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发出最后一声悠长的气闸嘶鸣，巨大的钢铁身躯在轻微的晃动中，终于彻底停稳。
林渊睁开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那种独属于高原的、毫无遮拦的阳光，明晃晃地刺入车厢，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
一夜未眠，但他的精神却在心源力的滋养下异常清醒。
“唔……爸爸，到了吗？”
身边的铺位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林绯，不，现在是林晓，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
她头顶的银色短发被睡得翘起一撮，像根倔强的小天线，小脸上还印着被子压出的红痕，一脸没睡醒的呆萌。
“到了，小探险家。准备下车，我们要去吃真正的大冰淇淋了。”林渊笑着帮她把那撮呆毛按下去，顺手拿起挂着的外套，给她穿戴整齐。
父女俩提着简单的行李箱下了车。
一股冷冽干燥的空气瞬间灌入鼻腔，带着泥土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清苦味道，与南城那种湿热黏腻的空气截然不同。
林渊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着这几乎能把人皮肤吹裂的山风。
站台很老旧，水泥地面上布满了龟裂的细纹，顶棚的油漆也已斑驳脱落。
稀稀拉拉的旅客吐着白气，行色匆匆，身上大多穿着厚实的冲锋衣或棉袄，与林渊这身“城市精英”的打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不动声色地将林绯的小手牵得更紧了些，镜片后的目光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看似随意地掠过整个站台。
没什么特别的。
几个扛着大包的当地人，一对背着登山包的情侣，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来拉活的黑车司机。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了出站口的栅栏旁。
那里站着两个男人。
两人都穿着灰扑扑的夹克，款式普通，像是本地最常见的那种打扮。
他们嘴里叼着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视线却像两盏探照灯，有意无意地扫过每一个出站的旅客。
有问题。
普通人等人，眼神是聚焦的，会盯着出口看。
而他们的眼神是发散的，在进行无差别筛选。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个稍高些的男人，站姿是外八字，重心微微后倾，右手习惯性地插在夹克口袋里，拇指却露在外面，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口袋边缘。
这个小动作……
林渊的记忆瞬间回溯到昨夜火车走廊里那段被放大了数倍的脚步声。
其中一个人的脚步节奏，落地时的重心分布，与眼前这人的姿态高度吻合。
就是他们。不，是他们中的一个。
“爸爸，风好大，我的帽子要飞走了！”林绯被山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连忙用小手按住头上的粉色绒线帽。
林渊的注意力瞬间收回，他蹲下身，把女儿拉到自己身前，用身体为她挡住风，仔仔细细地帮她把帽子戴好，又拉起了外套的拉链。
整个动作自然而然，充满了父亲的慈爱，就像任何一个带着孩子出远门的普通人。
“抓紧爸爸的手，我们出站了。”
他直起身，牵着林绯，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向出站口。
在即将经过那两个男人身边时，他的脚步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极其自然地慢了半拍。
他顺势弯下腰，指着远处笼罩在晨雾中的山峦轮廓，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旁边人听清的音量对女儿说：“晓晓，看，这里的山好像比画册上的还要高。”
小丫头很配合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发出一声惊叹：“哇——”
就在这一瞬间，林渊的感知如同一根无形的、细如蛛丝的探针，以“龙族基础冥想法”中一种名为“微尘感知”的技巧，悄无声息地延伸出去，在那两个男人身上轻轻一掠而过。
就像一阵微风拂过，没有带起任何波澜。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他心中一凛。
那个高个男人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粗糙的皮绳，皮绳的末端，藏在衣领里的，是一个伪装成狼牙吊坠的金属制品。
在那上面，林渊的感知触碰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绝对不会认错的能量波动。
那是一种混杂了狂热信仰与冰冷杀意的奇异能量，与前世圣龙会骑士们用来净化龙族怨念的“净炎”之力同源，却更加隐晦、更加……扭曲。
深红之眼，错不了。
这玩意儿是他们外围成员的标准配备，既是身份标识，也是一个简易的能量放大器和警报器。
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林渊心中反而定了下来。
最怕的是藏在暗处的未知敌人，既然已经跳到了明面上，那就好办了。
他没有做出任何异常反应，只是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像是刚才的停留真的只是为了给女儿看风景。
顺利出站，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上用红漆刷着“灰山镇-火车站”的字样。
林渊带着林绯上了其中一辆看起来人最多的车。
他选了靠窗的后排位置，这个角度，能通过车窗和后视镜，将站前广场的情况尽收眼底。
中巴车引擎发出一阵拖拉机般的轰鸣，晃晃悠悠地驶离了车站。
