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孩子失踪了?”
陈曦脚步一顿。
凝云点头,抓着她胳膊就往街尾拽。
“今早报的案,城南柳家村,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昨晚还在院子里玩,今早人就没了。”
陈曦被她拽着跑,脑子里还转着陆瑶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问凝云能不能帮忙打听陆瑶的下落——
毕竟凝云是捕快,又认识陆瑶,找人总比她方便。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凝云刚被她爹断了关系,衙门里的人脉一夜之间全没了,这时候再让人家帮自己找人,不合适。
而且……陆瑶的事不急。
转命丹失传了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一两天。
希望自己帮凝云这次忙之后,对方能看在人情的面子上联系一下陆瑶吧……
“走快点!”凝云催她。
陈曦收回心思,跟上去。
——
柳家村在城南最偏的角落,出了城门还要走半个时辰的土路。
陈曦跟着凝云一路走过去,越走越荒凉。
官道变成了泥巴路,两旁的房子从青砖瓦房变成了土坯墙。
再往里走,连土坯墙都破了,用稻草和烂木板糊着。
村子不大,拢共二三十户人家,鸡鸣狗吠混着孩子哭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牲畜粪便的味道。
凝云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在最里头一间矮屋前停下。
门没关。
屋里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哭了很久,嗓子已经哑了。
凝云敲了敲门框:“柳大爷,我是衙门的凝捕快,昨天报案的是您吧?”
哭声停了一瞬,然后更大了。
陈曦跟着凝云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屋里的情形。
土炕上坐着两个老人。
男的头发全白了,背弓得像虾米,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膝盖上的布巾。
女的趴在炕沿上哭,整张脸肿得不成样子,眼睛只剩一条缝。
屋子很小,一张炕占了大半,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灶台上一口豁了边的铁锅。
锅里还有半碗昨天剩的稀粥,已经馊了。
墙角放着一双小鞋。
虎头的,针脚歪歪扭扭,布面已经洗得发白。
陈曦的视线落在那双鞋上,移不开。
“我的囡囡啊……”老太太又哭起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
“才五岁啊……她爹娘都没了,就剩我们两个老骨头……”
凝云走过去,蹲下身,握住老太太的手:“大娘,您别急,我们一定会找到小囡的,您跟我说说,昨天晚上是什么情况?”
老头子抹了把脸,嘴唇哆嗦着开口:
“昨……昨天傍晚,囡囡在院子里玩泥巴,我进屋拿了个碗,就一转眼的功夫……出来人就没了。”
“院子有没有外人来过?”
“没……没有。”
“邻居有没有看见什么?”
“问了,都说没看见。”
凝云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头子答得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老太太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整个人缩在炕上发抖。
陈曦站在门边,没插嘴。
她看着那两个老人,心里堵得慌。
陈曦从前是陈家嫡子,锦衣玉食,出入有仆从跟随,吃穿用度从来不需要操心。
她知道世上有穷人,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这间屋子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灶台上的米缸见了底,两个老人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薄得能透风。
就这样的条件,还要拉扯一个五岁的孩子。
而现在,连这个孩子都没了。
凝云问完话,站起来,拍了拍老太太的肩:“大娘,您放心,我一定把小囡找回来。”
老太太抓住她的手不放,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捕快大人,求求你……求求你找到我的囡囡……她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凝云的喉结动了动,用力点头。
出了门,凝云的脸色沉下来。
陈曦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问了七八户人家,结果全一样——
没人看见,没人听见,孩子就像凭空消失了。
“跟之前的案子一模一样。”
凝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连狗都没叫一声。”
“之前失踪的孩子,有找回来过吗?”陈曦问。
凝云摇头,划拉树枝的动作顿了一下:“一个都没有。”
陈曦沉默了。
“三个月了,”凝云把树枝折断,扔到一边。
“失踪了十一个孩子,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七岁,全是穷人家的,全是没什么人在意的,衙门那边……”
她没说下去,但陈曦听懂了。
衙门不管。
或者说,有人不让管。
昨天凝云她爹说的那句话……
这案子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凝云,我有个想法。”
“说。”
“既然正面查不到线索,能不能换个思路,用饵。”
凝云脚步慢下来,偏头看她。
“找个孩子,”陈曦斟酌着措辞,“放在他们容易下手的地方,我们暗中盯着,等他们动手的时候,当场抓住。”
凝云停下了。
她转过身,正对着陈曦,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行。”
“为什么?”
“你说的轻巧,用饵?用谁家的孩子?”
凝云的语气有点冲,“万一我们盯不住呢?万一对方人多呢?万一出了差错,那个孩子怎么办?”
陈曦皱眉:“我们可以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就万无一失了?”
凝云打断她:“陈曦,那是活生生的人,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不能拿一个孩子的命去赌。”
陈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理解凝云的顾虑。
确实,用孩子当诱饵,风险太大。
万一出了岔子,那就是另一个家庭的灭顶之灾。
可不用饵,怎么查?对方手法干净,不留痕迹,线人死了,衙门不管。
正面调查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两个人僵在城门口,谁都没说话。
凝云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想破案,我比谁都想抓住那帮畜生,但我不能……不能用别人的安全来方便自己。”
陈曦点头:“我明白。”
她确实明白。
凝云这个人,骨子里有股子正气,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跟她爹闹翻都不肯放手的原因。
但案子不能这么耗着。
陈曦低着头走了几步,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记得极乐坊,明面上是酒楼歌坊。
酒楼歌坊……
她忽然停下来。
“凝云。”
“嗯?”
“他们除了抓小孩,还会做什么生意?”
凝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地方是销金窟,酒楼歌坊,里面肯定有歌姬舞女吧?”
“有,而且都是顶尖的货色,据说花魁一夜千金……”凝云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陈曦没回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现在这副身子,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五官底子不差,虽然瘦了点,但收拾收拾……
“陈曦!”凝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不会是想——”
“极乐坊要是做的是人口生意,”陈曦抬起头,语气很平静。
“那他们不会只盯着小孩子,女人,应该也在他们的目标里。”
凝云的脸色变了:“你疯了?你要自己去当诱饵?”
“你不是说不能拿别人的安全冒险吗?”陈曦看着她,“那我拿自己的。”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凝云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
陈曦继续往前走,语气轻描淡写:“放心,我不是要送死。我只是想,如果能混进极乐坊内部,比在外面瞎摸强。”
“你连武功都不会!”凝云追上来,“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万一。”
“所以需要你在外面接应。”
凝云被噎住了。
两个人走进城门,街上的人流重新包裹上来,叫卖声、车轮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
凝云沉着脸走了好一段路,忽然开口:“我不同意。”
“你先别急着拒绝,”陈曦侧头看她,“回去好好想想,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有,我听你的,如果没有——”
“那也不行。”
陈曦没再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凝云看着她那个笑,心里莫名发毛。
她跟陈曦相处时间不长,但已经摸出了一个规律——
这人越是笑得云淡风轻,心里主意就越是打定了。
“陈曦,听着,”凝云伸手指着她的鼻子,“这事没商量完之前,你不许自己乱来。”
“好。”
“你答应我。”
“答应了。”
凝云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两个人拐进巷子,快到凝云家院门口的时候,陈曦忽然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