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感觉怀里的小东西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猫,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用自己坚实的胸膛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他的心跳依旧沉稳,但感官却已经像雷达一样铺开,将房间里每个人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王主任的嘴巴微微张着,那副总是挂着刻薄与不耐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龟裂般的震惊。
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几块彻底罢工的昂贵屏幕,又猛地转头看向林绯,眼神里除了惊疑,更深处,是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恐惧。
就像一个自以为是的化学家,不小心混合出了能炸掉整栋楼的烈性炸药。
赵警官的反应最快,他几乎是弹射而起,第一时间摸向了腰间,但随即意识到这里是医院,又把手放了下来。
他一个箭步冲到黑屏的仪器前,检查着电源插头,又抬头警惕地扫视着天花板和墙角,仿佛在寻找某个隐藏的EMP(电磁脉冲)装置。
这种职业性的警觉,让他看起来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咬的猎犬。
那位一直试图展现亲和力的吴社工,则完全是普通人的反应。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双手捂住了嘴,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迷茫。
唯独一个人,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那个自称“医生”的男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黑掉的仪器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林渊和林绯的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王主任的惊惧,也没有赵警官的警惕,更像是……一个收藏家,终于亲眼见到了图鉴上描述过、却从未现世的珍稀藏品。
那是一种混杂着冷静、好奇与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嗝……”
怀里,林绯打了个小小的、带着奶味的嗝,彻底终结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哭闹。
她的小脑袋在林渊的肩窝里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林渊的心头莫名一软。
他低下头,用脸颊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银发,嘴里无意识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是一段极其古老、音节拗口的调子,是他前世在某处龙族遗迹的石壁上偶然看到的残谱。
当时只觉得那旋律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便记了下来,没想到此刻竟派上了用场。
古老的音节在房间里低低回响,仿佛带着某种超越语言的魔力。
林绯原本还在抽噎的小小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下来。
她长长地、满足地叹了口气,小手松开了紧抓着林渊衣领的拳头,彻底趴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那头在刚才的骚动中隐隐泛着奇异光泽的银发,也恢复了它原本柔软的质感。
“王主任,赵警官。”
“医生”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上前一步,从风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皮夹,在两人面前打开。
那不是普通的证件,而是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片,上面只有一个银色的、由三环嵌套着一只眼睛组成的奇特徽记。
“我是国家特殊现象研究与保护基金会的陈默,代号‘医生’。”他言简意赅,“这次筛查中出现的异常情况,已经超出常规医学评估范畴,涉及我部门的管辖权限。根据《特殊灾害预防及应对条例》附件三,第七条款,关于林绯的后续观察与评估工作,将由我部门全权接手。”
王主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显然听说过这个传说中的机构,但那不是只存在于最高级别的密件里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警官,希望这位官方代表能给他一个明确的指示。
赵警官盯着那枚徽记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极其严肃地掏出自己的警务通,对着卡片上的某个区域扫了一下。
“滴”的一声轻响,他的警务通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被最高权限加密的授权确认界面。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警务通,对着陈默,也就是“医生”,郑重地点了点头:“程序合规。我们警方会全力配合。”
说完,他转向依旧有些懵的王主任,语气不容置疑:“王主任,今天筛查的所有原始记录、影像资料(如果还有的话),全部封存,列为最高机密,移交给陈默先生。从现在起,这件事,你我,还有在场的所有人,都必须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王主任忙不迭地点头,汗水已经浸湿了他衬衫的后领。
解决了官方流程,“医生”陈默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林渊。
他的眼神很奇怪,没有审讯的压迫感,反而像是在和一个平等的对手进行对话。
