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紧了外套,将林绯重新裹好,转身,朝着与村庄相反的方向,那片更加荒僻的野地深处走去。
海城的清晨,来得比荒野更早。
当第一缕混合着尾气与早餐摊油烟味的阳光刺破薄雾,这座钢铁巨兽便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
林渊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名为“早高峰”的洪流。
他没有选择任何公共交通工具。
地铁、公交,乃至网约车,在“深红之眼”那种级别的势力面前,都无异于自报坐标。
他抱着熟睡的林绯,穿行在一条条只有老海城人才知道的、能把导航都绕晕的背街小巷里。
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廉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湿冷的触感。
怀里的林绯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疲惫,睡梦中不安分地扭了扭小屁股,小嘴发出“吧唧吧唧”的梦呓,像是在喝着甜甜的奶。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半分。
就是这份柔软,让他甘愿在刀尖上行走。
他绕过一个堆满共享单车的拐角,眼前出现了一排灰扑扑的老式骑楼。
其中一扇挂着“墨韵斋”牌匾的店铺,此刻正大门紧闭。
他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熟练地拐进了旁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苔藓味和隔壁小饭馆后厨飘来的油腻味。
他停在墨韵斋的后门前,一扇斑驳的木门。
视线在门边那面长满青苔的砖墙上扫过,很快定位到了左侧第三块砖。
那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要深上那么一丝,像是常年被人用手摩挲所致。
他伸出食指,在那块砖的下方,一个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缝隙里,找到了一个冰凉的、凸起的小点。
他没有立刻按下,而是侧耳倾听。
巷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确认安全后,他用指尖,以一种特殊的节奏按下了那个老式门铃按钮。
三长,两短。
咚……咚……咚……咚咚。
信号发出后,他抱着林绯,退后一步,身体紧贴着对面的墙壁,将自己藏在最深的阴影里,心源力如蛛网般散开,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的口香糖,黏稠而乏味。
大概过了半分钟,门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老旧门栓被抽动的“咔哒”声。
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一条缝。
一张苍老、布满沟壑的脸出现在门缝后,浑浊的眼珠里满是警惕与审视。
正是墨老先生。
当看清阴影里站着的是抱着婴儿、满身风尘的林渊时,墨老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像是夹死了一只苍蝇。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将门开得更大了一些,让开了身子。
林渊抱着林绯,迅速闪身进门。
厚重的木门随即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与声,只留下一片纯粹的黑暗和陈腐的空气。
“跟我来。”
墨老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环境,脚步声又轻又稳。
林渊紧随其后,鼻腔里瞬间被一股复杂的味道灌满——那是陈旧纸张的霉味、名贵木料的沉香、还有某种类似驱虫香料的奇异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仿佛一步踏入了时间的故纸堆。
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又经过一扇伪装成书架的暗门,墨老才将林渊带进了一间更加隐蔽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线装古籍和用油布包裹、贴着封条的盒子。
一张宽大的梨花木桌摆在中央,桌上一盏老式台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
怀里的林绯似乎很喜欢这种安静而温暖的氛围,小身子放松下来,睡得更沉了。
“坐。”墨老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走到一旁,从一个紫砂罐里捻出一撮烟丝,塞进那根用了不知多少年的铜头旱烟杆里,“啪”的一声用火柴点燃。
浓烈的烟草味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陈腐气。
“昨晚,码头区很热闹。”墨老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那双老眼显得愈发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是‘夜影’的人。”林渊没有废话,将林绯轻轻放在大腿上,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开门见山,“带队的是‘幽狼’,他们在码头布了口袋阵,还在高速路口设了卡。如果不是我提前察觉,现在恐怕已经被装进某个不知名的铁盒里了。”
他省略了林绯力量爆发的细节,只陈述了结果。
墨老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烟杆上的火星明暗不定:“‘幽狼’亲自带队……看来‘深红之眼’的祭司,对你身上的东西志在必得。他们还在你身上留了记号吧?”
