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生活

作者:起来重睡 更新时间:2026/5/10 9:00:04 字数:3342

梦里全是火。

陈家老宅烧起来的时候,火舌从正堂的屋脊上蹿出三丈高,把整片夜空映成了橙红色。

陈曦站在院子中间,脚下是碎裂的青石板,身边倒着几个人。

她认得那些脸——府里的管事,厨房的刘婶,门房的老张头。

一个个睁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火光。

她想跑,腿不动。

想喊,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然后陈烈风从火里走出来,手上捏着那块玉佩,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她太熟了,叔公逢年过节来主宅请安时就是这副表情——

温和,恭谨,挑不出半点毛病。

“小侄子,别怪叔公。”

刀劈下来的时候,陈曦猛地睁开了眼。

入眼是一片灰白的天花板,房梁上挂着蛛网,靠窗的位置透进来一缕日光,照得空气里灰尘乱飞。

她浑身都在抖。

后背贴着褥子,冷汗把里衣浸透了,湿淋淋地黏在身上。

脑子嗡嗡作响,好一阵才分清现实和梦境。

“你醒了!”

一张圆乎乎的小脸凑过来,差点怼到她鼻尖上。

陈曦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磕在床板上,疼得嘶了一声。

小脸的主人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是个小姑娘,十二三岁的年纪,头上扎着两个丫髻。

脸蛋红扑扑的,圆溜溜一双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她。

陈曦没动,身子绷得很紧。

她快速扫了一圈——小房间,土墙,木门半掩着,桌上放着一碗水和一卷干净的布条。

自己身上的泥污被擦过了,伤口也简单处理了,手腕上缠着粗布,渗出一点药膏的黄色。

“姐姐你昏倒在我们客栈门口了,吓死我了。”

小姑娘搬了张小板凳坐到床边,端起桌上的水碗递过来。

“你先喝点水,烧了一夜了。”

陈曦没接。

“你是谁?”

“我叫苏晴呀。”

小姑娘把碗往前递了递,“这是我家客栈,我和我爷爷开的。”

“你昨天一头栽在门口,是我爷爷把你抱进来的。”

陈曦盯着那碗水看了两秒。

水面平静,没有异色,闻不到奇怪的味道。

她还是没接。

苏晴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碗搁回桌上。

“你不渴啊?那先放着。”

她又凑近了些,上上下下看了两遍。

“你到底怎么搞成这样的?脚底板烂了好几个口子,手腕上的伤都见骨了。你是从哪儿来的呀?”

陈曦靠着床头,缓了一口气。

脑子已经清醒了,身体的情况也摸了个大概——发过一夜烧,现在还有些低烧。

四肢酸软,手腕上的伤最重,好在有人上了药,暂时止住了。

“我是路过的。”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走夜路摔了一跤而已,滚到水沟里了。”

苏晴眨了眨眼。

“走夜路?就穿这么一件衣裳走夜路?连鞋都不穿?”

“鞋掉水里了。”

苏晴明显不信,撅了撅嘴。“你身上的伤不像摔的——”

“就是摔的。”

陈曦的语气不重,但很平。

说完就不再接话了,偏过头看着窗户,一副“别再问了”的意思。

苏晴在边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头扣着板凳边缘,脑袋歪了歪。

正要再说什么,木门被推开了。

“醒了?”

干瘦的老头子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花白的胡子梳得倒是整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腰间别着个旱烟袋。

“爷爷!她醒了!可她不喝水!”苏晴像告状似的。

“人家刚醒,急什么。”

老头子把托盘放到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上下打量了陈曦一眼。

“烧退了没有?”

陈曦摇了摇头。“退了些。”

“那就好。”

老头子自称是苏长寿,拿起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

“伤口我给你上了药,都是自家晒的草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止血消肿还凑合。

你那手腕上的口子不浅,得养个十天半月。”

“多谢。”

苏长寿摆了摆手。

“甭客气,丫头,先把粥喝了,空着肚子哪行——”

“我不是丫头。”

陈曦打断了他。

苏长寿愣了一下。

苏晴也愣了。

“啥?”

“我是男的。”

陈曦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不是什么丫头、姑娘。”

房间里静了一瞬。

苏长寿的视线从她脸上挪到她身上,又挪回来。

这位少女——嗯,这位自称男性的人,虽然满身伤痕,脸色惨白。

但五官轮廓分明,皮肤细腻,脖颈纤细。

身上那件破里衣遮不住多少东西,身形虽然单薄,但怎么看……都不像男的。

苏晴更直接,脱口就来:“你是男的?你骗人!我们又不是瞎……”

“小晴。”苏长寿抬手按了按,让孙女别说了。

他又转过头来,语气松泛了些。

“行,你说你是男的就是男的。那……小兄弟,先把粥喝了吧?”

