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在身边,她起初肯定会有些拘谨和害怕吧。
林渊心里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被一阵疲惫感淹没。
想这些也没用,路总要她自己学着走。
清晨,当林绯被闹钟叫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发现爸爸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拿着她的新书包时,小丫头明显愣了一下。
她似乎还没完全从过去那种随时黏在爸爸身边的模式里切换过来。
“今天,小绯要去认识新朋友了。”林渊蹲下身,帮她整理好衣领,语气尽量轻松。
林绯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林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只不愿离巢的小猫,闷闷地“嗯”了一声。
到了幼儿园,那种不安感愈发明显。
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嘈杂的孩童笑闹声像一层无形的墙,把她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林渊把她交给老师时,她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死活不肯松开,黑亮的大眼睛里已经开始积蓄水汽,一副马上就要决堤的样子。
“爸爸……晚上……早点来。”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声说。
林渊的心猛地一抽,但还是狠下心,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对她笑了笑:“当然。爸爸下班就来接你。”
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回头看。
林绯被老师牵着手带进了活动室,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看着其他孩子三五成群地玩闹,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她下意识地想找个角落躲起来。
就在这时,一双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你的头发真的好好看!”
林绯扭过头,正是昨天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朵朵。
她正仰着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毫不设防的热情。
“我们玩过家家好不好?你当我女儿,我当你妈妈!”朵朵不由分说,拉着林绯就往玩具角跑。
林绯被这股自来熟的热情弄得有点蒙,脚步踉跄地被她拖着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布娃娃已经被塞进了怀里。
“这是你弟弟,你要照顾好他哦!”朵朵煞有介事地嘱咐道。
看着怀里缝制粗糙的布娃娃,又看看眼前这个“妈妈”,林绯的紧张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些。
她学着爸爸的样子,笨拙地拍了拍布娃娃的后背。
朵朵很满意她的表现,献宝似的拉着她跑到窗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给你介绍我的一个特殊朋友!”
窗台上,一只圆滚滚的小麻雀正歪着头,用黑豆般的小眼睛打量着她们。
“小啾啾,这是我的新朋友,小绯。”朵朵对着麻雀一本正经地介绍。
然后,她的小嘴凑到麻雀旁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啾啾啾”地说了几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麻雀像是听懂了,扑腾了一下翅膀,竟然没有飞走,而是跳到了林绯面前的地板上,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林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靠近。
那只小麻雀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凑上前,用小小的喙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指尖,痒痒的,一点也不疼。
远处的老师看到这一幕,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上前干涉,仿佛对这种“人与自然的和谐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午睡时间到了。
幼儿园的床铺很软,但林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气味,没有爸爸在身边哼唱那首奇怪又好听的歌谣,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偷偷掀开被子的一角,看向活动室里那个总是独自一人的男孩。
角落的床上,周墨果然也没睡。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躺着,而是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又像是在倾听来自遥远彼方的回响。
下午的户外活动时间,沙池成了孩子们的天堂。
林绯对堆城堡没什么兴趣,她只是蹲在沙池边,用小手无意识地将细沙聚拢,又轻轻推开,感受着沙粒从指缝间流走的触感。
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
周墨慢慢地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也开始玩沙。
他全程没有看林绯一眼,神情专注得像个正在进行精密创作的艺术家。
沙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被一点点堆砌、塑形。
渐渐地,一个模糊而蜿蜒的图案在他面前的沙地上成形了——那东西有着嶙峋的角,修长盘绕的身躯,以及一条有力的尾巴。
虽然轮廓粗糙,细节全无,但那股神韵,却让林绯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是龙。
周墨堆完后,盯着那个沙雕看了足足好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伸出小手,轻轻一抹,将整个图案彻底抹平,恢复成一片平坦的沙地。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绯,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一丝奇异的、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它……在睡觉……”他用极低、极轻的声音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很大声。”
说完,他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林绯困惑地看着那片被抹平的沙地,又看看周墨远去的瘦小背影,小脑袋里装满了问号。
睡觉?
