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苏晴做的菜粥,配着两碟咸菜和一小碗酱萝卜。
陈曦吃得很快,心思没在饭桌上。
“你昨晚真的一个人把那个贼按住了?”苏晴端着碗凑过来,满脸崇拜。
“嗯。”
“用刀?”
“嗯。”
“哇——”苏晴两只眼睛亮得像灯笼。
“你以后能不能教教我?就那个——把屏风砸出去那一下,我觉得我也行!”
“你不行。”
苏长寿在旁边泼冷水,筷子敲了敲碗边,“你推那扇屏风,屏风不动你先摔。”
苏晴撅嘴:“爷爷你怎么总拆我台——”
陈曦没插嘴。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起身收拾碗筷。
按照客栈的规矩,早上她要劈柴、挑水,中午备菜做饭,下午修补客栈的桌椅板凳。
苏长寿给她提供住处和药浴的条件,她用劳力来换,两不相欠。
劈柴的时候,陈曦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张通缉名单的事。
莫剑的赏银三十两,已经够她买下一批药材了。
但那只够几天的量,可之后呢?
她不能一直靠苏长寿。
老人收留她是情分,不是义务。
通缉名单上第四行的那个贼,赏银八十两,活动范围在江陵以南五十里。
八十两,够她用一段时间了。
但飞天鼠擅轻功,夜间作案,这种人最难对付的不是武功高低,是抓不住。
陈曦把斧头楔进木桩,半蹲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得想个法子。
硬追肯定不行,她现在没有真气,跑都跑不过人家。
但如果能让对方主动停下来呢?
她想到了昨晚那个蠢贼中招的过程——水声、药味、窗纸上映出的人影。
诱饵和陷阱,或许比拳头好使……
午后,客栈来了一拨过路的行商,四五个人,赶着两辆骡车,风尘仆仆。
陈曦帮着端茶倒水,往灶房跑了三趟。
行商们坐在堂屋里歇脚,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江陵城这阵子邪了门了,光这个月就丢了七八个小孩。”
一个胖行商灌了口茶,压低声音,反而更响了。
“有人说是拍花子干的,有人说是什么邪教在收童男童女做祭品。”
“官府都贴了告示了,夜里宵禁,不让孩子单独出门。”
旁边一个瘦子接话:“岂止江陵,临县也丢了几个,听说都是六岁到十岁的,男女都有,丢了就没影儿了。”
“啧,造孽。”
陈曦手上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孩童失踪。
她抿了抿唇,没多想,这事跟她无关。
擦完桌子,陈曦跟苏长寿打了个招呼,说要去镇上一趟。
苏长寿坐在后院的藤椅上晒太阳,眼皮都没抬。
“去吧,天黑前回来。”
“可能会晚一点。”
老头这才掀了下眼皮,瞅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息才“嗯”了一声。
陈曦到了目的地已经是下午。
莫剑那三十两赏银还没到手——镇上跑腿的得把人押到青州府衙才能领钱,来回至少三天。
但她身上,还有之前苏长寿预支给她的几两碎银。
她先去的药房。
掌柜是个花白胡子老头,陈曦进门时扫了她一眼,没当回事。
一个穿短打粗布衣裳的少年模样,在药房里并不扎眼。
“麻沸散有吗?”
掌柜抬头又看了她一眼。
“你要麻沸散干什么?”
