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从悦来茶楼出来,脑子里全是转命丹三个字。
失传。
这个消息说不上好坏。
好的是,东西确实存在过;坏的是,八百年前的东西,上哪儿去找?
但至少有了方向。
陈曦沿着长街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明天午时,陆瑶还会来。
那个少女虽然话少得像在省字费,可既然答应了明天见面,就说明事情还有余地。
眼下最要紧的,是今晚住哪儿。
毕竟为了补偿苏长寿的恩情,她把自己的那点小金库都留给人家了。
陈曦摸了摸袖子里瘪下去的钱袋,叹了口气。
去找凝云吧。
之前帮她跑腿查案,虽然还没正式算工,但好歹混了个脸熟。
借住一晚应该不至于被赶出来。
陈曦拐进巷子,朝凝云住的那条街走。
还没到巷口,就觉得不对劲。
街面上的行人全在往外走,卖馄饨的老头推着车急匆匆地撤,连锅都没来得及盖。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贴墙根溜,脸上带着那种惹不起躲得起的表情。
陈曦加快脚步,转过巷角——
整条街被堵死了。
几十个甲兵列成两排,长枪斜指,把凝云住的那间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铠甲在夕阳下反着光,每个人腰间都挎着制式军刀。
不是衙门的人。
衙门捕快穿皂衣,佩腰牌,哪有这种全副武装的阵仗?这是正经的军队。
陈曦的第一反应是凝云出事了。
她没多想,低着头从甲兵的缝隙里往院子方向挤。
“站住!”
一杆长枪横过来,差点戳到她鼻尖。
“闲杂人等退避!”
陈曦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飞速转。
硬闯肯定不行,这些兵一个个膀大腰圆,她现在这副身板连人家胳膊都掰不过。
但院子里传来的动静让她没法退。
凝云的声音,很大,带着火气:“你凭什么管我!”
陈曦咬了咬牙,趁两个甲兵换防的间隙,猫着腰从枪杆底下钻了过去。
“喂!那个小子的——”
身后有人喊,陈曦没回头,三步并两步冲进了院门。
院子里的场面比外头还夸张。
凝云站在正堂台阶上,捕快的皂衣还没换,腰间的刀鞘空着,大概是被人卸了。
她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得厉害,两只拳头攥得死紧。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
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极高,一身玄铁重甲,肩上的吞兽纹在暮色里狰狞。
腰悬三尺长刀,刀柄上缠着旧布条,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比外头几十个甲兵加起来的压迫感还重。
陈曦冲进来的动静惊动了所有人。
凝云第一个看过来,脸色变了。
“陈曦?你怎么——”
“我看外面围了这么多兵,以为你……”陈曦话说到一半,被那个男人扫了一眼。
就一眼。
陈曦的脚步顿住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
这个人杀过很多人,多到那股血腥气已经渗进骨头里了。
“凝云,这是谁?”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威压。
凝云快步走下台阶,挡在陈曦前面。
“我的朋友,爹,你别吓她。”
爹?
陈曦愣了一下。
凝云回头看她,表情复杂,压低声音:“别乱来,是我父亲。”
陈曦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廊柱边上,表示自己不掺和。
凝云的父亲……
那位将军没再看陈曦,视线重新落回女儿身上。
“说完了?”
“没有。”凝云梗着脖子,“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听了。”
将军的语气平淡。
“孩童失踪案,牵扯到上面的人,你查了三个月,线索断了四回,死了两个线人,我说的对不对?”
凝云没吭声。
“凝云,你是我闺女,我不跟你绕弯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铠甲的铁片碰撞发出轻响。
“这案子不是一个小捕快能碰的,再查下去,你会死。”
“那些孩子呢。”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凝云猛地抬头:“不是我该操心的?失踪了那么多孩子!最小的才四岁!”
