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没躲那道视线。
她端着托盘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在第三桌边上停下来。
“两位客官,要点些什么?”
坐在左边的灰衣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圈,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不急,先坐坐,你们这茶不行,换一壶好的来。”
陈曦收了桌上的旧茶壶。
“我们这儿就这一种茶,客官要是喝不惯——”
“那就再来一壶一样的。”
右边那个接话,嗓门不小:“怎么的,坐着喝壶茶还不行?”
陈曦没跟他们犟,转身去换茶。
路过柜台的时候,苏长寿低声冒了一句:“镇东那家悦来客栈的人。”
陈曦脚步没停,但耳朵竖起来了。
悦来客栈,她听小晴提过。
离这儿三里地,规模比苏家客栈大不少,在附近几个村镇算是老字号。
以前这条路上来往的行商、脚夫,大多都歇在那边。
苏长寿又补了一句:“最近半个月,咱们这多了不少回头客。”
这事陈曦多少有数。
她来之后,客栈确实热闹了些。
倒不是她干活有多利索,主要是——有些人来了一次之后,隔三差五就又来了。
原因很简单。
“那个苏家客栈新来的小伙计,长得可真俊。”
这话陈曦不止一次听人当面说过。
有卖货的婶子,有赶驴的老汉,甚至有姑娘家打这儿路过,专门进来喝碗茶,眼睛在她脸上转来转去。
她剪了短发,穿着宽大的旧棉布衫,袖口卷着,整个人清清瘦瘦的。
但五官该精致的地方一点没含糊。
皮肤养了半个月,伤好了之后白得透亮,再加上那副不爱说话的冷淡模样——
用小晴的话说:“你这张脸往前厅一站,比招牌管用。”
陈曦对这事没什么感觉,能多来几个客人对苏家有好处,她也算还了点人情。
但对面那家悦来客栈,显然不这么想。
茶换了,她端过去放在桌上。
灰衣汉子里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忽然开口:“小伙计,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看着不像。”
那人笑了一声,“你看着顶多十三四。身板这么瘦,你们这掌柜也舍得使唤你?”
陈曦没搭话。
旁边那个汉子抬手拍了拍桌面,声音大了一号。
“哎,问你话呢,哑巴了?”
前厅其他几桌客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陈曦放下茶壶。
“两位要是觉得茶不好喝,可以去别家试试。”
“哟。”
年纪大的那个拉长了声调。
“口气不小啊~行!不喝茶了,上菜。”
“你们这有什么拿手的,都端上来,我们哥俩今天不差钱。”
陈曦去了后厨。
苏晴正在切菜,见她进来就压低声音问:“外面那俩什么来头?”
“悦来客栈派来找茬的。”
苏晴刀停了一下。
“就那个赵掌柜?他还有脸来?上回他偷我们家后山的竹笋,被我爷爷追了半条街——”
“先别管这些。”
陈曦从灶台下面翻出一个小布包,拆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苏晴凑过来闻了闻。“这什么?”
“你爷爷前几天晒的安神草,被我磨成粉了。”
陈曦把粉末夹在手指间,“量不大,吃了不会怎么样,就是手脚发软,使不上劲。”
苏晴眨了眨眼。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下午。”
苏晴嘴巴张了张,转头看了看灶上正炖着的菜。
“那要不要——”
“帮我把火关小一点就行,”陈曦道。
“好呖~”
等陈曦端菜出去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又叫上了酒。
桌面上摆了一排空杯子,其中一个正拿筷子敲碗,声响得整个前厅都安静下来。
“上菜!催什么催,这破地方,上个菜比蜗牛还磨叽——”
陈曦把四个菜一一摆上桌,红烧肉、炖笋干、清炒时蔬、一碟花生米。
年纪大的那个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皱眉。
“咸了。”
“好的,我去跟厨房说。”
“慢着。”那人筷子往桌上一搁,“这菜咸了你就走?不道个歉?”
陈曦深吸一口气。
“对不住。”
“态度呢?弯个腰。”
前厅角落有人看不下去了,嘀咕了一声:“至于吗,吃顿饭而已。”
拍桌子的那个立刻转头瞪过去。
“关你屁事?”
那人被瞪得缩回去了。
陈曦弯了一下腰,幅度很小,也就点了点头的程度。
“行了行了,态度差得跟欠你钱似的。”
年纪大的摆了摆手,又指了指炖笋干,“这个凉了,热一下再端来。”
陈曦端着笋干回了厨房。
苏晴在后面气得快冒烟。
“他们凭什么这样!要不我去叫爷爷。”
“不急。”
陈曦把安神草的粉末,继续洒进重新热好的笋干里,量足足多了一倍,拿勺子拌匀了。
“让他们先吃饱。”
这一顿饭,那两个人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
嫌菜咸了,嫌汤凉了,嫌米饭硬了,来来回回退了三次。
陈曦每退回来一次,脸色就淡一分,但始终没发火。
苏长寿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捧着茶碗,一直没动。
等那两个人把桌上的菜吃了大半,喝完最后一壶酒,年纪大的忽然站起来。
“掌柜的!”
苏长寿掀了掀眼皮。
“结账。”
那人把碎银子往桌上一拍。
“你们这客栈,服务不行,菜也一般,全靠一张脸撑着。”
“我今天给你句实话——我们赵掌柜说了,你这地方要是再这么抢生意,别怪同行不讲情面。”
说完,他转头看向陈曦,上下扫了一眼。
“还有你这小伙计,长得再好看也就是个端盘子的料,我们悦来客栈缺个跑堂,月钱比这高三倍,来不来?”
