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腕上的电子表，时间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踏入区妇幼保健院的大门，一股浓郁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婴儿奶粉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从昨夜的冰冷谋划中拉回了现实。
林渊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是屠龙骑士林渊，更是一个为了孩子而焦虑的普通父亲，任何一丝多余的锋芒，都可能成为敌人攻击的借口。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许多，光线也略显昏暗。
在一间挂着“综合评估室”牌子的门外，已经辟出了一小片等候区。
几对家长带着孩子坐在塑料长椅上，气氛像是等待宣判，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空气中弥漫着成年人的焦虑和孩子们无意识的烦躁。
赵警官和那位姓吴的社工已经到了，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杵在评估室门口。
看到林渊出现，赵警官那张不苟言笑的国字脸微微动了动，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却像X光一样，在他和林绯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怀里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脑袋上。
不远处，张园长也来了。
她像个游魂一样站在墙角，脸色比昨天在办公室里还要惨白几个色号，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当林渊的目光扫过去时，她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避开了，低头研究着自己鞋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有意思。
林渊的视线在她脖子上一扫而过。
昨天那条不离身的银色项链，今天不见了踪影。
是心虚，还是收到了什么让他动摇的消息？
墨老那边，看来已经开始动手了。
评估室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表情严肃到像是谁都欠他钱的中年男医生，正拿着一份名单夹在指尖上敲打。
这应该就是墨老资料里提到的，妇幼保健院的主任，王为民，这次筛查的负责人。
他的名字旁边，被墨老用红笔画了个圈，标注着：“深红基金会”常年资助对象。
一切都和剧本对得上。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怀里的林绯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无形的压力，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着，银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陌生环境的警惕。
那位吴社工大概是觉得气氛太僵，脸上挤出职业化的微笑，走了过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色彩鲜艳的塑料摇铃，在林绯面前轻轻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宝宝不怕哦，看阿姨这里，好不好玩？”
林绯立刻把小脸死死埋进林渊的肩窝，小手攥着他运动服的领口，用全身的力气表达着拒绝。
那摇铃在她听来，恐怕跟毒蛇吐信子没什么区别。
吴社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多少有些尴尬。
她直起身，压低了声音对林渊说：“林先生，孩子这样……不太利于评估。您能不能试着让她放松一点？配合一下，对大家都好。”
这话听着是劝解，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她怕生，”林渊的回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尤其在这种陌生、人多的地方。强行让她接触，只会让她更紧张。”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不远处的赵警官和王主任听见。
这是在提前铺垫，将林绯接下来的任何“异常”反应，都归结于一个合理的、普通孩子都会有的原因——应激。
就在这时，评估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被他妈妈抱着走了出来，爸爸跟在后面，脸色沮丧得像刚炒股亏光了家底。
一家人路过等候区，那股绝望的气息仿佛会传染，让整个空间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王主任探出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名单：“下一个，林绯。”
终于来了。
林渊抱着女儿，站起身，迈步走进了那间决定命运的房间。
评估室比想象中要大，也更冷。
惨白的墙壁，冰冷的器械，一切都散发着非人性的冰冷。
房间被矮隔断分成了几个功能区，除了王主任，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女医生。
最扎眼的，是房间中央那台正在运转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脑电图仪（EEG），无数根线缆像章鱼的触手，连接着一个古怪的网状帽子。
旁边还有几台生理监测设备，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数据流。
赵警官和吴社工跟了进来，像监工一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了纸笔。
张园长也像个影子般挪了进来，缩在最远的角落，整个人仿佛随时会碎掉。
“姓名林绯，年龄七个月零三天。”王主任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他低头核对着林渊昨天填写的表格，“家长，你确认孩子没有遗传病史，出生时一切正常？”
“确认。”
“好。”王主任抬起头，用笔指了指房间中央那张铺着蓝色软垫的检查台，“把孩子放上去。我们先进行行为观察和生理指标基础测定。”
来了，第一步。
林渊深吸一口气，弯腰，试图将林绯放在那张冰冷的检查台上。
小家伙的身体瞬间就绷紧了，她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小手死死地勾着林渊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如同小奶猫一样的哼唧声。
当她的身体最终还是接触到那片冰凉的软垫时，林绯的不安瞬间爆发了。
她扭动着小小的身体，小腿乱蹬，试图爬回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王主任从旁边拿过一个花里胡哨的布偶，在她面前晃了晃，毫无作用。
林绯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执拗地朝着林渊的方向伸着小手，嘴巴一撇，眼看就要决堤。
那个年轻的女医生走了过来，手上拿着EEG电极帽和一枚小小的手指血氧探头。
她的动作很轻，但器械的冰冷是无法掩饰的。
当那带着金属触点的电极片即将接触到林绯娇嫩的头皮时，压抑许久的恐惧终于冲破了闸门。
“哇——！”
一声响亮而委屈的哭声，骤然在封闭的房间里炸开。
林绯剧烈地挣扎起来，那头漂亮的银发在晃动中显得有些凌乱，像一团被揉乱的月光。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地要爬回林渊身边。
王主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家长，请你配合一下，按住孩子！她这样乱动，我们根本无法进行有效评估！”
这命令简直是火上浇油。
林渊立刻上前，没有按住她，而是轻轻地将她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安抚着她。
可这一下，仿佛打开了委屈的开关，林绯的哭声反而更大了，小脸涨得通红，隔着衣服，林渊都能感觉到她急剧升高的体温。
“嘀嘀嘀——嘀嘀！”
旁边那台一直静默的生理监测仪突然发出了轻微的报警声。
屏幕上，代表心率和呼吸频率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远远超出了正常婴儿的范畴。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吴社工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担忧，似乎没想到会这么激烈。
赵警官则依旧面沉如水，只是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像是在评估一头失控的幼兽。
角落里的张园长，把头垂得更低了，紧紧握住的双手，指节已经泛白。
王主任盯着那串异常波动的数据，又看了看在林渊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林绯，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孩子情绪反应过度剧烈，生理指标异常波动。”他用一种宣判般的口吻说道，“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高度关注的现象。林先生，根据我们的标准流程，我们可能需要对孩子进行更深入的隔离观察，以排除外界环境干扰，获取最准确的原始数据。你放心，这都是为了对孩子负责。”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旁边的女医生使了个眼色。
女医生立刻心领神会，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赫然是《临时保护性医疗观察同意书》。
图穷匕见。
赵警官也适时地站起身，准备上前对林渊进行最后的“说明”和施压。
只要林渊敢说一个“不”字，他们就能以“监护人不配合，危害儿童健康”为由，强行执行程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绯的哭声陡然拔高了几个调，尖锐得像一根针，狠狠刺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林渊胸前的衣服，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颤抖着。
就在那极致的情绪顶点，她那头银色发丝的根部，似乎有一缕比发丝本身还要纤细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淡金色光芒，一闪而过！
下一秒，异变陡生！
“滋啦——！”
评估室内，那台看起来无比精密的EEG脑电图仪屏幕猛地一花，跳出一片杂乱的雪花点，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
紧接着，旁边的生理监测设备也“啪”的一声，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头顶的无影灯闪烁了两下，也跟着熄灭。
整个房间里，所有正在运转的电子设备，在同一瞬间，全部失灵！
窗户的玻璃，也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嘎吱”声，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哭声，戛然而止。
整个评估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向同一个源头——那个刚刚还在父亲怀里哭得天崩地裂，此刻却安静下来，只剩下委屈的抽噎声的银发女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