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玩意儿像个由无数痛苦灵魂缝合而成的肿瘤，只看一眼，就让林渊胸口的龙心残印一阵躁动。
昨晚那股凝练到极致的恶意，似乎就是这个徽记的微缩版。
“深红之眼。”苏明月的声音从屏幕侧方传来，冷得像手术刀，“一个以追猎、捕食、污染‘异质存在’为乐的极端组织。昨晚的干扰，其能量特征与他们的外围成员‘腐蚀牧师’有3.7%的低度匹配。”
她的声音没有回头，但林渊能感觉到，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因为这个名字而变得粘稠。
他没有接话，目光依然锁定在屏幕上。
文件被自动翻到了下一页，一串串复杂的数据流和波形图占据了整个画面，其中一份正是昨晚林渊输出心源力的能量模型分析。
那条曲线的形态，既有大地般的厚重，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掠食者才有的霸道。
苏明月终于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直直刺向他：“林先生，我假设，你在之前的某次‘散步’中，已经看过这份报告的前几页了。”
她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林渊扯了扯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
潜入被发现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对方摊牌摊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这种感觉就像两个高手过招，省去了一切花里胡哨的试探，直接亮出了底牌。
“现在，我们开诚布公。”苏明月双手抱胸，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冰冷的金属控制台，“你拥有非比寻常的能量控制力，并且，你的力量与林绯的存在，存在着某种深度共鸣。”
她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屏幕上关于林渊的能量波形图被放大。
“昨晚你稳定地脉屏障的手段，至少证明了两件事。第一，你对我们，或者说对这个幼儿园，没有直接的敌意。第二，我们有合作的基础。”
林渊挑了挑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力竭后的余韵：“合作？继续把我女儿当成小白鼠，把我当成免费的保安队长？”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嘲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从他出手的那一刻起，局面就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躲在暗处偷偷发育的奶爸，而是被推到了棋盘上，成了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样本和小白鼠是两个概念。”苏明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程序，“‘观星塔’的核心原则是记录与研究，但记录的前提是，样本必须存在。”
她再次划过屏幕，调出昨晚“星眠草”和“听风蕨”生命活性跌破警戒线的曲线图。
“‘深红之眼’的干扰，不仅威胁到林绯的稳定，也威胁到了星晖苑的根基——这里的地脉植物，以及其他所有孩子。昨晚如果不是你出手，我们的应急预案最多只能保护孩子们在梦境中不受伤害，但地脉植物网络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根基一旦被毁，这里就只是一栋普通的建筑，再无任何庇护能力。”
她停顿了一下，让林渊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建立一种……互利的合作关系。”
林渊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他在快速权衡利弊。
苏明月这女人说得没错，昨晚要不是他，就算“深红之眼”没能得手，这片地脉植物也废了一半，往后更难抵挡攻击。
他和小绯绯等于失去了这片天然的庇护所。
他现在就像个刚刚创业的小老板，手里有点核心技术，但没厂房没渠道。
而“观星塔”就是个拥有庞大资源和数据的垄断巨头，现在，这个巨头居然提出要跟他这个小作坊搞“技术入股”。
“说说你的方案。”林渊抬眼，直视着苏明月。
“很简单。”苏明月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作为合作方，你将获得进入幼儿园地下研究设施的临时权限，非核心区对你开放。你可以查阅我们积累的部分关于地脉能量、远古遗迹以及‘深红之眼’活动模式的非核心资料。”
地下研究设施？
林渊心头一动。
他早就感知到这栋建筑下面有庞大的能量反应，那里才是“观星塔”真正的据点。
能进去，就意味着能接触到更多这个世界的真相。
“作为交换，”苏明月话锋一转，“当星晖苑的地脉屏障遭受类似昨晚的定向攻击时，你需要提供‘力所能及的协助’，对其进行加固和修复。”
她特意加重了“力所能及”四个字，像是在表明她的诚意。
“这个合作范围，仅限于防御地脉屏障和应对针对幼儿园本身的直接威胁。我们不会主动要求你或林绯参与任何超出此范围的行动或实验性研究，更不会干涉你们的日常生活。关于林绯的观察将继续，但我们会调整为侵入性更低的模式，确保不影响她的正常成长。”
这条件，听起来相当优厚。