“家里老人腰腿疼,大夫开的方子。”
陈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写着几味药名,字迹潦草,看着像是哪个赤脚郎中的手笔。
其实是她自己写的。
她在陈家时读过不少医书,笔迹她故意改了。
掌柜看了两眼,没起疑,给她抓了药。
麻沸散的量不多,但陈曦另外买了几味辅药——
单独看都是寻常药材,混在一起却能调出一种让人短时间内手脚发软的药粉。
不至于致命,但足够让一个轻功好手的腿软上半炷香的工夫。
半炷香,够了。
她把药包好塞进怀里,又去了趟铁匠铺,花了二两银子打了几枚铁蒺藜——
尖头的那种,撒在地上踩中就能扎透鞋底。
铁匠问她买这个干嘛。
“防野猪。”
傍晚时分,陈曦没有回客栈。
她在城南找了个偏僻的巷子角落蹲下来,把药粉分装成几个小纸包。
又用油纸裹了铁蒺藜,一并塞进腰间的褡裢里。
然后等天黑,江陵城入夜后确实宵禁了。
街面上偶尔有巡夜的更夫走过,梆子声一下一下传得老远。
行人绝迹,店铺关门,整座城安静得只剩风声和偶尔的狗叫。
陈曦贴着墙根走。
她没有急着找人。通缉名单上写了,飞天鼠近期活动范围在江陵以南五十里。
但近期这个词很模糊,不代表今晚就一定在。
她打算先从小的地方开始。
宵禁之后还在街上晃荡的,要么是巡夜的,要么就是不安分的。
果然。
走到城南粮仓附近时,陈曦的脚步慢了下来。
有人。
远处屋脊上有一个极细微的摩擦声,像是鞋底蹭过瓦片。
陈曦的耳朵捕捉到这个声音时,对方已经停下了动作。
屋脊上的人也在观察周围。
陈曦靠在墙角,调匀呼吸,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半盏茶,屋脊上那个人动了。
轻巧地从屋顶溜下来,落地声很轻,但陈曦仍然听到了脚掌着地时衣物带起的风声。
对方朝粮仓的方向摸过去。
陈曦没有跟上去,而是绕了一条路,提前到了粮仓后门。
粮仓后门有一条窄巷,两侧高墙,只有一个出口。
她把铁蒺藜撒在巷子中段的阴影里。药粉捏在手心,掺了细沙,拳头虚握。
然后靠在墙角等。
不到一刻钟,粮仓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木门开合声。
那人得手了,正在往外撤。
脚步声越来越近——朝这条巷子过来了。
陈曦屏住呼吸。
对方拐进巷子的瞬间,她扬手一撒。
药粉混着细沙扑面而去,在夜风里散成一片细密的雾。
“谁——嗬!”
那人吸了一口,本能地捂住口鼻后退,脚下没注意,正踩在铁蒺藜上。
“嗷——”
一声惨叫。
陈曦冲上前,厨刀横出,刀背拍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
对方的短刀脱手飞出,陈曦顺势一脚扫在他膝弯处。
药效发作得比预想中快。
那人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身体往前栽。
陈曦从背后锁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借着远处墙头上微弱的灯火,陈曦看清了对方——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尖嘴猴腮,手里还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不是飞天鼠。
邸报上画像里的飞天鼠四十多岁,络腮胡,跟这位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张脸她有印象——通缉名单最后几行里有一个叫猴三的,赏银十五两,专偷粮仓和商铺。
也行。
十五两不嫌少。
陈曦正要把人捆起来,身后的空气忽然一紧。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滚,一只手从她刚才站的位置掠过,带着凌厉的劲风擦着她的肩膀掸过去。
陈曦迅速拉开距离,厨刀横在身前。
巷子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上下,身量高挑。
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挂着一枚小铜牌。
头发束得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把人放下。”
声音干脆利落。
陈曦没动。
“你谁?”
女人的手搭在腰间铜牌上,亮了一下。
“江陵府捕快,凝云,这个人是我跟三天了,交给我。”
陈曦盯着那枚铜牌看了两眼。
黑灯瞎火的看不太真切,依稀能辨出一个捕字。
但她没松手。
“是我先抓到的。”
凝云皱了下眉头。
“你是捉刀人?”
“算是。”
“一个毛头小子也来干这行?”凝云上下打量她,“你用的什么?**加铁蒺藜?路子挺野。”
“跟你没关系,赏银十五两,这人我带走。”
凝云的表情变了。
“我说了,这个人身上有我要的线索,你要赏银我不拦你,但得等我问完话再说。”
陈曦没有应声。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说的是真是假。
大半夜在巷子里跳出来抢人的,谁知道是不是也盯上这笔赏银的同行?
