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林渊跑掉的方向,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看起来很冷、很不好惹的样子。
“还挺能跑的,哈,这样才有意思嘛。”
然后他的身影就不见了,好像掉进墨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凌晨四点。
海城南区的老码头,晚上看起来很大,很安静。
空气里的味道很不好闻,有海水的腥味,还有很呛的柴油味,东西烂掉的酸味,还有人身上的汗臭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码头味”,城里人闻了肯定会想吐。
但是林渊却很喜欢这个味道,他吸了一大口。
这个味道,正好能帮他躲起来。
他把卫衣的帽子拉了拉,把怀里的林绯抱得更紧了。
小孩子睡得很香,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胸口,就好像一个小暖炉,晚上有点冷,但抱着她就不冷了。
在那些很破的房子和生了锈的仓库中间,有一家大排档还开着门,灯光是黄色的。
一个油腻腻的牌子在风里响,上面写着“老李记,二十四小时,专供夜班。”
大排档里坐着的都是些男的,皮肤很黑,看起来很有力气,他们穿着很脏的工作服,上面都是油和鱼鳞,正在大口吃面,还有人喝着便宜的白酒吃花生米。
里面的人在说话,在划拳,碗和筷子碰来碰去,声音很大很吵。
这就是墨老先生说的“人气”吧。
林渊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的右手包着,他把手垂下去,不想让别人看到。
“老板,一碗热粥,两个肉包子。”他从裤子里拿出一些很皱的零钱,这是现金,这样就没人知道他在这里付过钱了。
粥很快就上来了,煮得很烂。
他没自己吃,而是用勺子舀了点粥上面的汤,吹了吹,感觉不烫了,才用勺子尖喂到林绯的嘴边。
小孩子在睡觉,但还是张嘴喝了。
喂了几口,林绯好像不吃了,就又睡着了。
然后林渊才拿起一个包子,很快地吃完了。
吃了点热的东西,他的胃里舒服多了,一直跑路感觉又累又冷,现在好了一点点。
他一边吃,一边看周围。
大排档墙边,有个旧的公用电话,要投币才能打,上面很脏。
太好了。
他很快吃完东西,抱着林绯走到电话那,投了几个硬币,然后拨了一个他记得很熟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在很吵的环境里,这个声音很清楚。
林渊都觉得没人要接了,电话突然“咔哒”一下通了。
“……喂?”
一个声音传来,听起来刚睡醒,鼻子堵住了,声音很哑,也很小心。
是墨老先生。
“墨老,是我。”林渊小声说,他转过身子,用背挡住别人可能会看过来的视线。
电话那边没说话。
林渊能想到,那个老头肯定已经醒了,坐了起来,眼神也变了。
“我暴露了,”林渊说话很快,也很简单,“是‘熔炉’的泰隆,我还觉得有‘深红之眼’的人。是个专业的追踪者,代号可能是‘幽狼’。我需要一个地方躲一下,还有我该怎么办。”
他没说废话,只说事实和自己需要什么。
墨老先生又停了几秒钟,电话里只能听到他有点粗的呼吸声。
“码头区,海燕路七十四号,有个不要的冷库。那地方都废了快十年了,死过人,所以怨气很重,能干扰很多追踪用的东西。”
“钥匙在哪?”
“门口右边,第三个破轮胎下面,有个油布包。”墨老先生说话没什么感情,像在读说明书,“进去后,别乱动里面的东西,特别是西边墙角那堆渔网和破箱子。”
林渊记下了。
“至于那个追踪的人……”墨老先生停了一下,“是‘深红之眼’的,代号‘夜影’。‘幽狼’是里面很厉害的一个,他很会用高科技和他自己的特殊能力来找人。你现在在的地方还行。水汽多、气味很杂、人也多,能暂时让他找不到你。”
“还有吗?”
