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占满了林渊疲惫的大脑。
他从卧室门边转过身,刚才还因心力交瘁而略显佝偻的脊背,此刻重新挺得笔直。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气场,不自觉地散发出来,让客厅里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都为之一肃。
正在捣鼓仪器的医生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李维也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那张总像没睡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正经。
他们都感觉到了,林渊变了。
就在刚才,他还只是一个焦头烂额、为了女儿安危而四处奔走的父亲。
而现在,那个曾经站立于人类之巅的屠龙骑士,似乎有那么一小部分,从他疲惫的躯壳里苏醒了过来。
“医生。”林渊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走到实验桌前,将那个装着龙血结晶的特制屏蔽袋放在桌上,然后拉开封口,将那枚黯淡了许多的晶石重新取了出来。
温润的触感传来,那股与林绯之间的无形共鸣弦,像一根幽灵般的蛛丝,依旧顽固地连接着世界的两端。
它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准备第二套能量屏蔽方案。”林渊盯着那枚结晶,眼中的锐利仿佛能将它洞穿,“但不是为了彻底隔绝。我要你反过来,模拟它。”
“模拟?”医生愣住了,显然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没错。”林渊的手指在结晶表面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微弱的能量脉动,“我要你制造一个特殊的干扰场,不求完全屏蔽,而是去模仿我刚才吸收它时,所造成的能量衰减波动。频率、幅度、衰减周期……所有数据,都按照我刚才的状态来设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李维和医生:“我要让这个信号源看起来,就像是这颗结晶的能量正在被一个‘消化不良’的家伙缓慢、费力地吸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只剩下最后一点残羹剩饭。一个奄奄一息,却又无比诱人的猎物。”
李维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懂了。
这他妈不是防守,这是钓鱼!还是空钩钓鱼!
“高!实在是高!”李维一拍大腿,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技术宅独有的兴奋,“那个‘祭司’的目标既然是净化所有龙族痕迹,那这种‘正在被净化’的半成品,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还是没刺的那种!他一定会想知道,是谁在用这种粗糙的手法处理‘圣遗物’,并且想把这最后一点‘污染源’也彻底抹掉!”
“技术上能实现吗?”林渊没有理会他的彩虹屁,直截了当地问医生。
医生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精光,他指着旁边一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理论可行。你刚才吸收能量时,我全程记录了能量逸散数据。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编写一个算法,让这台‘相控阵干扰器’周期性地释放特定波段的能量,去中和结晶的原始信号,再叠加一层伪装的衰减信号上去。让它从一部大功率电台,变成一部时断时续、电量即将耗尽的老式收音机。”
“很好。”林渊点了下头,又转向李维,“光有鱼饵还不够,我们得把鱼钩放到鱼塘里去。”
“明白。”李维立刻会意,双手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调出一张遍布光点的城市立体地图,“基金会在全城有超过三百个A级以上的网络节点,我会把一个经过伪装的‘信号放大信标’植入其中一个。这个信标只接收并转发我们模拟出的特定信号,把它伪装成普通网络基站的背景辐射噪声,神不知鬼不觉。”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位于城西老工业区的红点:“就这儿吧,‘长青数据中心’,那地方的电磁环境乱得像一锅粥,最适合藏东西了。”
部署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医生像个严谨的外科医生,开始连接线路,调试设备。
李维则像个潜伏在网络深海的黑客,十指翻飞,远程部署着陷阱。
林渊看着他们忙碌,自己也没有闲着。
他通过李维的加密频道,接通了基金会的最高负责人——一个代号为“钟塔”的神秘存在。
“钟塔,是我。”
“……‘骑士’先生,你的声音听起来可不太好。”对面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沉稳的中年男声。
“我遇到了点麻烦,但也带来了一个机会。”林渊没有废话,“我要和基金会做个交易。”
他言简意赅地将自己从结晶中看到的远古记忆片段——那场人与龙并肩对抗“灾厄”的战争,以及黄金巨龙心脏化为流光、鲜血凝结成晶石的画面,筛选掉所有关于绯特亚本人的核心信息后,简略地描述了一遍。
“……那团被封印的‘灾厄’,很可能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存在,一种瘟疫。‘深红之眼’和那个祭司,他们的目的绝不只是屠龙那么简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显然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信息。
“你的条件。”最终,钟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第一,我需要基金会所有关于‘如何安全引导高能量幼年个体’的非侵入性研究资料和方案。记住,是引导,不是压制。”
