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开出了码头区,然后开上了去城郊高速公路的辅路,就像一头野兽,在晚上到处乱开。
在驾驶室里,气氛很紧张。
车里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是轮胎和柴油的味道,这个味道从刚才被撞开的车窗缝里吹了进来呢。
老冯的额头上都是冷汗,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都是青筋,手心里的汗也很多,方向盘都湿了。
他根本不敢去看右边的后视镜,因为他不知道那个被撞飞的人死了没有,他只是不停地看车里的后视镜,看后面的路。
“林,林兄弟……”他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刚才那些是什么人啊?是黑社会吗?你惹上大麻烦了?”
林渊的脸在仪表盘绿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白。
他怀里的林绯已经睡着了,因为她刚才用了很多力气,现在没力气了。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很均匀。
他用下巴碰了碰女儿的头发,好像这样能让他感觉好一点。
“是一些以前的仇人。”他简单地说,没有解释很多,“冯师傅,对不起啊,把你给卷进来了。你在前面路口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就好了。”
“不行!”老冯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猛地一扭头,看到了林渊那张平静的脸,又看到了他怀里睡着的小孩,他心里的害怕就变成了另一种感觉。
他摇了摇头,然后很坚定地说:“现在天这么黑,你还带个小孩,我把你扔在路边,那我不是坏人吗?万一他们追上来了怎么办!”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给自己加油一样,说:“你放心,我老冯开了这么多年车,什么路没跑过。海城这地方我很熟的,我肯定能甩掉他们!你告诉我,去海阳要怎么走?”
林渊看着老冯的侧脸,那张脸上都是生活的痕迹,现在却充满了担心,他心里有点感动。
在这个世界上,这种不为钱的、来自普通人的善良,比什么计划都更重要。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谢,坐稳了!”老冯一脚油门踩下去,货车发出很大的声音,朝着高速路口的方向开过去。
然而,就在货车快要开上高速路口的时候,林渊突然感觉很紧张。
他感觉到,在前面几百米外的收费站附近,那片有很多灯光的地方,有几个不对劲的地方。
那不是真的黑,是能量上的感觉。
有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紧急停车带上,车旁边有几个人在走来走去,好像在抽烟,但其实他们的眼睛在看每一辆准备上高速的货车。
他们站的位置和姿势,都说明他们是专业的,是在封锁和检查。
这不是泰隆手下的那些混混,更像是……“深红之眼”动用了一些官方的力量,在这里设了关卡。
“幽狼”的准备,比他想的还要快。
“冯师傅,别上高速!”林渊的声音突然变低了,很着急地说,“走右边那条岔路,上老省道!”
“啊?老省道的路都快烂没了……”老冯下意识地想反驳,但是当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林渊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很吓人时,他就没再问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相信了林渊,猛地向右打方向盘。
在转过一个急转弯的时候,车身因为离心力歪得很厉害,车厢里好像有很多冻鱼在滚来滚去,发出很大的响声。
货车擦着路口的隔离墩,很危险地拐上了右边那条很黑的、坑坑洼洼的老路。
路况比老冯说的还要差。
路面很久没修了,到处都是坑,有些地方石头都露出来了。
重型货车开在上面,就像一艘在风浪里开的破船。
“呜……嗯……”
车晃得太厉害了,林绯终于被弄醒了,小家伙在林渊怀里动来动去,发出很不高兴的声音。
林渊一边用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哼着歌哄她,另一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后面。
在后视镜里,高速路口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好像暂时没有车跟上来。
又开了十几分钟,他看到前面有个岔路口。
“冯师傅,就在这里停吧。”
老冯听了他的话,把车停在路边,然后熄了火。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子的叫声。
林渊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钱,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剩下的钱,都塞给了老冯。
老冯摸了一下钱的厚度,吓了一跳,说:“兄弟,你干嘛呢?说好了不要钱的!”
“冯师傅,这些钱你拿着,是我的心意,也是给你的补偿。”林渊的表情很严肃,“你听我说,这趟去海阳的货,你最好换条路走,或者干脆晚一两天再送。还有,最近别回刚才那个码头了,那边很危险的啦。”
老冯看着手里那厚厚一沓钱,少说也有几千块,又看了看林渊不像开玩笑的眼睛,终于知道了事情比他想的要严重很多。
他没再推辞,叹了口气,把钱放进口袋里:“兄弟,你自己小心。这个社会,活着不容易啊。”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调转车头,走之前又探出头喊了一句:“前面沿着小路走一段路,有个村子!”
说完,货车就开走了,尾灯亮着,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渊抱着林绯,站在原地,一直到那点红光完全看不见。
他沿着岔路边的田埂走了一段路,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没人要的瓜棚。
瓜棚的架子都烂了,但是上面盖着很多干枯的藤蔓,正好可以用来躲起来。
他钻进瓜棚,小心地把林绯放在铺着干草的地上,然后开始检查她的情况。
小家伙除了有点累和有点饿,没什么大事,刚才那次力量爆发,好像只是一次性的。
但是他不敢放松。
墨老先生说的话“可以尝试让她接触流动的水”,一直在他脑子里响。
他记得刚才在货车上看过地图,这附近应该有一条水渠。
他抱起林绯,借着一点点星光,在黑夜里往前走。
空气里都是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和码头的臭味完全不一样。
没走多远,他就听到了水声。
一条不宽的水渠出现在眼前,水流很慢,但是在月光下看起来还挺干净的。
林渊蹲下来,用手捧起一点凉水,轻轻拍在林绯的额头和手心上。
小家伙好像很喜欢这种感觉,被凉水碰了一下,不但没哭,反而咂了咂嘴,又睡着了。
林渊看着她睡觉的样子,紧张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自己也喝了几口水,又从包里拿出最后两个肉包,很快地吃了下去。
然而,林渊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幽狼在高速路口的埋伏,让他去邻省的计划失败了。
这说明,他们追踪他的能力很强。
去海阳,就是自己送上门去。
所以必须改变计划。
他想,这样一直跑是不行的,总会被追上。他需要一个地方,可以暂时躲起来,又能打听到消息,这样才能改变现在的被动局面。
他想起了墨老先生,还有那个人在电话里提到过,最近在海城本地,可能会有一个“交流会”。
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消息也很多,正好是躲起来和收集信息的好地方。
也许,在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有机会能躲开“深红之眼”的视线。
他必须回去。
不是回那个已经被发现的出租屋,而是要用一种新的、谁也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海城这个大城市里。
天边有点亮了,最黑的时候过去了。
林渊抱着林绯,最后看了一眼通往村庄的小路,又看了看远处海城的方向,眼神变得很坚定。
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不是“林渊”的身份。
而且,他需要钱,很多钱,用来买情报和装备。
他忽然想起来,在逃离码头的时候,那个被幽狼插在木桩上的骨刺。
那个东西,他以前见过。
它不只是个标记,还是个“信标”,会一直发出微弱的能量。
而这种信标,对某些人来说,本身就是一件很有价值的“商品”。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很大胆的计划。
最危险的地方,可能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猎人设下的陷阱,有时候,也能变成猎物反击的武器。
他拉紧了外套,把林绯重新裹好,转过身,朝着和村子相反的方向,往更荒凉的野地深处走去。
他要去反击那些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