林渊看似在欣赏窗外的风景，眼角的余光却锁定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老旧摩托车。
那个高个男人跨上摩托，戴上头盔，不紧不慢地发动，然后以一个安全的距离，远远地吊在了中巴车后面。
这是最基础的盯梢手段，不求隐蔽，只求不跟丢。
对方很自信，或者说，他们认为自己追踪的，只是一对没有反抗能力的普通父女。
林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似在给家人报平安，手指却在屏幕上飞速敲击，通过一个伪装成记事本的加密软件，发出了一条信息。
“已抵达。眼线两名，特征：男，一高一矮，高者身高约1米85，体重80公斤，外八字，右手有敲击习惯。确认其为‘深红之眼’外围。现正被高者以摩托车跟踪，车牌号：乌Axxxxx。请求协查灰山镇近期异常人员入住记录，并留意是否有第三方势力介入迹象。”
信息发送给了医生和李维的双重加密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开始给林绯讲起了窗外那些光秃秃的山包像什么动物。
中巴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镇出现在眼前。
镇子不大，建筑低矮，大多是两三层的砖房，墙壁被风沙侵蚀得有些发黄，透着一股饱经沧桑的味道。
林渊根据李维给的地址，在一家名为“向阳旅馆”的家庭旅馆门前下了车。
旅馆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门口种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给这片灰黄的色调增添了些许生机。
“住宿啊？哎呀，这么俊的后生，带这么漂亮的女娃娃来我们这穷地方！”一个围着围裙、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热情地迎了上来，正是老板娘。
她的目光在林渊和林绯身上打了个转，充满了淳朴的好奇。
“你好，预定了房间，姓林。”林渊摘下眼镜，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哦哦，林先生是吧，登记好了！”老板娘麻利地找出钥匙，一边在登记本上写画，一边絮絮叨叨地开了腔，“最近来我们这儿考察的人真不少哩！前几天也来了一个考察团，好几十号人，把镇上的国营招待所都包下来了，说是研究什么古代岩石。你们也是搞研究的？”
林渊心中一动。
几十号人，包下招待所，研究古代岩石？
这不就是医生情报里那个“古文化遗迹爱好者协会”么，祭司他们果然已经到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吧，带女儿出来走走，顺便看看地质，写点东西。”
“哦哟，那可得小心。”老板娘把钥匙递给他，好心地提醒道，“咱们这儿的山，看着近，走起来远得很。而且山里最近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天还大太阳，后一天就下大雪。要进山的话，可得找个靠谱的向导，千万别自己乱闯。老一辈都说，山里有些地方邪性得很，进去了就出不来哩！”
“谢谢提醒，我们会注意的。”林渊道了谢，接过钥匙，牵着林绯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但床单被褥都散发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林渊反锁上门，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旅馆正对着小镇的主街，视野开阔。
那辆摩托车就停在街对面的一个杂货铺门口，车手摘了头盔，正是那个高个男人。
他买了瓶水，正靠在车上喝，视线时不时地瞟向旅馆二楼。
他在确认落脚点，在等下一步的指令。
看来，对方暂时不打算轻举妄动。
很好。
林渊拉上窗帘，房间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他将林绯安顿在床上，打开电视让她看动画片，然后打开了那个半人高的登山包。
包里，除了伪装用的地质锤、罗盘和样本袋，底下是一个用特殊泡沫固定的夹层。
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台巴掌大小、折叠起来像个金属魔方的微型无人机，还有一个烟盒大小的黑色方块——简易信号屏蔽器。
林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需要信息。
关于祭司团队的具体部署，关于他们的行动目标，关于那个所谓的“裁决者”小队。
而最好的信息来源，就是敌人的通讯设备。
被动等待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对方把他当成了毫无防备的猎物，那他就不介意在狩猎开始前，先敲掉猎人的一颗牙。
今晚，他要先用无人机侦察小镇周边的地形和进山的主要路口，摸清祭司团队的大致布防。
然后，利用信号屏蔽器在旅馆周围制造一个短暂的信号盲区。
就在那个盲区里，他要用前世浸淫了数十年的反追踪技巧，让那个在街角自以为高明的眼线，无声无息地消失掉。
他要给这群傲慢的疯狗一个警告。
告诉他们，他们惹上的，到底是什么。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给窗帘的缝隙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远处的葬龙山脉在暮色中化为一尊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夜幕，正缓缓降临。
小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犬吠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隐去。
整个灰山镇，仿佛一个疲惫的老人，在短暂的喧嚣后，陷入了深沉的寂静。
林渊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林绯的后背。
小丫头早已抱着她的小熊玩偶，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最适合行动的时刻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