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要起了。而他将是那第一个迎向风口的人。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将城市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
南站的候车大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像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蜂巢。
空气里混杂着泡面的香气、劣质香水的味道和旅人身上淡淡的汗味。
林渊一手拉着小小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林绯。
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休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身行头,配上他那张冷峻的脸,完美诠释了“衣冠禽兽”……哦不,是“精英学者”的气质。
“爸爸,那个叔叔的头发好奇怪,像个鸟窝!”林绯,现在是林晓,穿着一身粉色的儿童户外运动服,扎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
她小声地在林渊耳边嘀咕,指着不远处一个顶着爆炸头的年轻人。
“嘘,探险家不能随便评价路人的发型。”林渊压低声音,镜片后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
他选火车,而不是更快的飞机,理由很简单。
飞机安检严密得像过筛子,他身上携带的那些“小玩意儿”一旦被高精度能量扫描仪扫到,就是天大的麻烦。
相比之下,火车的安检更侧重于物理层面的危险品,对于能量波动反而没那么敏感。
更重要的是,漫长的旅途,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观察和反应。
“Z21次列车,开往乌兰市的旅客,现在开始检票……”
广播声响起,人群开始涌动。
林渊牵着林绯,不紧不慢地汇入人流。
他们的票是软卧包厢,位于整截车厢的最末端,紧挨着车厢连接处。
这里离紧急出口最近,万一发生什么,方便第一时间跑路。
找到12号包厢,林渊刷开门,一股属于封闭空间的、略带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急着放行李,而是先把林绯安置在下铺坐好,然后自己不动声色地开始检查。
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墙壁接缝、行李架下方、床铺边缘。
他的指尖皮肤经过心源力的微调,触感比最精密的仪器还要敏锐。
没有**或针孔摄像头的凸起或凹陷。
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伪装成指南针的金属圆盘,假装在校对方向,实则飞快地扫了一圈。
圆盘中心的指针轻微地、规律地摆动着,没有出现指向特定源头的异常偏转。
安全。
他这才松了口气,将行李箱塞进床下,然后脱下外套挂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经常出差的旅客。
“呜——”
汽笛长鸣,车身轻微一震,缓缓开动。
窗外的站台和送行的人群开始倒退,越来越快,最终化作模糊的色块与光带。
“哇!爸爸你看!楼房在跑!”林绯小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飞速流淌的霓虹,充满了新奇。
城市的光海在她眼中拉长、扭曲,像一幅流光溢彩的抽象画。
林渊在她身边坐下,任由她叽叽喳喳地描述着窗外的“奇景”。
这种纯粹的、未被世俗污染的好奇心,对他而言,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火车规律的“哐当、哐当”声,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没过多久,小丫头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像个啄米的小鸡。
林渊笑着将她抱到铺位上,脱掉小鞋子,盖好薄被。
“晚安,我的小探险家。”他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一吻。
林绯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抱住她那个棕色的毛绒小熊,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车行驶的节奏声和林绯平稳的呼吸声。
林渊盘腿坐在自己的下铺,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闭上双眼,进入了浅层冥明想状态。
一部分意识沉入体内,按照《龙族基础冥想法》的路径,缓慢地梳理着新生的心源力。
这具身体的底子还是太薄弱,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去打磨、淬炼。
另一部分意识,则像一张无形的网,以他为中心,悄然覆盖了整个包厢,并向外延伸出数米,警惕着走廊上的一切风吹草动。
胸口,那枚与他灵魂绑定的“龙心残印”微微发烫。
这股热流似乎与口袋里那个铅盒中的龙血结晶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同步。
他能感觉到,结晶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从周围的空气中汲取着某种能量。
不像在城市里那样驳杂混乱,火车驶离市区后,空气中游离的能量变得纯净了许多。
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天地灵气”的稀薄版本。
艾拉的意志碎片虽然沉寂了,但结晶的本能还在,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水分,为未知的将来积蓄力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深夜,大多数旅客都已沉睡,车厢里愈发安静。
“嗒…嗒…嗒…”