这话已经不是刁难了,是赤裸裸打脸。
陈曦放下手里的抹布。
“不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走过来一步,抬手就要拽她衣领。
手刚伸到半截,忽然软了。
像被抽掉了筋骨一样,整条胳膊耷拉下来,使不上一点力气。
旁边那个也差不多,站起来时候腿一软,差点没趴桌上。
安神草起效了。
“你——你在菜里下了——”
话还没说完,客栈门口又进来了人。
三个,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方脸大耳,穿一身靛蓝长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后面跟着两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
先前那两个灰衣汉子看见方脸男人,脸上一喜:“赵掌柜!”
赵掌柜扫了一眼前厅,又看了看自己两个手下软趴趴的样子,脸色沉下来。
“怎么回事?”
“这个小崽子在菜里下了药——”
赵掌柜的视线落在陈曦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转向柜台后的苏长寿,声调压下来。
“老苏头,这就是你做生意的规矩?往客人饭菜里下药?”
苏长寿终于搁下了茶碗。
“药?什么药?”老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客栈开了二十来年,还是头一回有人说我下药,我看是他们心里有鬼。”
苏长寿又开口道:“赵掌柜,你的人在我店里坐了一天一夜,茶水续了四壶,一分钱没多花,倒是把我伙计使唤了个够,这事你清楚吧?”
赵掌柜脸皮厚,根本不接这个茬。
“我不管你什么理由,伤了我的人就得给个说法。”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闪出一个人来。
四十来岁,精瘦,穿灰色短褐,跟前面那两个打扮差不多,但站的姿势完全不一样。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压低,是练家子的架势。
陈曦的注意力瞬间被拉过去。
不是因为这人的站姿,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一种很微弱的气场。
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她以前在陈家习武的时候体会过——真气外放时身边空气会变得略微滞涩。
锻骨境。
这个认知让陈曦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镇上开客栈的居然养得起锻骨境的武者,哪怕只是刚入门的九品。
赵掌柜脸上有了底气,拿下巴点了点苏长寿。
“老苏头,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你赔个不是,把这小伙计交出来我自己教训,这事就算了,否则——”
他的否则还没说完。
苏长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了。
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趿拉着布鞋,头发花白,背微微有点弯。
走路不紧不慢,跟散步似的。
他径直走到那个精瘦的武者面前,站定。
武者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他显然也看出来对面这老头不太对劲。
“老先生,我不想伤人——”
苏长寿抬手,拍了一下对方肩膀。
就一下。
轻飘飘的,跟拍灰似的。
然后那个武者就矮了下去,不是蹲下,是双腿直接撑不住了,“砰”一声,膝盖砸在地板上。
他的脸色瞬间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想站起来,但上半身像压了千斤重担一样纹丝不动。
嘴张了两次,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就没声了。
全场寂静。
赵掌柜愣在原地,脸上的底气像被人一把抹掉了。
陈曦也愣了。
但她愣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到的,是一个老头拍了一下别人肩膀,然后那人就跪了。
而她看到的。
苏长寿出手那一瞬间,真气从掌心透出来,不是单纯的力道碾压。
而是精准地封住了对方肩井、缺盆两处要穴。
同时有一股极细的劲道顺着对方督脉下行,直接压住了膝关节的气血运行。
一掌封穴,一息制人。
这手法她见过。
不,准确地说,她在陈家武典里见过相关的文字记载。
锻骨境一品以上的高手才能做到隔衣封穴——
而且不是普通的巅峰,甚至更高。
这个开了二十年客栈、成天喝茶哼曲的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苏长寿收回手,语气平平淡淡的。
“赵掌柜,你的人我帮你教训了,以后再来喝茶,欢迎,但规矩得守着。”
赵掌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武者。
又看了看苏长寿那张老态龙钟的脸,一句硬话都接不出来。
“走!”
他冲身后两个伙计甩了一下手,架起地上那位,三步并两步地出了门。
前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角落那桌的客人开始鼓掌。
“好!老苏头威武!”
“老家伙深藏不露啊!”
苏长寿摆了摆手,慢悠悠走回柜台后面坐下,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
当天晚上收工后。
陈曦在后院洗完碗,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半天。
苏长寿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乘凉,手边搁着烟杆,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陈曦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
“苏爷爷。”
“嗯。”
“今天那人……是锻骨境的吧?”
苏长寿烟杆停了一下。
他没问,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你还懂这个?”
“嗯,以前……学过一些。”陈曦斟酌着措辞,“我家里原来有习武的传统。”
苏长寿哦了一声,没追问。
沉默持续了一阵。
夜虫在后院的草丛里叫得此起彼伏。
陈曦攥了攥拳头,终于开口。
“苏爷爷,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
“我以前……练过武,能聚气,虽然只是入门,”陈曦一字一句道。
“但后来出了变故,真气散了,经脉还在,丹田也没破,可就是聚不起来,我试了很多次,一点都凝不住。”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苏长寿叼着烟杆,看不出什么表情。
“您今天出手那一下,我看出来了……”
陈曦的声音压得很低,“您的修为远不止锻骨境。”
“我想了半天才来开这个口——您能不能告诉我,我的经脉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烟杆的火星明明灭灭。
苏长寿吐了一口烟,慢吞吞地站起来。
“把手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