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全是火。
陈家老宅烧起来的时候,火舌从正堂的屋脊上蹿出三丈高,把整片夜空映成了橙红色。
陈曦站在院子中间,脚下是碎裂的青石板,身边倒着几个人。
她认得那些脸——府里的管事,厨房的刘婶,门房的老张头。
一个个睁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火光。
她想跑,腿不动。
想喊,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然后陈烈风从火里走出来,手上捏着那块玉佩,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她太熟了,叔公逢年过节来主宅请安时就是这副表情——
温和,恭谨,挑不出半点毛病。
“小侄子,别怪叔公。”
刀劈下来的时候,陈曦猛地睁开了眼。
入眼是一片灰白的天花板,房梁上挂着蛛网,靠窗的位置透进来一缕日光,照得空气里灰尘乱飞。
她浑身都在抖。
后背贴着褥子,冷汗把里衣浸透了,湿淋淋地黏在身上。
脑子嗡嗡作响,好一阵才分清现实和梦境。
“你醒了!”
一张圆乎乎的小脸凑过来,差点怼到她鼻尖上。
陈曦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磕在床板上,疼得嘶了一声。
小脸的主人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是个小姑娘,十二三岁的年纪,头上扎着两个丫髻。
脸蛋红扑扑的,圆溜溜一双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她。
陈曦没动,身子绷得很紧。
她快速扫了一圈——小房间,土墙,木门半掩着,桌上放着一碗水和一卷干净的布条。
自己身上的泥污被擦过了,伤口也简单处理了,手腕上缠着粗布,渗出一点药膏的黄色。
“姐姐你昏倒在我们客栈门口了,吓死我了。”
小姑娘搬了张小板凳坐到床边,端起桌上的水碗递过来。
“你先喝点水,烧了一夜了。”
陈曦没接。
“你是谁?”
“我叫苏晴呀。”
小姑娘把碗往前递了递,“这是我家客栈,我和我爷爷开的。”
“你昨天一头栽在门口,是我爷爷把你抱进来的。”
陈曦盯着那碗水看了两秒。
水面平静,没有异色,闻不到奇怪的味道。
她还是没接。
苏晴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碗搁回桌上。
“你不渴啊?那先放着。”
她又凑近了些,上上下下看了两遍。
“你到底怎么搞成这样的?脚底板烂了好几个口子,手腕上的伤都见骨了。你是从哪儿来的呀?”
陈曦靠着床头,缓了一口气。
脑子已经清醒了,身体的情况也摸了个大概——发过一夜烧,现在还有些低烧。
四肢酸软,手腕上的伤最重,好在有人上了药,暂时止住了。
“我是路过的。”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走夜路摔了一跤而已,滚到水沟里了。”
苏晴眨了眨眼。
“走夜路?就穿这么一件衣裳走夜路?连鞋都不穿?”
“鞋掉水里了。”
苏晴明显不信,撅了撅嘴。“你身上的伤不像摔的——”
“就是摔的。”
陈曦的语气不重,但很平。
说完就不再接话了,偏过头看着窗户,一副“别再问了”的意思。
苏晴在边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头扣着板凳边缘,脑袋歪了歪。
正要再说什么,木门被推开了。
“醒了?”
干瘦的老头子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花白的胡子梳得倒是整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腰间别着个旱烟袋。
“爷爷!她醒了!可她不喝水!”苏晴像告状似的。
“人家刚醒,急什么。”
老头子把托盘放到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上下打量了陈曦一眼。
“烧退了没有?”
陈曦摇了摇头。“退了些。”
“那就好。”
老头子自称是苏长寿,拿起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
“伤口我给你上了药,都是自家晒的草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止血消肿还凑合。
你那手腕上的口子不浅,得养个十天半月。”
“多谢。”
苏长寿摆了摆手。
“甭客气,丫头,先把粥喝了,空着肚子哪行——”
“我不是丫头。”
陈曦打断了他。
苏长寿愣了一下。
苏晴也愣了。
“啥?”
“我是男的。”
陈曦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不是什么丫头、姑娘。”
房间里静了一瞬。
苏长寿的视线从她脸上挪到她身上,又挪回来。
这位少女——嗯,这位自称男性的人,虽然满身伤痕,脸色惨白。
但五官轮廓分明,皮肤细腻,脖颈纤细。
身上那件破里衣遮不住多少东西,身形虽然单薄,但怎么看……都不像男的。
苏晴更直接,脱口就来:“你是男的?你骗人!我们又不是瞎……”
“小晴。”苏长寿抬手按了按,让孙女别说了。
他又转过头来,语气松泛了些。
“行,你说你是男的就是男的。那……小兄弟,先把粥喝了吧?”
