铁链哗啦响。

随从嫌臊,别过脸去不看她。

陈曦蹲在灌木丛里,左手飞快地伸出去。

曼陀罗就在她右手边两尺远的地方。

她扯了三片叶子,两朵花,攥在掌心里,手缩回枷锁下面。

动作很轻,很快,借着蹲着的姿势遮挡住了。

“好了。”

她站起来,被拽着铁链走了回去。

阴姥姥已经在打瞌睡了,靠在一棵树上,金钗歪了两根。

四个随从轮班守夜,两个先歇,两个值守。

陈曦被安置在马车旁边,铁链另一头绑在车轮的轴上。

跑不了。

理论上跑不了。

——

夜深了。

虫鸣声此起彼伏,溪水在不远处淌过石头。

两个值守的随从坐在火堆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另外两个已经躺下了,呼噜声均匀。

阴姥姥的鼾声最响,震得头上的钗环都在轻轻颤动。

陈曦半阖着眼,一动不动,呼吸绵长平稳。

她在等。

等所有人的警惕降到最低点。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两个值守的随从也显出了疲态。

一个不时打哈欠,另一个头一点一点往下磕。

够了。

陈曦睁开眼。

左手先动,拇指往掌心里扣死,四根手指并紧,腕骨转了一个角度——往外抽。

木枷边缘刮过皮肉,一层皮被生生磨掉了,疼得她额角渗出冷汗。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咬着牙继续往外拧。

“咔。”

左手抽出来了。

右手比左手粗了一点点,费了更大的力气,磨掉了两层皮,血糊糊的一片。

两只手都出来了。

枷锁空荡荡地挂在铁链上。

陈曦握了握拳,手腕上火辣辣的疼。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擦掉血迹。

下一步。

她从怀里摸出那几片曼陀罗叶子和花朵,揉碎了,捏成几个小团。

然后,她开始默默地脱衣服。

囚衣本来就破烂,脱下来容易。

她把上衣和裤子都扒了,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衣,在夜风里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把囚衣撑在枷锁上,用铁链的支撑点把布料撑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远处看过去,昏暗的夜色里,像是一个人缩在车轮旁边蜷着身子睡觉。

不够真。

但足够在黑暗中骗上几十个心跳的时间。

几十个心跳就够了。

陈曦把揉碎的曼陀罗叶裹进一团草里,摸黑朝那头驴挪过去。

她的脚踝链已经连着枷锁一起脱了——铁链是穿过木枷的,枷锁一脱,链子就散了。

没有了铁链的拖拽,她的脚步轻了许多。

但她不敢走快,每一步都踩在软土上,避开碎石和枯枝。

驴被拴在三丈外的灌木丛旁,正闭着眼打盹。

陈曦蹲到驴的嘴边,把裹着曼陀罗碎叶的草团塞了过去。

驴迷迷糊糊张嘴嚼了两下,吞了进去。

陈曦退开,回到马车旁边。

她没有立刻跑,而是蹲在行李旁边,数心跳。

一百下。

两百下。

三百下。

三百多下的时候,驴忽然打了个响鼻。

四百下,驴开始躁动,蹄子刨地,脑袋左右甩。

五百下——

“嗷!!”

驴发出一声不像驴叫的怪嚎,前蹄腾空,把拴着的灌木枝子连根扯断。

然后它疯了。

拖着断了的绳头,一头撞进马车的辕杆里。

辕杆上的套绳正好缠住了它的脖子,驴越挣越紧,干脆连车带轮一起拽着往前冲。

马车哐当一声弹起来,车轮碾过火堆边的石头,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火星子溅了一地。

“什么东西?!”

两个值守的随从跳了起来。

那驴已经彻底癫了,拖着马车在山路上横冲直撞。

车厢哐哐撞着路边的树干,木板裂开的声音响成一片。

“驴疯了!快拦住!”

阴姥姥被惊醒,从树根旁边弹起来,金钗掉了三根。

她一眼看到失控的马车正顺着下坡往前冲,顿时脸色大变。

“人呢?!车上的人呢?!”

她冲到刚才陈曦待的位置——车轮旁边,地上只剩一副空荡荡地面和散落的铁链。

“操!”

阴姥姥抬腿就追,胖身子在山路上窜得飞快,一边追一边骂。

“臭丫头!你给老婆子等着!我一定让你后悔!把你的腿筋割了喂狗!”

四个随从也全都被叫了起来,跟着往前追。

那头疯驴拖着马车跑出去两百多丈,终于撞上一棵粗树,辕杆折断,车厢侧翻在路边的沟里。

阴姥姥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掀开垮塌的车板。

车厢里一片狼藉,包裹散了一地,箱子摔开了盖。

没有人。

只有一件破囚衣挂在断裂的车架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阴姥姥扯下那件囚衣,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

是陈曦身上的气味。

但人早就不在了。

“金蝉脱壳……”

老妇人咬着牙,脸上的脂粉裂开了几道纹路。

她猛地转身,盯着来路的方向。

“散开找!往两边搜!那丫头腿脚不行,跑不远!”

四个随从立刻分散朝两侧扑过去。

阴姥姥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阴恻恻笑了。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铜哨子,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哨声尖细,在夜空中穿出去很远。

“老婆子做了三十年的买卖,从来没丢过货。”

——

陈曦在跑。

她没有顺着山路跑,那是送死。

驴冲出去的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走了。

她借着那几十个心跳的空窗,赤着脚从车厢另一侧翻下来,猫着腰扎进了路边的荒草地里。

只穿着一件薄里衣,脚底板被碎石和枯枝扎得生疼。

她拼命往北跑。

陈炎说过,往北二十里有旱河道,沿着河道能到江陵城外郊。

陈炎的话她不全信,但这是她仅有的方向。

身后传来阴姥姥的骂声,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远。

腿在发抖,肺在烧,胸腔里的心脏擂鼓一样往外蹦。

这具身体现在太弱了,没了武功护身,现在就只是个普通人,跑了不到半里路就快撑不住。

但她没有停。

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极乐坊,就是生不如死。

陈曦咬着牙,脚掌上的血混着泥糊在草叶上,一步一个印子。

忽然——

身后远处响起一声奇怪的哨音,尖锐刺耳,穿破夜色。

陈曦的脚步顿了一下。

紧接着,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回应的声响。

是乌鸦的叫声。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由远及近,密集急促。

陈曦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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