很大声?
他说的是什么?
夜幕再次降临。
林渊脱下保安制服,换上了一身更方便活动的园艺工便装,拎着工具箱进入了寂静的小花园。
白天的观察没有错,这里的植物处处透着古怪。
那些叶片边缘会泛起微光、他命名为“星眠草”的植物,还有那些能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仿佛在侧耳倾听什么的银蓝色蕨类,都散发着一种微弱但清晰的能量气息,与他昨夜感知到的地下脉动同出一源。
他以整理花圃为借口,一步步靠近那个不起眼的、带着厚重铁盖的地下储藏室入口。
那其实就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窨井。
他蹲下身,装作在拔草,手指却悄悄搭上了井盖的边缘。
入手冰凉沉重,远超普通铸铁。
他抽出工具箱里的一根短撬棍,试图找到一个发力点。
然而,当撬棍的尖端触及井盖与井圈的缝隙时,他眼神一凝。
那缝隙的内壁上,刻着一圈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纹路,在黑暗中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符文,作用只有一个——隔绝能量探查,并充当物理锁的一部分。
硬来?
别说这玩意儿的重量和结构根本不是蛮力能解决的,就算他能撬开,这符文锁百分之百会触发警报。
到时候他这个新来的园丁学徒就不是暴露那么简单了,怕是会被当场“人道毁灭”。
正在他思考对策,考虑是否要动用一丝“龙心残印”的力量来解析符文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那下面,是根。”
林渊的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猛地转身,握着花铲的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摆出了随时可以暴起伤人的姿势。
花园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
是老园丁陈伯。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手里拎着一个旧得掉漆的铁皮水壶,正慢悠悠地给一丛银蓝相间的蕨类植物浇水,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伯甚至没看林渊一眼,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这些花啊草啊,看着是长在地上,其实根都扎得深得很,连着地脉。这井盖,可不能乱动。动了,根就断了,花也就死了。”
他的话听起来就像一个普通老园丁对自家宝贝花草的唠叨,但“地脉”这个词,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林渊的脑海,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林渊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松开了紧握花铲的手。
他站起身,走到陈伯身边,摆出一副虚心好学的后辈姿态,语气恭敬地问:“陈伯,您说的这个地脉……对园子里的植物很重要吗?”
陈伯这才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得看不清眼白的眼睛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
“重要。”他言简意赅。
“没了地脉里透上来的那口气,这些‘星眠草’、‘听风蕨’,一晚上就得蔫巴了。它们活着,这园子里的‘气’才能稳当,那些小娃娃们,才能睡得踏实、安稳。”
他顿了顿,用那只枯瘦如鸡爪、沾满泥土的手指,点了点脚下那丛被水滋润后、叶片上银蓝色光晕更加明显的蕨类植物。
“这东西,叫听风蕨。它能‘听’到地脉的声音,也能‘挡’住外面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陈伯收回手,重新拎起水壶,“你是新来的,想在这里好好干活,就别去碰那些你不该碰的根。把心思花在伺候好这些花花草草上,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不再理会林渊,转身,迈着蹒跚但平稳的步子,继续他慢悠悠的浇水工作,身影很快又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陈伯佝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脚下那些奇异的植物。
他终于明白,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幼儿园,其防御体系的核心,根本不是那些监控探头和保安,而是这个沉默的老园丁,以及他身下这整片由“地脉”滋养的、活着的生态系统。
这个陈伯,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刚才那番话,是警告,也是一种隐晦的指点。
林渊收起工具,悄然退出了小花园。
今夜的试探到此为止,再待下去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看来,想弄清楚地下的秘密,得换个思路了。
或许,解开谜题的钥匙,并不一定埋在土里。
次日傍晚,林渊结束了白天的保安工作,在夕阳的余晖中,他又一次来到了小花园。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工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丛听风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