改口改得干脆利落。
陈曦顿了一下,没想到这老头应得这么爽快。
“……多谢。”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腕一使劲就钻心地疼,身子晃了两晃差点又倒下去。
苏晴手快,从旁边扶了一把。
“哎,慢点慢点!伤成这样就别充好汉了。”
陈曦被她扶着靠在床头,缓了一口气,腾出没受伤的那只手端起粥碗。
白米粥,熬得软烂,冒着热气。
她端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苏长寿看出她的犹豫,笑了一声。
“放心喝,没下毒,我一个开客栈的,毒死客人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苏晴在旁边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我爷爷做饭可好吃了。”
陈曦没再犹豫,低头喝了一口。
热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暖开了。
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一天多没吃过任何东西。
一碗粥三口喝完,咸菜也没剩。
苏晴在旁边看得瞪眼。
“你……多久没吃饭了?”
陈曦放下碗,擦了擦嘴。
“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苏长寿把烟袋叼上,点了火,吸了一口。
“江陵城北边,郊外的集市边上,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走,赶集的日子才热闹些,离城里还有小半天的脚程。”
江陵城的最北郊。
陈曦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她昨晚从河里漂出来,顺水走了大半夜,方向是往北的。
阴姥姥那伙人的窝点在城东南,中间隔着大半个江陵城。
这个位置……短时间内应该追不过来。
绷着的那根弦微微松了一点,但只松了一点。
“老人家。”
她抬起头。
“你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一个老乞丐?五十多岁,矮个子,脸上全是褶子,缺了门牙。”
苏长寿想了想,摇头。
“没见过,这边平时人就少,乞丐更不常来,你认识的人?”
陈曦沉默了片刻。
铁奴引走了乌鸦,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按理说他对那个小镇比谁都熟,不至于被人抓住。
可他身上有伤,体力也不行,那帮人要是搜的范围大了——
不能再想了。
她现在的情况比对方更差,连自己都顾不上,操心别人是奢侈。
“没什么。”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如果看到了,麻烦您跟他报好。”
苏长寿叼着烟点了点头。
“行,我留意着。”
苏晴在旁边听了半天,好奇心憋得快炸了,又凑过来。
“姐姐,到底遇到什么事了呀?你找的那个乞丐是你什么人?你从哪儿——”
“小晴。”苏长寿吐了口烟,拍了拍孙女的脑袋。
“人家不想说就别问了,哪来那么多话。”
苏晴瘪了瘪嘴,不甘心地坐回板凳上。
苏长寿站起来,把托盘收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下头。
“不管你碰到了什么事,这地方偏,不起眼,短时间住着挺安全。”
“你身上的伤没养好之前哪也别去,摔跤也好,别的也好——”
他顿了一下,“你这个年纪,比这更难的坎以后多的是,眼前这一关不叫事。”
说完就出去了,木门带上,烟草味还留在屋里。
陈曦靠在床头,盯着半掩的窗户。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一条。
这老人不简单。
她昏倒在门口的那一下,她还有残存的知觉——
有人抱起她的时候,那双手稳得出奇,不像一个瘦弱老人该有的力气。
还有刚才进门的时候,老头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踩在木板上跟没有重量似的。
如果不是自己现在感知力极强,恐怕也无法察觉对方的存在。
再就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隐约感觉到一股气息从门缝里扫过,像是在探她的底细。
但她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想这些。
安全就好。
苏晴没跟着爷爷出去,磨磨蹭蹭地还坐在旁边,手指头戳着板凳边沿。
陈曦瞥了她一眼。
“你不用守着我。”
“我爷爷让我看着你的,万一你又烧起来了呢。”苏晴理直气壮。
“……”
苏晴往前挪了挪板凳。
“那你真是男的啊?”
陈曦没理她。
“可你长得一点都不像男人。”苏晴嘀嘀咕咕。
“比我还好看,我要是有你这个脸,我才不说自己是男的。”
陈曦闭上眼,把脸转向墙壁。
苏晴终于察觉到对方不想聊天,消停了。
但只消停了一会儿,又小声开口。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你总不能一直住这儿我都不知道怎么叫你吧?”
安静了几秒。
“……陈曦。”
“陈曦。”
苏晴念了一遍,“哈,这名字倒真不像女孩子的名字。”
陈曦懒得纠正她。
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混着远处零星的人声。
日头越来越高,屋子里慢慢暖和起来。
她闭着眼,脑子里一团乱麻。
一件一件地压过来,每一件都是要命的事,每一件她都无力解决。
但至少现在她还活着,还有一口热粥,一张能躺的床,一个不算太危险的地方。
够了。
先活下去再说。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意识开始往下沉。
迷迷糊糊之间,听到苏晴自言自语。
“爷爷说的对,这人身上肯定有事……哪有女孩会自称是男人。”
顿了顿。
“或者说城里人其实都这么别扭?”
陈曦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