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伸出右手。
苏长寿握住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闭了眼。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夜虫都好像歇了一拍。
陈曦能感觉到一股极细的暖流,从苏长寿指尖渗入。
沿着手太阴肺经往上走,过肘、过肩,一路探到胸腔。
那股暖流走得很慢,像是在仔细丈量什么。
到了丹田的位置,停了一下。
然后又顺着任脉往下,走了一圈又折回来,从督脉上行,过夹脊、过大椎、过百会。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苏长寿松开手,重新拿起烟杆,没点火,就那么叼着。
“怎么样?”陈曦问。
苏长寿没立刻回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又放回去,来回折腾了两趟。
“丫头,你这身子……”
他顿了一下。
“是个漏的。”
陈曦愣住。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的经脉没断,丹田也完好,该有的都有,但就是存不住气。”
苏长寿用烟杆在空中虚画了一圈。
“打个比方,正常人的丹田就像个碗,真气灌进去能盛着。
你这个碗底下有个窟窿,灌多少漏多少。
我刚才送了一缕真气进去,才到你丹田就散了,一丝都留不住。”
陈曦脑子嗡的一声。
漏体。
她在陈家武典里读到过这个词。
天生经脉有缺,真气无法凝聚储存,终生不得习武。
这种体质万中无一,被列在不可修炼的类目下。
文字只有寥寥两行,因为没人会在这种绝症上浪费笔墨。
但她不是天生的。
“苏爷爷,我不是漏体。”
陈曦的声音稳住了。
“我以前能聚气,虽然只到了入门的程度,但确实是凝过真气、走过周天的,如果我天生是漏体,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苏长寿看了她一眼。
“那你说说,什么时候开始聚不了气的?”
陈曦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翻出那个夜晚——被按在地上,嘴被撬开,一颗黑色的药丸被硬塞进喉咙。
吞下去的瞬间,五脏六腑像着了火。
然后就是昏迷,漫长的昏迷。
等她再醒过来,已经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有人给我灌过一颗药。”
陈曦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黑色的,很苦,吃下去之后……什么都变了。”
她没有细说变了的具体内容。
性别这件事,她暂时不打算跟任何人提。
苏长寿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药物致漏,倒也不是没听说过。”
他叼着烟杆,视线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
“有些江湖门派专门炼这种缺德丹,给人吃了之后经脉还在、丹田还在,但真气储存的根基被毁了。”
“比直接废掉功力更狠——废了功力还能重练,漏体却是一辈子的事。”
陈曦的手微微发抖。
一辈子。
她咬了咬牙,把这两个字从脑子里拽出去。
“有没有办法补回来?”
苏长寿没回答,把烟杆里的灰磕了磕,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办法嘛……不能说没有。”
陈曦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碗漏了,要么换个碗,要么把窟窿补上,换碗不现实,但补窟窿嘛,用对了药,慢慢养,还是有可能的。”
“需要什么药?”
“打底的要一味地黄续脉散,修补经脉根基用的,再配上三味辅药——赤芍、丹参、鹿茸,拿来通气血、固元气。”
苏长寿掰着手指头数。
“最要紧的是一味叫'玄冰草'的药引,长在高山雪线上,极难采,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他转头看向陈曦。
“这些东西凑齐了,制成药浴方,连泡三十天,配合养气吐纳之法,有三成把握能把丹田的窟窿堵上。”
三成。
陈曦心里默算了一下。
三成不高,但比零强太多了。
“这些药材要多少银子?”
苏长寿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打底,要是运气差,玄冰草的价格翻一倍,得两百两。”
陈曦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她在苏家客栈干一个月活,包吃包住,工钱是三百文。
一百两银子,她得不吃不喝干将近三十年。
苏长寿大概看出她的窘迫,哼了一声。
“行了,别摆那个苦瓜脸。”
老头趿拉着布鞋走进后屋,翻箱倒柜弄出不小的响动。
小晴在隔壁房间喊了一嗓子:“爷爷你大半夜翻什么呢!”
“找东西!别吵!”
过了好一会儿,苏长寿抱着一个落了灰的木匣子走出来,往石桌上一搁,打开。
里面码着大大小小十来个纸包,每个上面都用毛笔写了药名。
陈曦一个个看过去——赤芍、丹参、鹿茸、地黄续脉散……
最底下压着一个巴掌大的瓷瓶,瓶口封着蜡。
苏长寿把瓶子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玄冰草没有,但这个能暂时替代,效果差一些,不过先用着凑合。”
陈曦看着满满一匣子药材,喉咙动了动。
“这些……是您的?”
