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九点整，林渊准时出现在了星晖苑幼儿园的地下三层。
通往地下的电梯比他想象的要普通，就是一部需要刷卡的商用货梯。
但当电梯门在“叮”的一声后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臭氧、金属和某种干燥剂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时
B区的走廊被一种冷白色的LED灯带照得纤毫毕现，光线均匀地铺在抛光的水泥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通风系统发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频嗡鸣。
每隔十米，天花板上就有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像一只只不知疲倦的复眼。
苏明月的指示很清晰，B-7实验室的门是开着的。
林渊没有多看，径直走到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轻轻推了进去。
实验室不大，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一个高级网管的值班室。
房间中央，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和一台造型奇特的终端机。
那终端机的屏幕是全黑的，主机箱也看不到任何品牌标识，只有几个接口在幽幽地闪着蓝光。
看来这就是苏明月说的“刚完成调试”的加密终端了。
林渊反手关上门，门锁自动啮合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手指不经意地拂过墙壁、桌角，确认没有额外的监控或陷阱。
胸口的龙心残印一片平静，这让他稍稍安心。
在椅子上坐下，冰凉的皮质触感让他的精神更加集中。
他按照苏明月给出的流程，将自己的那只老式直板手机通过一根特制的转接线连接到终端上。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连串快速滚动的认证代码。
几秒钟后，眼前的黑色终端屏幕无声点亮，一个简洁到极致的登录界面浮现出来，背景是一片深邃的星空，一颗孤零零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星星”悬在中央。
“观星塔”，还真是形象。
林渊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进入了数据库。
正如苏明月所承诺的，这是一个非核心数据库，但信息的体量依然庞大得令人咋舌。
他直接无视了那些关于地脉能量基础理论、古代遗迹地质分析之类的“学术资料”，筛选关键词“深红之眼”、“活动模式”和“地脉节点”。
屏幕上的信息开始飞速刷新，最终定格在一张以本市为中心的电子地图上。
地图上，三个区域被用不同颜色的光圈高亮标记了出来。
星晖苑幼儿园所在的这片区域，代号“花园”，是绿色的光圈，代表着稳定且处于严密监控之下。
城南一处早已荒废的古寺庙遗址，代号“禅音”，是黄色的光圈，旁边标注着“能量活性低，周期性监测”。
而最后一个，位于城北，那片曾经是城市工业心脏、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废弃钢铁厂，代号“熔炉”，则被一个刺眼的、不断闪烁的橙红色光圈所笼罩。
林渊的视线瞬间被这个“熔炉”吸引了。
他点开关于这三个节点的活动报告，一份份加密文件在眼前展开。
根据“观星塔”的记录，“深红之眼”在过去半年里，就像一群围绕着血腥味打转的苍蝇，对这三个能量富集点都有过试探。
但从上个月开始，针对“禅音”的骚扰几乎停止，而对“花园”和“熔炉”的刺探，无论频率还是强度，都出现了爆炸性的增长。
昨晚针对幼儿园的攻击，在报告里只被记录为“一次A-级定向精神污染攻击，已被未知友方力量抵消”。
未知友方力量？
林渊的嘴角抽了抽，这帮搞情报的，说话就是滴水不漏。
他关掉关于“花园”的报告，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熔炉”上。
一份标记为“近期重点关注”的报告被他调了出来。
报告里附带的图片是地底能量勘探图，在钢铁厂核心区域的地下深处，存在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能量空腔，疑似古代祭祀坑。
而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报告指出，从祭祀坑残留的能量痕迹分析，其性质与“深红之眼”进行某些邪恶仪式时产生的“血能”高度相似。
最关键的一段文字被加粗显示：【监测到该节点地脉能量出现异常‘淤塞’及‘偏斜’现象。
能量流向被不明手段人为干扰，正以每日约0.03%的速率，缓慢引流至未知坐标。
初步推测，‘深红之眼’正在尝试利用该节点，进行某种大规模能量汇聚或召唤仪式。】
能量引流……汇聚……召唤……
林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那位神神秘秘的墨老，在巷子口提醒他的话——“地脉出了问题……有人在下面挖咱们的根……”
原来根源在这里！
这帮疯子，不只是想偷，他们是想把整条水脉都接到自家的水缸里！
他立刻打开了与“医生”的加密通讯频道，快速敲击着键盘，将情报进行脱敏处理。
他隐去了“观星塔”和终端机，只说自己通过特殊手段探查到城北废弃钢铁厂地下的异常，并着重描述了“能量引流”的现象。
信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就收到了“医生”的回复。
【医生：你确定？这个情报很重要。】
林渊言简意赅地回复：【百分之百确定。
他们正在把那里的能量抽走。】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回复他的是另一个人。
【键盘：靠！
我就说那帮红眼珠子最近在‘熔炉’那边跟搬家似的，鬼鬼祟祟的！
我们监控到他们至少三个外围小队在那附近活动，前两天还丢了一票‘货’，看押运规格，像是某种‘容器’。】
容器？
林渊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能量引流，加上容器……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们不是要直接用掉这些能量，而是要将这些从地脉中偷来的、狂暴的力量，装进一个“瓶子”里，然后……带走？
或者在某个特定的地方引爆？
【医生：情况我大致明白了。
‘收容基金会’确实在关注‘熔炉’，但那片区域产权复杂，还牵扯到好几桩历史遗留的拆迁悬案，官方力量很难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大规模介入。