林渊几乎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情报，“深红之眼”是什么来头？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世界的“里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这些都不是他一个重生回来的“普通人”能轻易查到的。
与“观星塔”合作，等于直接给他开了一扇通往真相大门的窗户。
但他不是二十岁的愣头青了。
前世在血与火中打滚的经历告诉他，越是看起来划算的买卖，条款里的魔鬼就越多。
“我也有几个条件。”林渊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所有关于林绯的观察数据，必须对我完全开放，实时共享。”
苏明月略一沉吟，点头：“可以。数据对你透明。”
“第二，”林渊伸出第二根手指，“我需要获得‘观星塔’所掌握的，关于本市及周边地区所有地脉节点，以及‘深红之眼’活动迹象的全部共享情报，不能是**版。”
他需要知道敌人会从哪里来，下一个目标可能是哪里。
只守着幼儿园这一亩三分地，太被动了。
苏明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这个条件触及了更核心的利益。
但她只犹豫了不到三秒，再次点头：“可以。相关情报会在加密终端上对你开放，但仅限于情报本身，不包含我们的分析和行动预案。”
“够了。”林渊伸出第三根手指，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第三，合作期间，星晖苑不得以任何理由，对林绯使用任何未经我本人同意的药物或物理干预。任何理由。”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明月沉默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数据流似乎在飞速滚动，评估着他这句话的分量。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原则上同意。但补充一点，除非出现危及林绯自身或他人安全的极端失控情况，且常规安抚手段无效，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并与你共同商议解决方案。”
这算是留了一个后门，但也在情理之中。
“好。”林渊收回手，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我同意合作。”
没有握手，没有签约，这场关乎龙皇幼崽和前屠龙骑士未来的口头协议，就在这间充满了赛博朋克感的监控室里，悄然达成。
林渊转身离开，拉开门时，走廊清冷的灯光照了进来。
他刚走出几步，就看到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陈伯提着那个老旧的竹筒水壶，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
陈伯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扫过，然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间透着冷光的监控室，嘶哑的嗓音低低响起：“根稳了，但虫还在土里。”
他顿了顿，佝偻着身子，与林渊擦肩而过时，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耳语。
“那女人信守承诺，但她的眼睛，看东西太‘清楚’了，有时候……反倒看不清人。”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提着水壶，蹒跚着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林渊站在原地，咀嚼着陈伯的话。
看得太清楚，反倒看不清人。
他明白，这是老头在点拨他。
苏明月这样的人，视一切为数据和逻辑，她守信，是因为“守信”是达成目的的最优解。
但她也可能因为过于相信数据，而忽略了人性中最不可预测的部分——比如一个父亲的底线。
这是一把双刃剑。
回到那间只有十来平米的出租屋，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奶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走廊里的阴冷。
林绯睡得正香，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婴儿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独角兽玩偶，粉嫩的小嘴微微嘟着，发出均匀而安稳的呼吸声。
她对外面那场惊心动魄的无形交锋，一无所知。
林渊走过去，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那颗因为过度消耗而疲惫不堪的心，瞬间被暖流填满。
守护她，这就是他现在唯一的意义。
与“观星塔”的合作，是饮鸩止渴，也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需要力量，更需要信息。
在下一次“深红之眼”的“虫子”爬出来之前，他必须搞清楚对方的底细，甚至……主动出击。
他坐在床边的旧椅子上，打开那只老式直板机，一条加密信息已经静静地躺在那里。
【医生：合作协议已录入。
地下三层B区临时权限已对你开放。
使用方法如下……】
信息下面，附带着一个复杂的认证流程和一张地下设施的简略地图。
【苏：明晚九点，B-7实验室，有一台刚完成调试的加密终端机，你可以用它访问我承诺给你的数据库。】
林渊看着这条信息，眼神幽深。
苏明月的动作很快，快得让他有些意外。
这既是诚意，也是一种催促。
她给了他想要的鱼饵，现在，就看他能不能从这片浑浊的信息海洋里，钓出那条最关键的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