“可以。”
“第二,共享你们所知的,关于‘深红之D眼’组织架构、活动模式,以及那个‘祭司’的所有情报。我需要知道他的一切。”
“……这部分属于最高机密。但考虑到你提供的信息价值,我可以向你开放三级权限。足够你了解大部分情况。”
“成交。”
通讯切断。
林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与虎谋皮,但他别无选择。
单打独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是一个父亲,不能再像前世那样,凭着一腔孤勇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搞定。”李维那边也结束了操作,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信标已经植入,随时可以激活。”
医生则将那枚龙血结晶小心地放入一个由无数铜线圈和水晶导管构成的球形容器中,容器连接着那台相控阵干扰器。
“干扰场构建完毕,随时可以启动。”
一切准备就绪。
林渊转身,再次轻轻推开了卧室的门。
他走到床边,看着女儿安详的睡颜,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轻轻触动。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耳边用极轻柔的声音唤道:“小绯,醒醒,爸爸在。”
林绯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睡饱了,又或许是体内的躁动能量被彻底安抚,她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虽然还有些睡意朦胧,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床边的林渊,甜甜地叫了一声:“爸爸。”
林渊的心瞬间融化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她抱起来,而是蹲下身,让自己能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这种平等的姿态,让林绯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
“小绯,”林渊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带着一种商量和探讨的口吻,“爸爸最近在研究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用一个四岁孩子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
“这些东西,可能会让你有时候觉得……身体里暖暖的,或者有点麻麻的,像是有小蚂蚁在爬。总之,会有一些奇怪的感觉。”
他凝视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感觉到了,不要害怕,也别自己憋着。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上告诉爸爸,或者苏老师,好吗?就像你刚才睡不着,心里慌慌的那样,把感觉说出来。”
他正在小心翼翼地,为女儿的内心安装一个“异常预警系统”。
这是他能想到的,在不惊扰她的前提下,为未来的引导铺下的第一块砖。
林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的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让她感觉慌乱不安。
她歪着小脑袋,用一种充满童真的好奇问道:“是那个热热的东西在叫我吗?爸爸要把它抓起来吗?”
一句话,让林渊的心猛地揪紧。
孩子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银色头发:“也许吧。但爸爸需要小绯帮个忙。”
“帮忙?”林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被父亲需要,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事。
“对。”林渊认真地点头,“如果再感觉到它,你就安安静静地感觉它一下下,但不要理它,更不要跟它走得太近,就把它当成电视里一个不好看的卡通人物,看一眼就换台。能做到吗?”
“嗯!”林绯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闪烁着被父亲信任和赋予“秘密任务”的兴奋光芒。
她挺起小胸脯,像个接受了检阅的小小士兵。
看着她这副模样,林渊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一场真正的、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
一边,是针对那个神秘“祭司”的精密陷阱;另一边,则是对女儿体内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如履薄冰的引导。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开始吧。”他对李维和医生说道。
李维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行指令。
“伪装信标,激活。”
与此同时,在十几公里外的城西老工业区,一座毫不起眼的数据中心地下机房里,某个服务器机柜的散热风扇后面,一枚硬币大小的微型芯片,指示灯无声地闪烁了一下。
一道经过精密计算和伪装的、极其微弱的信号,混杂在庞大的数据流和电磁噪音中,如同一颗投入大海的沙砾,悄无声息地散发了出去。
它断断续续,时强时弱,像一个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却带着一丝来自远古龙族的独特“味道”,穿透了城市的喧嚣,飘向未知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