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怀里已经睡得人事不省的小家伙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薄被盖好,林渊这才感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床沿,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左肩的伤口在特效药剂的作用下已经不那么疼了,但精神上的疲惫却如同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灵魂深处。
一周后。
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旧公寓的窗户,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林渊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面包。
他的左肩已经拆掉了绷带,除了一个颜色尚深的疤痕外,活动已无大碍。
“医生”提供的药剂效果堪称神迹,配合他自身心源力的修复,换做普通人足以躺上几个月的伤势,一周便已痊愈。
但身体的恢复,不代表精神的饱满。
那晚为了安抚林绯,他的精神力几乎被榨成了人干,这几天总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昏昏沉沉。
“爸爸……”
一声软糯的呼唤从旁边传来。
林绯正坐在她专属的宝宝餐椅上,小手里抓着一根磨牙饼干,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ઉ 的担忧。
这小丫头,现在是越来越敏感了。
林渊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蛋。
“怎么了?饼干不好吃?”
林绯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饼干往他嘴边递了递,意思很明显:爸爸也吃。
林渊心里一暖,张嘴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含糊不清地夸道:“嗯,好吃,谢谢小绯。”
吃完这顿简单的早餐,他给林绯换上一条粉色的背带裤,配上白色的小T恤,银色的长发扎成两个可爱的小揪揪,看上去就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今天,是去新幼儿园报到的日子。
这间旧公寓是“医生”通过他背后的基金会渠道安排的,距离那家名为“星晖苑”的幼儿园只有一街之隔。
用“医生”的话说,既方便他“上下班”,也方便组织对“样本”进行就近观察。
对于自己和女儿被当成“样本”,林渊心里没什么波动。
比起“深红之眼”那种上来就要命的疯子,这种偏向学术研究的“观察”反倒让他觉得更安全,也更容易渗透。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
林渊牵着林绯的小手,站在了星晖苑幼儿园的大门外。
与其说是幼儿园,这里更像是一座藏在城市绿肺里的小庄园。
一栋三层的欧式小楼被高大的香樟树和繁茂的爬山虎包裹着,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接待他们的是园长,苏明月。
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裙,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但林渊一眼就看穿了那笑容背后,镜片下那双眼睛里冷静的审视。
像是在评估一件珍稀,但可能存在风险的藏品。
“林先生,林绯小朋友,欢迎来到星晖苑。”苏明月的声音很柔和,她蹲下身,试图与林绯平视,“小绯你好呀,我是苏园长。”
林绯立刻往林渊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好奇又警惕的眼睛,紧紧抓着爸爸的裤腿。
林渊顺势把女儿揽进怀里,摆出一副“关心则乱”的单亲父亲模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担忧:“抱歉,苏园长,这孩子有点怕生。而且……她的情况,之前电话里跟您提过,体质比较敏感,有时候情绪一激动,就会有点‘小状况’。”
“高敏感体质伴偶发性能量潮汐嘛,”苏明月微笑着站起身,语气里满是理解与专业,“林先生请放心,我们对这类特殊体质的孩子有丰富的看护经验。我们更关心的是,如何为她创造一个舒适、有安全感的环境。”
她一边说着,一边引着父女俩往里走,细致地询问着林绯的饮食偏好、午睡习惯、对什么东西过敏等等,问题细致到仿佛在做一份临床报告。
林渊按照和“医生”预设好的说辞,滴水不漏地应答着,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入园手续办得很快。随后,苏明月亲自带着他们参观。
“这是我们的音乐角。”她指着一排精致的乐器模型,“特别是这个八音盒,它的音轨经过特殊设计,发出的声波能有效安抚孩子们焦躁的情绪。”
林渊的耳朵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确实从那八音盒的转动中,捕捉到了一丝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极高频的声波,像是某种精神层面的“白噪音”。
他又看向另一边的玩具区,几个孩子正在堆积木。
那些积木块色彩鲜艳,造型各异,看上去和市面上最高档的进口玩具没什么两样。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时,胸口的龙心残印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感应。
积木里有东西。
不是什么危险品,更像是一种……稳定剂?
他立刻联想到某些能量惰性的水晶矿石,磨成粉末后掺入材料中,可以起到吸收和中和游离能量的作用。
这手笔,可真够大的。拿稀有矿石当玩具,怕不是家里有矿。
经过一间宽敞的活动室时,里面的场景吸引了林渊的注意。
大部分孩子都在老师的带领下玩着游戏,笑闹声一片。
只有一个穿着蓝色小马甲的小男孩,独自坐在角落的沙盘前。
他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神情异常专注,用一根手指在细腻的白沙上缓慢地划动着,仿佛在描绘着什么复杂的图样。
就在林渊牵着林绯从门口经过的瞬间,那男孩划沙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但林渊那野兽般的直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停顿的一刻,男孩的注意力,落在了林绯身上。
与此同时,一个梳着羊角辫、活泼外向的小女孩“哒哒哒”地跑了过来,瞪大眼睛,好奇地指着林绯的头发:“哇!你的头发是银色的!好漂亮呀!”