你们自己行动，务必小心。】
林渊关掉了通讯界面，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线索串起来了，但迷雾却更浓了。
“深红之眼”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那个“容器”又是什么东西？
他在终端机前一直坐到天快亮才离开。
回到出租屋时，清晨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林绯已经醒了，正自己坐在小床上，抱着那只独角兽玩偶，咿咿呀呀地跟它“说话”。
看到林渊进来，她立刻咧开没牙的小嘴，伸出胖乎乎的胳膊，发出了“啊……啊……”的呼唤。
林渊心中因一夜未眠而产生的疲惫和烦躁，在这一刻被瞬间治愈。
他走过去，将女儿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那柔软的、带着奶香的温度，是他对抗全世界的铠甲和软肋。
下午，林渊照常去幼儿园接林绯。
他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活动室里自由活动。
大部分孩子聚在一起玩积木、看绘本，唯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周墨又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盘前。
但这一次，他没有堆砌那些怪异的建筑。
他只是伸出食指，一遍又一遍地，在平整的沙面上划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那图案像是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圆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嵌套、纠缠在一起。
林绯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似乎对那个图案很感兴趣，小脑袋凑得很近。
周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先是看了看一脸好奇的林绯，然后目光越过她，直直地望向站在门口的林渊。
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大炉子……烧起来了……”周墨的声音平板得像录音机，在嘈杂的活动室里微不可闻，“……红色的水……流得到处都是……好多人在哭……”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一挥手，将沙盘上那个复杂的图案整个抹平。
然后，他看也不看林渊和林绯，从沙盘边上跑开，躲到了老师的身后。
老师见怪不怪地摸了摸他的头，温和地说：“小墨，想画画的话，下次可以用纸和笔哦。”
林渊却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大炉子……“熔炉”！
红色的水……流得到处都是……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深红之眼”在“熔炉”节点引流地脉能量的报告，以及“键盘”提到的那个神秘“容器”。
周墨这个孩子……他看到的，绝对不是幻觉！
林渊的心沉了下去。
周墨的“预言”从未落空，这意味着，“深红之眼”的仪式，很可能已经进行到了关键阶段，甚至即将完成。
不能再等了。
他牵着林绯的小手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必须去“熔炉”探查一次，必须在他们完成仪式之前，搞清楚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但自己一个人去，风险太大，而且……他看了一眼身边正努力迈着小短腿跟上自己步伐的女儿，他不能长时间离开她。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选择。
他将林绯送回家，安顿好她睡觉后，再次走进了星晖苑幼儿园。
监控室里，苏明月似乎早就在等他。
“我需要去‘熔炉’一趟。”林渊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废话。
苏明月从一堆数据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看不出任何意外：“理由。”
“你们的‘虫子’，快要在别家筑好巢了。”林渊言简意赅地把周墨的预言和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
苏明月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评估信息的价值。
“可以。”她站起身，从旁边的一个保险柜里取出一张薄薄的金属卡片，递给林渊，“我不能给你提供人手，但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工具。”
卡片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清单的全息投影，上面罗列着各种装备的名称和参数。
“‘幽灵斗篷’，可以模拟环境光学信号和热信号，非抵近侦察很难发现。‘壁虎手套’，高分子吸附材料，能让你在大多数垂直表面上自由行动。还有这个，‘蜂鸟-3型’微型侦察无人机，静音，自带信号屏蔽，一次性用品。”
苏明月指着清单，冷静地介绍着，像个尽职的武器推销员。
“不过我得提醒你，”她收起清单，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深红之眼’既然敢在那里搞这么大动作，‘熔炉’的看守力量必然会超乎你的想象。另外，地脉能量被长期恶意引流，那片区域的能量场极不稳定，很容易滋生出一些……你不会想遇到的‘东西’。你要小心。”
林渊接过卡片，入手冰凉。
“谢了。”他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在远处汇成一片朦胧的背景音。
林渊站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沉睡的城市。
而他，即将成为第一个，主动跳进漩涡中心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婴儿床上熟睡的女儿，眼神中的冰冷与决然，渐渐化为了一抹深藏的温柔。
然后，他无声地转身，拿起那张金属卡片，换上了一身比夜色更深沉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