铜牌可以伪造,身份可以冒充。
“不行。”陈曦拽着贼人往后退了一步,“你要问话,等我把人交到府衙再说。”
凝云的表情沉了下来。
“最后说一次——把人给我。”
陈曦握紧了刀。
凝云动了。
快。
极快。
陈曦只来得及挡第一招——凝云的掌刀劈在厨刀的刀身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第二招跟着就到了,膝盖顶向她的腹部。
陈曦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横削。
凝云轻松避开,手肘撞向她持刀的手臂。
这一撞实实在在。
陈曦闷哼中退了三步,右臂酸麻了一片。
至少是锻骨境五品。
对方的骨骼硬度、出手速度、力量控制,都远在她之上。
而且这女人在收着力道。
如果凝云全力出手,刚才第二招就能了结她。
陈曦咬着牙没吭声,换了左手握刀。
凝云愣了一下。
“你还打?”
陈曦把刀横在身前,站稳了。
右臂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但她的双腿没退。
确实打不过,但她不打算认输。
这不是什么江湖义气、少年气盛的问题。
她只是不想在没搞清楚对方底细之前,把到手的东西交出去。
凝云没再出手。
两人对峙了七八息,凝云先收了架势。
“行,我不抢你的人。”
陈曦没放松。
“我要的不是赏银,”凝云的语气缓了些,“这个叫猴三的跟最近江陵丢孩子的案子有牵连,我跟了他三天,就是想从他身上撬出幕后的人。”
丢孩子。
陈曦想起了下午在客栈里听到的那些话。
“我不碰你的赏银,”凝云接着讲,“你抓的人归你领赏,我只问他几句话,问完就走。”
陈曦沉默了片刻。
“你问,但人不离我手。”
凝云点头,走上前来,蹲下身拽起猴三的领子。
猴三还在药效里迷迷糊糊,被拎起来后脑袋晃了晃,勉强睁开限缝。
“醒醒,那些孩子被送到哪去了?”
猴三含糊地哼了一声。
“说,跟你接头的人是谁?”
猴三的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陈曦离得近,看得清楚。
猴三的嘴唇忽然变成了青紫色。
“不对——”陈曦脱口而出。
猴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的双眼鼓了出来,鼻孔里涌出两道黑血。
耳朵、嘴角,紧接着,所有能流血的地方都开始往外渗。
他开始七窍流血。
凝云猛地松手,往后跳了一步。
猴三的身体在地上抽了几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然后不动了。
巷子里安静了好几息,陈曦蹲下去探了探猴三的颈脉。
死了……
她抬起头看向凝云。
凝云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又死了一个。”
“又?”陈曦捕捉到了这个字。
凝云的嘴唇紧抿着,盯着猴三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第三个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被活捉的线人,开口之前都会这样,七窍流血,当场暴毙。”
陈曦低头看向猴三的脸。
黑血还在从他的鼻孔和耳朵里往外淌。
月色底下,那些血的颜色不太对,暗得像是掺了墨汁。
“有人给他们下了毒。”陈曦说。
凝云没有反驳。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
凝云站直了,看向陈曦,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丢了过来。
“你叫什么?”
陈曦顺手接住,是半枚铜片,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掰断的。
“为什么给我这个?”
“联络信物,你要是查到了什么,拿着这个去城北第三条巷子的馄饨摊找我。”
凝云转身就走。
“等一下,”陈曦叫住她,“赏银——”
“死人领不了赏。”凝云头也没回丢下这句话,翻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陈曦低下头看了看地上的猴三。
再看了看手里那半枚铜片。
十五两没了。
一阵夜风卷过巷子,吹得她后颈发凉,猴三嘴角的黑血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陈曦蹲下去,凑近了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腥甜味,混着另一种说不清的气息。
她以前在陈家的药库里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不是普通的毒。
陈曦把猴三翻了个面,拉开他的后衣领,借着暗淡的光仔细看了看他后颈的皮肤。
那里有一个针眼大小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