“林先生,这里不适合谈话。孩子需要休息,你也需要。”他看了一眼林渊怀中睡得香甜的林绯,“我建议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我有些信息,或许对你目前面临的……困扰,会有所帮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却依旧平静:“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那样的话,根据规定,我可能需要启动另一套更正式、也更缺乏灵活性的程序。”
翻译一下:要么跟我走,咱们聊聊;要么,我们换一套“专业装备”,把你女儿当成高危目标,强制带走。
林渊的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能从对方的语气中,感受到那套“缺乏灵活性的程序”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他抱着女儿,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和温热的体温,又扫了一眼旁边如释重负的王主任和神色复杂的赵警官。
这个局,因为林绯意外的爆发,被强行破开了。
但他也因此从“深红之眼”的暗处,直接跳到了另一个更神秘、更强大的组织——“收容基金会”的聚光灯下。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他缓缓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半小时后,医院附近一家僻静咖啡馆的二楼包间里。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取代了消毒水的冰冷。
林绯被安置在沙发一角,身上盖着林渊的外套,睡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天使。
“收容基金会,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处理‘科学无法解释’事件的环卫工。”陈默亲自为林渊倒了一杯热水,用一种拉家常的口吻开场,“从百慕大的幽灵船,到神农架的野人传说,再到最近全球范围内频繁出现的异常能量读数……只要是超出常规认知范围的现象,都在我们的业务清单上。”
他抿了一口自己的黑咖啡,继续道:“我们很早就注意到了‘深红之眼’这个极端组织的活动。他们像一群狂热的信徒,痴迷于追寻和捕获所谓的‘神之碎片’,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近期,我们监控到这座城市的异常能量读数在持续攀升,源头……似乎与你们刚刚经历的那场‘筛查’有关。”
“所以,你们只是来‘处理异常’的?”林渊端起水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我们的首要原则是理解与控制,而非简单地封存或毁灭。”陈默的回答滴水不漏,“林绯小姐今天表现出的能量扰动,确实引起了我们的高度关注。但请你相信,我们不会像‘深红之眼’那样,将她视为一件物品或一个威胁。对我们来说,她是一个极具研究价值、需要被保护的……‘现象’。”
他提出了一个临时协议:“基金会可以为你和你的女儿,提供一个临时的、受保护的安全住所,附带非侵入性的监测支持,确保你们的安全。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分享你所知的,关于‘深红之眼’,以及……任何与龙族相关的情报。并在必要时,协助基金会的调查行动。”
林渊沉默了。
对方抛出的橄榄枝很诱人,安全屋意味着他不用再带着林绯东躲西藏,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但代价是,他将被彻底置于基金会的监控之下。
他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保育员,他是曾经站在人类顶点的屠龙骑士。
他深知,任何看似善意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我需要知道,你们对‘龙族’了解多少。”林渊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陈默的眼睛。
陈默似乎料到他会这么问,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很少。在我们的档案里,它们被归类为‘最高等级假说生物’,有零星的古代文献记载,但从未有过直接的物理接触证据。直到……你的女儿出现。”
这个回答,让林渊稍稍放下了心。
基金会似乎还处于信息收集的初级阶段。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自己的条件:“第一,我女儿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任何针对她的测试或观察,都必须在我全程在场并明确同意的前提下进行。你们的‘非侵入性监测’,我要看到完整的设备清单和数据报告。”
“第二,情报共享。我要知道‘深红之眼’近期在本市的所有活动记录,尤其是任何与地脉能量节点相关的动向。”
“第三,这是一份临时协议。我们双方,都可以根据事态的变化,随时提出中止或重新谈判。”
他看着陈默,补充了最后一枚筹码:“我有一些自己的情报渠道,可以为你们提供官方网络之外的信息。”他这是在隐晦地提及墨老的存在,既是展示自己的价值,也是一种警告——别以为我孤立无援。
陈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于微笑的表情,虽然那笑容比手术刀还冷。
“很公平的条款。”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通讯器,推到林渊面前,“我同意。那么,合作初步达成。这个通讯器里有安全屋的地址和紧急联络方式,最高级别加密。建议你们今晚就搬过去。”
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但又停住了脚步。
“另外……”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之前在评估室里哼的那段旋律,很特别。我们的中央数据库里,有几段极其模糊、来自不同古代文明遗迹的音频记录,和它有极高的相似度。那个项目,被我们标记为‘古文明祭祀音阶’。”
他深深地看了林渊一眼:“如果你对此有更多了解,或许对我们……对我们理解你女儿的‘现象’,都有极大的帮助。”
林渊接过那枚冰冷的通讯器,握在掌心,没有回答关于旋律的任何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一场危机暂时解除,却又陷入了另一个更庞大、更神秘的漩涡。
那个所谓的安全屋,会是一个新的避风港,还是一个设计更精巧的金色笼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他必须带着女儿,走进那个未知的黑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