改口改得干脆利落。

陈曦顿了一下,没想到这老头应得这么爽快。

“……多谢。”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腕一使劲就钻心地疼,身子晃了两晃差点又倒下去。

苏晴手快,从旁边扶了一把。

“哎,慢点慢点!伤成这样就别充好汉了。”

陈曦被她扶着靠在床头,缓了一口气,腾出没受伤的那只手端起粥碗。

白米粥,熬得软烂,冒着热气。

她端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苏长寿看出她的犹豫,笑了一声。

“放心喝,没下毒,我一个开客栈的,毒死客人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苏晴在旁边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我爷爷做饭可好吃了。”

陈曦没再犹豫,低头喝了一口。

热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暖开了。

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一天多没吃过任何东西。

一碗粥三口喝完,咸菜也没剩。

苏晴在旁边看得瞪眼。

“你……多久没吃饭了?”

陈曦放下碗,擦了擦嘴。

“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苏长寿把烟袋叼上,点了火,吸了一口。

“江陵城北边,郊外的集市边上,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走,赶集的日子才热闹些,离城里还有小半天的脚程。”

江陵城的最北郊。

陈曦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她昨晚从河里漂出来,顺水走了大半夜,方向是往北的。

阴姥姥那伙人的窝点在城东南,中间隔着大半个江陵城。

这个位置……短时间内应该追不过来。

绷着的那根弦微微松了一点,但只松了一点。

“老人家。”

她抬起头。

“你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一个老乞丐?五十多岁,矮个子,脸上全是褶子,缺了门牙。”

苏长寿想了想,摇头。

“没见过,这边平时人就少,乞丐更不常来,你认识的人?”

陈曦沉默了片刻。

铁奴引走了乌鸦,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按理说他对那个小镇比谁都熟,不至于被人抓住。

可他身上有伤,体力也不行,那帮人要是搜的范围大了——

不能再想了。

她现在的情况比对方更差,连自己都顾不上,操心别人是奢侈。

“没什么。”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如果看到了,麻烦您跟他报好。”

苏长寿叼着烟点了点头。

“行,我留意着。”

苏晴在旁边听了半天,好奇心憋得快炸了,又凑过来。

“姐姐,到底遇到什么事了呀?你找的那个乞丐是你什么人?你从哪儿——”

“小晴。”苏长寿吐了口烟,拍了拍孙女的脑袋。

“人家不想说就别问了,哪来那么多话。”

苏晴瘪了瘪嘴,不甘心地坐回板凳上。

苏长寿站起来,把托盘收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下头。

“不管你碰到了什么事,这地方偏,不起眼,短时间住着挺安全。”

“你身上的伤没养好之前哪也别去,摔跤也好,别的也好——”

他顿了一下,“你这个年纪,比这更难的坎以后多的是,眼前这一关不叫事。”

说完就出去了,木门带上,烟草味还留在屋里。

陈曦靠在床头,盯着半掩的窗户。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一条。

这老人不简单。

她昏倒在门口的那一下,她还有残存的知觉——

有人抱起她的时候,那双手稳得出奇,不像一个瘦弱老人该有的力气。

还有刚才进门的时候,老头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踩在木板上跟没有重量似的。

如果不是自己现在感知力极强,恐怕也无法察觉对方的存在。

再就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隐约感觉到一股气息从门缝里扫过,像是在探她的底细。

但她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想这些。

安全就好。

苏晴没跟着爷爷出去,磨磨蹭蹭地还坐在旁边,手指头戳着板凳边沿。

陈曦瞥了她一眼。

“你不用守着我。”

“我爷爷让我看着你的,万一你又烧起来了呢。”苏晴理直气壮。

“……”

苏晴往前挪了挪板凳。

“那你真是男的啊?”

陈曦没理她。

“可你长得一点都不像男人。”苏晴嘀嘀咕咕。

“比我还好看,我要是有你这个脸,我才不说自己是男的。”

陈曦闭上眼,把脸转向墙壁。

苏晴终于察觉到对方不想聊天,消停了。

但只消停了一会儿,又小声开口。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你总不能一直住这儿我都不知道怎么叫你吧?”

安静了几秒。

“……陈曦。”

“陈曦。”

苏晴念了一遍,“哈,这名字倒真不像女孩子的名字。”

陈曦懒得纠正她。

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混着远处零星的人声。

日头越来越高,屋子里慢慢暖和起来。

她闭着眼,脑子里一团乱麻。

一件一件地压过来,每一件都是要命的事,每一件她都无力解决。

但至少现在她还活着,还有一口热粥,一张能躺的床,一个不算太危险的地方。

够了。

先活下去再说。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意识开始往下沉。

迷迷糊糊之间,听到苏晴自言自语。

“爷爷说的对,这人身上肯定有事……哪有女孩会自称是男人。”

顿了顿。

“或者说城里人其实都这么别扭?”

陈曦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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