一阵极其轻微但节奏分明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林渊的耳朵微微一动,凝聚的一丝心源力让他的听觉瞬间放大了数倍。
来了两个人。
体重大概都在八十公斤上下,步伐沉稳有力,脚底落地无声,说明受过专业训练。
这绝对不是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普通乘客。
两个压低的男声响起,声音模糊,像是刻意用了某种改变声线的技巧。
“……B组已经落地,正在建前哨站。”
“祭司大人太急了。目标要明天早上才到,我们有的是时间。”
“闭嘴。按计划行事,确认一遍‘货物’的状态。”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林渊的包厢门口,出现了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索的停顿。
林渊能感觉到,两道隐晦的目光,正隔着门板扫过这里。
是试探。
他维持着冥想的姿势,呼吸平稳,心跳如常,没有释放出任何一丝敌意或紧张的情绪。
他现在的人设,只是一个带着女儿、累了一天的普通父亲。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林渊缓缓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冷如冰霜。
他没有动,而是默默用心记下了那两个人的脚步节奏、体重判断和大致身高。
同时,他通过植入耳蜗的微型通讯器,给医生发去了一条无声指令。
远在城市的医生刚刚处理完最后一道数据痕迹的销毁程序,将一个硬币大小的微型燃烧弹扔进垃圾桶,看着安全屋里所有林渊父女留下的物品化为一撮灰烬。
他推了推眼镜,坐回车里,打开了便携终端。
“查Z21次列车7号车厢,除12号包厢外所有乘客信息。重点关注两人同行的成年男性,身份背景异常者。”
李维提供的有限权限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几分钟后,几份打了码的乘客资料出现在屏幕上。
医生很快锁定了一对目标:两个登记为“某矿业公司外派勘探员”的男人,就住在走廊另一头的3号包厢。
身份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他们的订票时间,是在林渊订票的五分钟之后。
太巧了。
就在医生准备将这个发现告知林渊时,一条来自基金会总部的加密情报弹了出来。
“‘深红之眼’目标‘祭司’,已于三小时前,携随行小队,乘坐湾流G650私人飞机,降落在西北‘灰山镇’临时机场。对外身份:‘古文化遗迹爱好者协会’考察团。注意,情报显示,随行人员中,有‘裁决者’小队成员。重复,有‘裁决者’。”
医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裁决者,那是“深红之眼”内部的督战队与执法者,直接听命于最高层,实力强悍,作风残酷,连祭司都无权指挥。
他立刻将这条紧急情报连同自己的发现,一并加密发送给了林渊。
“对方先到了。私人飞机,以逸待劳。你下车后,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已经张开的包围网。那两个勘探员,九成是他们的前哨探子。建议,提前下车,更改路线。”
收到信息的林渊,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果然,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深红之眼”这帮疯狗,行动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就在这时,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一头扎进了一条漫长的隧道。
“轰隆隆——”
车厢瞬间被黑暗吞噬,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窗外一片漆黑,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剥离,只剩下这节在黑暗中穿行的钢铁巨兽。
或许是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噪音让林绯感到了不安,她在睡梦中轻轻哼唧了一声,小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最终紧紧抓住了林渊睡衣的一角,仿佛那是能让她安心的唯一浮木。
林渊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温热的小手,一丝温和安宁的心源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女儿的体内。
林绯紧皱的小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重新归于平静。
就在这片纯粹的黑暗与寂静中,林渊忽然感到,口袋里铅盒中的龙血结晶,极其微弱地,如同心跳般,“咚”地搏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来自遥远彼方的共鸣。
方向,正是火车前进的西北方。
仿佛在那片被冰雪覆盖的群山深处,有什么古老的存在,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投来了一声跨越时空的、无声的呼唤。
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一个错觉。
但林渊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握紧了女儿的手,目光穿透包厢的黑暗,望向隧道尽头的未知。
提前下车?更改路线?
既然网已经张开,那就一头撞进去,看看这张网,究竟是用什么织成的。
火车仍在黑暗中疾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而窗外,黎明前的天际线,已然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鱼肚白。
灰山镇,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