“嗯,攒了好些年了,本来留着以备万一。”
苏长寿把匣子推到她面前,“先拿去用。”
陈曦没伸手。
“苏爷爷,这些东西值不少钱。”
“值不少钱怎么了?放在匣子里又不会自己生崽,还不如给用得着的人。”
苏长寿摆了摆手,语气跟给了她一壶茶差不多。
“我看你这丫头不错,干活从不偷懒,受了伤也不吭声。”
“手上那些茧子,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是握兵器握的。”
陈曦微微一怔。
“你有你的苦处,不想说我也不问。”
苏长寿重新坐回石凳上,“但你既然开了这个口,说明你信得过我这老头子。”
“那我也不跟你客套——东西你先拿着,等你日后有出息了,想还就还,不想还就算了。”
陈曦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了九十度。
“苏爷爷,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行行行,别整这些虚的,大半夜的赶紧去弄吧。”
苏长寿挥了挥手。
“你住的那间屋后头有口大缸,烧水泡着就行。”
“药材按我说的比例下,每味药的分量我写在纸包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泡的时候得把门窗关严实。你一个姑娘家——”
话到这儿他自己停了。
陈曦整个人僵了一瞬。
苏长寿咳嗽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说的样子,端起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
陈曦抱着木匣子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屋,没有马上动手。
她先把门关好,窗户也关上,然后坐在床边,对着匣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苏长寿最后那半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自己早就被发现了,只不过苏长寿根本没兴趣拆穿她而已。
但这件事眼下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有了第一个能修复身体的机会。
她掀开匣子,按照纸包上标注的份量,一味一味地分拣出来。
然后去后头搬了那口大缸,在灶上连烧了四锅热水灌进去,蒸汽把整间小屋熏得雾蒙蒙的。
药材一味味放进去,水面的颜色变深,空气里弥漫开苦涩又辛辣的药味。
陈曦站在缸边,手搭在衣领的盘扣上。
手指没动。
她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宽大的棉布衫裹着,日常倒是遮得住。
可裹布底下那层微微的弧度,已经越来越难当作不存在了。
热气蒸上来,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她闭了闭眼,把扣子解开,外衫褪下来。
里面缠着的裹布绕了好几圈,陈曦扯住一端往外抽,布条一圈一圈松开。
最后一层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低头看。
下面也是一样,裤子褪到脚踝,踢开。
整个过程快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但当她一只脚踩进水里,热水没过小腿的那个瞬间,还是浑身一激灵。
不是因为烫。
是陌生。
这副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传来的触感都和记忆中不同。
皮肤更薄,对温度更敏感,水流过腰侧和胸腹的感觉……
她赶紧把整个人沉进水里,一直没到肩膀。
药汤的颜色发深红,带着一点刺鼻的药香。
热力透过皮肤往里钻,酥酥麻麻的,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陈曦靠着缸壁,开始调息。
陈家养气法,她从七岁起便每日练习,闭着眼都能走完一遍。
呼吸吐纳之间,引导真气进入体内,循经脉运行一个小周天,最后归入丹田。
以前,这套功法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
现在,她连第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
气是吸进来了。
药浴提供的药力循着经脉往里渗,确实比平时多了些东西可以引导。
但到了丹田……
就像苏长寿说的那样,碗底有个窟窿。
药力和灵气进了丹田,转眼就散了,留不住。
陈曦咬着牙又试了一遍。
还是散。
第三遍。
依然散。
缸里的水温慢慢降下来,从滚烫变成温热。
陈曦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滑落,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累的。
第七遍的时候,她终于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变化。
药力过丹田的时候,散得没那么快了——大概多停留了半息的工夫。
半息。
连一个完整的呼吸都不到。
但陈曦攥紧了缸沿,指节发白。
有用。
哪怕只有这么一丁点的改善,也说明苏长寿的方子是对的,窟窿是能补的。
只是需要时间。
水彻底凉透的时候,陈曦从缸里站起来。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抄起旁边的粗布巾子,胡乱擦了两下,赶紧套上衣服。
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时,手指顿了顿。
裹布重新缠上,一圈,两圈,三圈。勒得紧紧的。
她坐回床边,攥着被角,盯着桌上那个空了大半的木匣子。
苏长寿给的药材,大概够用七到十天。
之后呢?
一百两银子。
她现在连一两都拿不出来。
陈曦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陈家剧变那天的场景,仇恨几乎将她淹没。
陈曦睁开眼。
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她没感觉到痛。
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像是小动物踩断了枯枝。
陈曦猛地转头看向窗户——
黑漆漆的窗纸外面,一个影子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