“一根‘追魂刺’。”林渊
“那就对了。”墨老点了点头,旱烟锅在桌角磕了磕,震下一点烟灰,“那是用深渊蠕虫的脊骨做的,能量波动能持续七十二个小时,足够他们把你从海城翻个底朝天。你带着孩子,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不是长久之计。迟早会被找到。”
“所以我来找您。”林渊的目光直视着墨老,“您上次在电话里提到的‘特殊物品交流会’,什么时候举行?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藏身,又能接近他们的机会。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以及……有没有可能找到反击,或者彻底摆脱他们的方法。”
被动挨打,死路一条。他必须把水搅浑,在混乱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墨老深深吸了一口烟,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先是扫过林渊坚定的脸,然后落在他怀里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银发女婴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三天后,西郊,白园。”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明面上,是一场私人艺术沙龙。主办人叫白夫人,一个在海城上流社会很吃得开的女人。暗地里,她就是我们这种人里最大的‘渠道商’。这次的沙龙,据说有几件从地下遗迹里挖出来的‘硬通货’。”
他停顿了一下,将烟杆放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可以给你弄一个临时身份,但代价不菲。而且,你得想清楚,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就是个马蜂窝。‘深红之眼’的人肯定会去,搞不好‘收容基金会’那帮披着羊皮的狼也会掺一脚,还有其他一些不知根底的牛鬼蛇神。你现在过去,等于把脸主动凑到人家巴掌底下,很可能自投罗网。”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了那块在古村遗址得到的、刻着诡异花纹的黑色碎片,轻轻放在梨花木桌上。
“咚。”
碎片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阴冷气息,瞬间以碎片为中心弥漫开来,让台灯的光晕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墨老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探过身,没有直接用手去拿,而是先凑近了,像是在闻一件古瓷的气味。
片刻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捏起碎片的一角,拿到灯下仔细端详。
他的指尖在碎片那粗糙冰冷的表面上缓缓划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仿佛来自亘古的绝望与死寂。
“这股‘念’……好霸道的东西。”墨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已经消失的村子。”林渊没有透露具体地点,“我想用它,换一个入场资格,以及您的一些指点。另外,我需要您帮忙看看,这东西除了上面的‘念’,还有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说着,他主动伸出手,在墨老惊愕的注视下,将手掌轻轻按在了那块黑色碎片上。
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股萦绕在碎片周围、让空气都为之降温的阴冷气息,就像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又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砂,化作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黑色丝线,争先恐后地钻入林渊的掌心。
他的手掌,此刻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黑洞。
碎片上那股浓郁的、饱含着绝望与怨毒的负面情绪,被“龙心残印”以一种近乎贪婪的方式,疯狂地吸收、转化。
碎片本身的颜色,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一丝。
墨老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叼着的旱烟杆都忘了扶,直直地盯着林渊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见过的奇人异事比小说还精彩,可像这样直接“生吞”一件凶物上的“念”,还吞得如此干净利落、面不改色的,简直闻所未闻。
这就好比看着一个人把一瓶剧毒的浓硫酸当可乐一样喝了下去,还咂了咂嘴,嫌不够甜。
许久,墨老才缓缓回过神,他放下烟杆,眼神复杂地在林渊和林绯之间来回移动。
“‘龙心残印’……”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林渊还是捕捉到了,“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你能活下来,怪不得他们会盯上你……”
他似乎瞬间想通了许多事情,看向林渊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了然,也多了一丝深不见底的忌惮。
“好吧。”墨老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拿起桌上的碎片,郑重地用一块黄色的绸布包好,“入场资格,我帮你搞定。这东西,我留下了,算作报酬,也算是我的一点研究素材。”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但有一点,你必须记住。在沙龙里,你只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孙,叫林墨。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轻易出手,更不要暴露你刚才这种‘吞噬’的能力。那里面的水,比码头区的烂泥深得多。尤其是‘收容基金会’的人,他们总是一副学者派头,看起来温和有礼,但行事准则和我们这些‘野路子’完全不同,被他们盯上,比被‘深红之眼’追杀更麻烦。”
“我明白。”林渊点头同意。
这是一场赌博,用自己做饵,去钓那条最凶狠的鲨鱼。
但他别无选择。
“至于你想知道的……”墨老顿了顿,拿起那包好的碎片,站起身,“等沙龙结束,如果你还能平安回来,我们再谈。”
言下之意,若是回不来,那便什么都不用谈了。
林渊知道,这是最现实的交易。
他得到了想要的机会,而墨老得到了感兴趣的研究品,双方各取所需。
接下来的三天,林渊和林绯就住在了这间密室里。
墨老没有再出现,只有一个哑仆每天定时送来食物和热水,以及婴儿需要的一切用品。
林渊抓紧这难得的安宁,一边消化着从黑色碎片上吸收来的磅礴心源力,一边将自己的状态调整至巅峰。
三天后的傍晚,当密室的门再次被打开时,哑仆送来的不再是饭菜,而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精良的黑色手工西装,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做工精致的婴儿背带。
梨花木桌上,一张烫金的请柬静静地躺着。
请柬的封面上,印着一座华丽的白色庄园的剪影——白园。
林渊知道,属于猎物,也属于猎人的夜晚,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