“还有,”墨老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你女儿……要是她再不舒服的话,你可以试试让她碰碰水,最好是流动的水。就当……就当是那孩子喜欢水吧。”
说完,墨老先生就把电话挂了,林渊都来不及再问。
林渊拿着电话站了一会儿。
信息不多,但都很重要。
他抱着林绯,又走进了天亮前最黑的夜色里。
码头的小路很乱,他绕来绕去,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找到了那个废弃的冷库。
那个楼很大很破,墙皮都掉了,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他在门口的破轮胎里,真的找到了一个油腻的布包,里面是把生了锈的钥匙。
“咔嚓。”
锁响了一声,他把很重的铁门推开了一点。
一股更难闻的味道冲了出来,有鱼腥味、发霉味和铁锈味,又阴又冷。
林渊皱了下眉,走了进去,马上把门又锁上了。
仓库里很空,说话有回音。
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阴冷的感觉,是死人留下来的,普通人待久了会不舒服。
但这对他的“龙心残印”来说,却挺好的。
他看了看西边的墙角,果然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渔网和几个烂箱子,看起来很不吉利。
他没去碰,在离得远的一个地方,用几个麻袋铺了个地铺,然后小心地把林绯放了上去。
可能是仓库里太冷了,小家伙睡得不好。
她皱着眉头,手在空中乱抓,最后抓住了林渊的手指,好像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林渊叹了口气,坐下来,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嘴里哼着一首歌,但他已经忘了歌词。
调子都跑了,但是这个声音好像能让人安心。
林愈来愈平静了。
在睡梦中,她的银色头发,在窗户透进来的光下,好像闪了一下银色的光,但看不太清。
上午,林渊用仓库里找到的一个破水桶,去外面接了点水。
冷水浇在手上,很疼,他吸了口冷气,但发炎的伤口舒服了些。
他用牙和左手,给自己换了个干净的绷带。
他打算在这躲一两天,等那些找他的人不那么紧张了,再想办法坐货车离开海城。
到了下午,他找了顶破帽子戴上,把帽檐压得很低,又走出了仓库。
码头贴告示的地方,人总是很多。
上面贴了很多小广告,有收船的,有招工的,有拉货的。
林渊装作找工作的,在一个公告栏前面停下来,很快地看着那些纸条。
“妈的,老张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急性肠胃炎了,这趟去海阳的车今天非得走,这不是坑人吗!”
“是啊,老板催得要死,去哪儿找个副驾啊……”
两个司机蹲在路边抽烟,正在抱怨。
林渊心里动了一下。
拉水产的冷链车,很急,还要去别的省。
这不就是给他准备的逃跑机会吗?
他走上前,声音听起来很老实:“两位大哥,问一下,你们这车,还缺人吗?”
其中一个司机抬起头看他,这人看起来很老实,皮肤很黑。他就是老冯。
老冯看了看他,他的帽子压得很低,人很瘦,怀里还抱着个小孩,他皱起了眉头,说:“兄弟,跑长途很累的,你还带着个小孩……不方便吧?”
“大哥,我急着走,去海阳找亲戚。”林渊撒谎说,但眼神很诚恳,“我以前也干过,懂一点。钱可以不要,就求大哥带我们一程。我保证不捣乱,还能帮忙干活。”
老冯看着林渊手上的绷带,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他怀里包得很好的孩子身上。
孩子很安静。
他抽了口烟,想了很久。
最后,他把烟头灭了,好像决定了:“行吧,看你也不容易。这趟货确实急,有个帮手也行。不过说好了,路上都得听我的,货最重要,不能出问题。”
“没问题,大哥。”林渊心里松了口气。
“车晚上八点走,”老冯站起来说,“你提前半小时,到三号码头的B区等着,找车牌是‘东C-A8859’的蓝色冷链车。到了就说找老冯。”
林渊把车牌和地点记在心里,谢过之后就走了。
他没有直接回仓库,而是在鱼市和人多的地方又转了几圈,换了好几次路,确定没人跟着他,才悄悄回了冷库。
他不知道,在他走了之后。
一个穿着码头工人衣服的女人,出现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她的眼神很厉害。
女人蹲下来,手指在地上轻轻摸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站起来,对着衣领上的一个像扣子的东西说:“目标跟一个叫冯建国的司机接触了,车牌东C-A8859,计划今晚八点从三号码头B区走。去海阳市。‘幽狼’的标记是对的,他想坐货车跑。”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声音:“收到。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今晚,他哪儿也去不了。”
女人冷笑了一下,然后就走进了人群里,不见了。
晚上,码头慢慢被夜色盖住了。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离说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林渊抱着林绯,像个鬼一样,悄悄出现在去三号码头的路上。
他没有马上出去,而是躲在一堆集装箱后面,从缝隙里看向远处的B区。
在那里,一辆蓝色的冷链卡车停着,车顶的灯在闪。
车牌,东C-A8859。
好像一切都跟计划的一样。
但是,林渊突然觉得很不安,心里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