将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陈曦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握了握刀柄,又松开。
“我最后说一次。”
将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停手,这案子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你继续查,我保不住你。”
“那就别保。”
这四个字一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将军盯着自己的女儿,半晌,嗤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好,既然你翅膀硬了,不需要父亲了——”
他转过身,朝院门走,“从今天起,你的月俸、线人费、衙门里的关系,我一概不管,你自己折腾去。”
凝云的身体晃了一下。
陈曦看得出来,这句话打到她了。
月俸和线人费还是小事,衙门里的关系呢。
凝云一个女捕快,能在男人堆里站住脚,背后没有她爹的面子撑着,根本不可能。
但凝云没追上去,也没服软。
她就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父亲的背影一步步走出院门。
甲兵们列队跟上,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阵铁雨落在青石板上。
人走干净了。
街上重新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卖馄饨老头重新支摊子的吆喝声。
凝云在台阶上坐下来,两条腿伸直,仰头看天。
陈曦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凝云先开口,语气里居然带着笑:“陈曦啊。”
“嗯?”
“我大概……发不出你的工钱了。”
陈曦偏头看她。
凝云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硬撑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无所谓。”陈曦想了想,补了一句,“本来也没指望你那点钱。”
凝云噗嗤笑出来,伸手锤了她肩膀一下:“你还挺会安慰人。”
“实话。”
凝云笑完,沉默了几息。她侧过头打量陈曦,忽然问:“你现在住哪儿?”
陈曦没答。
凝云秒懂了:“没地方住了?”
“……暂时没有。”
“那住我这儿呗。”凝云拍了拍台阶,“反正我这院子空得能跑马,多个人还热闹点。正好我也需要个帮手——免费的那种。”
陈曦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换作以前,她不会答应跟一个女人同住。
可现在……她自己也是女人了。
而且凝云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说话做事跟个爷们似的,相处起来没什么压力。
“行。”
“那说定了。”凝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我带你看房间……对了,你吃饭了没?我煮面给你吃,别抱太大期望,我厨艺一般。”
“一般是多一般?”
“上次煮面把锅烧穿了那种。”
陈曦:“……我来煮吧。”
那天晚上,陈曦在凝云家的客房里睡了个安稳觉。
床铺干净,被褥厚实,比她睡在野外强了十倍不止。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陈曦就出了门。
凝云还在睡,打呼的声音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陈曦没叫她,轻手轻脚带上院门,直奔悦来茶楼。
到的时候离午时还有大半个时辰。
陈曦上了二楼,坐到昨天那个靠窗的位子。
点了壶茶,慢慢喝。
茶楼里人来人往,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跑堂的小二认出了她,端茶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大概还记得昨天那个对着空气说话的怪客人。
陈曦没理会,视线一直盯着楼梯口。
午时到了。
没人来。
陈曦又等了一刻钟。
茶凉了,续了一壶。
又一刻钟,窗外的日头从正中开始往西偏。
楼下的人声从热闹变成稀疏,午饭的客人散了大半。
可还是没人。
陈曦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被放鸽子了……
不,不对,陆瑶不像是会随口应承的人。
昨天那语气平淡但确定,不像是敷衍。
那就是出了什么事。
或者……她根本就没打算再来。
陈曦坐在那张空桌前,茶壶里的水彻底凉透。
窗外的街面上行人如常,没有白裙,没有面巾,什么都没有。
她攥紧了袖子里那块木牌。
等,还是不等?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陈曦猛地抬头。
是个端盘子的跑堂。
陈曦慢慢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面前那杯凉茶,忽然站起身。
等不来人,那就自己去找。
她不知道陆瑶住在哪里,甚至凝云也不清楚。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转命丹的线索,目前只有陆瑶能给。
陈曦丢下茶钱,快步下楼。
刚走到茶楼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陈曦!”
凝云跑过来,气喘吁吁,皂衣的下摆沾了泥点子。
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兴奋里带着紧张。
“找你半天了——快跟我走,出事了。”
“什么事?”
凝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又有孩子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