这个小女孩叫朵朵,是林渊在花名册上看到的,周墨旁边的名字。
林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又往林渊腿后躲了躲,抓着他手指的力度更紧了。
“朵朵,不可以这么没礼貌哦。”一位老师立刻走过来,温和地将小女孩牵走。
林渊能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对这个陌生的环境,既充满了孩子本能的好奇,又被那无处不在的陌生视线弄得紧张不安。
傍晚,夜幕降临。
林渊脱下便装,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保安制服。
衣服有些宽大,但料子很结实,胸口同样印着“星晖苑”的徽章。
他现在是这里新入职的夜间保安,兼职修剪花草的园艺工。
保安队长老赵亲自给他做了岗前交接。
这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一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
他话不多,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只简单交代了巡逻路线、监控室位置和对讲机的使用方法。
“晚上十二点前巡两圈,十二点后到天亮巡一圈。有情况随时呼叫。”老赵把对讲机和一串钥匙塞到他手里,目光在他站立的姿态和走路的步法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那是一种老兵审视新兵的眼神。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去吧,先熟悉一下。”
林渊拿起手电筒,开始了第一次夜间巡逻。
他没有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无声无息,像一只融入夜色的猫。
同时,他将精神集中于胸口的“龙心残印”,仔细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波动。
幼儿园的夜晚静谧得有些过分,只有虫鸣和风声。
白天的喧闹褪去后,这座小楼像一头陷入沉睡的温顺巨兽。
当他巡逻到幼儿园后方的小花园时,那种微弱的感应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更加清晰。
不是来自地面上的任何东西,而是从地下深处。
一股极其隐晦、但非常有规律的能量脉动,一下,又一下,如同某种大型精密仪器正在低功率运转时发出的“心跳”。
他继续沿着规定的路线前进,很快就来到了主楼的走廊。
园长办公室的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注意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条微弱的光线。
这么晚了,还没走?
林渊不动声色,脚步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身体微微侧过,做出正在检查走廊窗户是否锁好的假动作。
就是这个空隙,他听到了里面传出的、被刻意压低了的通话声。
是苏明月。
“……是的,初步观察,能量特征非常清晰,与监护人存在明显共振……”
林渊的瞳孔微微一缩。监护人,指的就是自己。
“……对,暂时按‘特级观察样本’处理,日常数据收集照常,但不要进行任何主动刺激……嗯,我明白,中立记录原则。”
通话到此结束,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渊像是完全没听到任何声音,继续检查完窗户,转身,脚步平稳地离开。
他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特级观察样本……中立记录原则……
他一边巡逻,一边将自己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铺开,重点聚焦于那股地下能量脉动最明显的区域——位于主楼和后花园之间的地下储藏室入口附近。
午夜过后,林渊完成了最后一轮巡逻,回到警卫值班室。
老赵已经在内间的行军床上睡下了,呼吸平稳。
林渊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没有开灯。
他闭上眼睛,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脑海里正在进行着一场风暴推演。
白天感知到的、嵌在积木里的惰性水晶,能安抚情绪的八音盒声波。
那个叫周墨的男孩,对林绯一闪而过的异常反应。
苏明月那通电话里透露出的关键信息:“特级观察样本”、“与监护人共振”、“中立记录”。
以及,那来自地下的、规律如心跳般的能量脉动。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一个大致的轮廓在他脑中渐渐清晰。
这所幼儿园,毫无疑问,是一个专门用来观察特殊能力儿童的据点。
但与“深红之眼”那种激进派不同,这里的“观察者”似乎更倾向于非干预性的学术研究,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们的态度暂时是中立的,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
但这并不能让林渊放松警惕。
关键在于,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观察到了什么程度?
那个周墨,又是个什么情况?
是和林绯一样的“样本”,还是……“观察者”的一员?
林渊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小花园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
他决定了。
明天晚上,就利用园艺工的身份,借着修剪花草的名义,去那个地下储藏室入口附近,好好“松松土”。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林渊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第二天。
白天,那个小丫头就要一个人在这里度过她人生中的第一个“集体生活”了。
没有他在身边,她起初肯定会有些拘谨和害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