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没有急着离开。
猴三的尸体还有余温,七窍渗出的黑血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
她蹲在尸体旁边,后颈那个针眼大小的黑点已经看过了——
提前种下的毒,一旦开口说出关键信息就会触发。
手法太干净了。
这不是江湖散人能做出来的东西。
陈曦没有碰那个黑点,而是把注意力转向猴三的脸。
嘴唇青紫,牙关因为死前的抽搐咬得很紧。
她犹豫了一下,从腰间摸出一枚铁蒺藜,用尖端小心地撬开猴三的牙关。
费了点力气。
死人的咬肌僵硬,她撬了三次才把嘴掰开一条缝。
口腔里全是黑血,腥甜味冲鼻子。陈曦屏住呼吸,借着远处微弱的光仔细看。
舌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一个极小的金属片,比指甲盖还小,被黑血糊住了大半。
陈曦用铁蒺藜尖把它挑了出来,在衣角上擦了擦。
是一枚徽记。
巴掌大都不到,薄薄一片铜质,正面刻着一朵梅花,五瓣。
花心处有一个极细的“乐”字。
陈曦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图案她见过。
不是在什么通缉名单上见过,是亲眼见过——在那些人身上见过。
极乐坊。
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翻上来的时候,陈曦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个月前,她刚从陈家逃出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在荒野里被一伙人贩子截住。
领头的是个干瘦老妇,旁人叫她阴姥姥。
那老妇身边的几个打手,脖子后面都纹着一朵小梅花,跟这枚徽记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后来是苏长寿路过,把她从那伙人手里捞出来的。
陈曦把徽记攥在手心里,站起身来。
极乐坊做人口买卖,这在江湖上不算秘密。但跟孩童失踪案扯上关系……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猴三的尸体。
这人嘴里藏着极乐坊的徽记,说明他要么是极乐坊的外围人手,要么跟极乐坊有交易往来。
不管哪种,这枚徽记都是一条实打实的线索。
凝云说她跟了猴三三天,想从他嘴里撬出幕后的人。
现在人死了,嘴里的东西却留下了。
陈曦把徽记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衬里。
这东西不能随便露出来,极乐坊的人要是知道有人拿到了他们的信物,麻烦会很大。
但这条线索值钱。
对凝云来说,值钱。
陈曦收拾好东西,没有再看猴三一眼,贴着墙根原路返回。
宵禁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盘算。
凝云给了她半枚铜片,说是联络信物,城北第三条巷子的馄饨摊。
这条线索可以换什么?
钱是最直接的。
但陈曦想了想,觉得不止于此。凝云是官府的人,手里有资源、有消息渠道。
如果能跟她搭上线,以后查通缉犯的时候会方便很多。
当然,前提是这个女人确实是捕快,而不是什么冒牌货。
这个明天再验证。
陈曦翻出城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丝灰白。
她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又拐上山路,等看到客栈那盏昏黄的灯笼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不对,是快亮了。
她在外面待了一整夜。
推开客栈的门,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苏长寿坐在柜台后面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水早就凉透了。
苏晴蹲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爷爷捶腿。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听到门响,苏晴猛地抬头:“回来了!”
苏长寿没动,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瞌睡。
但陈曦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他的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这样。
“苏爷爷,我回来了。”
“嗯。”
苏长寿终于掀了下眼皮,上下扫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右臂上停了一瞬。
陈曦下意识把右臂往身后藏了藏。
凝云那一肘撞得不轻,虽然没伤到骨头,但淤青肯定已经出来了。
“碰上事了?”苏长寿的语气很淡。
“没什么大事,跟人起了点小摩擦。”
苏长寿没追问。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放下。
苏晴凑过来,鼻子抽了抽:“你身上怎么有股血腥味?”
“杀了只野鸡。”陈曦面不改色。
苏晴狐疑地看着她,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陈曦在桌边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苏爷爷,我这几天可能要出去一趟,大概三五天。”
苏长寿的手指又在茶杯上敲了一下。
“去哪?”
“江陵城附近,有点事要办。”
“什么事?”
陈曦顿了顿:“赚钱。”
这个回答倒是实话。
不管是把线索卖给凝云,还是继续在通缉名单上找目标,都是为了钱。
苏长寿沉默了一会儿。
苏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爷爷,又看看陈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苏长寿一个眼神按住了。
“丫头。”
苏长寿开口了,声音不高,“江湖上的水深浅,你现在还摸不清楚。”
“赚钱的路子多的是,犯不着往浑水里趟。”
陈曦点头:“我知道,不会牵扯太深。”
“我说的不是深浅的问题。”苏长寿放下茶杯,难得正经地看着她。
“有些事,一旦沾上了,想抽身就难了,你现在身子还没养好,真气凝不住,万一碰上硬茬子。”
“不会的,苏爷爷。”陈曦打断他,“我有分寸。”
苏长寿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这丫头的性子他多少摸清了一些。
嘴上说有分寸,心里主意比谁都正。
拦是拦不住的,硬拦反而让她不告而别。
“行。”苏长寿最终点了头,“三天,三天不回来,我让晴丫头去找你。”
“五天。”陈曦讨价还价。
“四天。”
“……行。”
小晴在旁边急了:“那我呢?我能不能一起去?”
“不行。”两人俩异口同声。
苏晴瘪嘴,一脸委屈地缩回板凳上。
陈曦跟苏长寿道了晚安,回到客栈后院自己的屋子。
关上门,她先检查了一遍右臂——
淤青从肘弯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按上去钝痛。
不碍事,没伤到筋骨。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桶,里面还泡着昨天剩的药液。
药效减了大半,但凑合还能用。
陈曦把衣服脱了,整个人泡进去。
药液浸过皮肤的时候,熟悉的灼热感蔓延开来。
她闭上眼,尝试引导那股热意往丹田汇聚。
跟之前每一次一样,热意走到经脉中段就散了。
像是往一个漏了底的碗里倒水,怎么倒都存不住。
陈曦没有气馁,也没有焦躁。
她已经试过太多次了,知道急不来。
需要时间慢慢养,至于能不能养回来,谁也没个准话。
她在药液里泡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水温彻底凉下来才起身擦干。
换了身干净衣裳,盘腿坐在床上。
打坐。
虽然真气凝不住,但打坐本身能让经脉保持活性,这是苏长寿教她的。
每天至少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夜深了,客栈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虫鸣。
陈曦闭着眼,呼吸绵长均匀。
脑子里却没有完全放空——
极乐坊的梅花徽记、猴三后颈的针眼、那个女捕快说的那番话、还有那些失踪的孩子。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在用极乐坊的渠道运送孩童,底层的马仔被提前种了毒,一旦被抓就会灭口。
手法老练,布局周密,不是小打小闹的勾当。
跟她有关系吗?
没有。
她要做的只是把线索卖给凝云,换钱或者换情报,然后继续抓通缉犯攒银子买药。
仅此而已。
陈曦在心里把这条线划得很清楚。
但那枚徽记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物,似乎还带着一点凉意。
极乐坊。
一个月前那双枯瘦的手掐在身上的触感,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陈曦睁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天快亮了。
她没有睡,从床上起来,把那枚徽记从内衬里取出来,对着晨光又仔细看了一遍。
铜片背面有一串极细的刻痕,像是编号。
这是在极乐坊里的编号?还是别的什么?
陈曦把徽记重新收好。
等天大亮了,准备再去见那个女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