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错觉。
林渊能清晰地听到，沉重的石壁在看不见的机关驱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两块巨大的磨盘，要将中间的一切碾成粉末。
空气被挤压，形成一股股浑浊的气流，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快！前面有光！”走在最前面的青岚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
已经没有路了，只剩下一道狭窄的、仅仅能容纳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
林渊二话不说，将女儿紧紧护在胸前，侧过身，像一条游鱼般滑进了缝隙之中。
身后，巴图尔也喘着粗气，用尽全力跟上。
轰隆——！
就在他们三人脚跟刚刚踏出缝隙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空间都为之颤动。
石壁彻底合拢，再无退路。
劫后余生的眩晕感还未散去，眼前的景象就让所有人的呼吸为之一滞。
这是一个宽阔得近乎奢侈的半球形石室，穹顶高耸，仿佛倒扣的苍穹，上面同样铭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符文，只是比“净化之室”的更加深奥，散发着一股令人敬畏的威严。
石室中央，平坦的地面上蚀刻着一个巨大的、由三个尖角构成的奇异徽记。
徽记的纹路中流淌着液态的光芒，正以一种恒定而缓慢的速度，一圈圈地旋转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徽记的三个尖端，分别对应着三条深不见底的幽暗通道。
每一条通道的入口上方，都悬浮着一团由能量构成的、不断扭曲变化的古老符文，根本无法辨认其意。
整个石室弥漫着一股比“净化之室”强大百倍的规则之力，像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林渊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心源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仿佛陷入了泥潭。
在这里，任何剧烈的能量爆发都会被强行压制。
这，就是巴图尔提到的“试炼岔路”。
“咳……咳咳……”青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写满了后怕。
然而，她身边的异变却比石壁合拢更加惊悚。
“嗬……嗬嗬……”
一直被她搀扶着的巴图尔，身体突然开始剧烈地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干瘦的身体弓起，一道道暗紫色的能量絮流，如同扭曲的烟雾，从他的口鼻中不断溢出。
“巴图尔大叔？！”青岚惊叫着想要扶住他。
“别碰他！”林渊的喝止晚了一步。
巴图尔猛地挣脱了青岚，双眼向上翻起，只剩下可怖的眼白。
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低沉嘶吼，那双本已满是褶皱的手，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尖利，如同野兽的利爪！
他离林绯最近。
没有任何征兆，异变的巴图尔猛地转向，漆黑的利爪带着一股腥风，直直抓向了正好奇打量着地面徽记的林绯！
小丫头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到一股恶寒袭来。
但那利爪永远也碰不到她了。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瞬间挡在了林绯面前。
“砰！”
林渊单手成钳，精准地抓住了巴图尔挥来的手腕。
入手的感觉冰冷刺骨，一股混乱、狂暴的能量顺着巴图尔的手腕疯狂反噬而来，仿佛要将他的手臂也一同污染。
林渊眉头紧锁，另一只手迅速将吓了一跳的女儿揽到身后护住。
“心源力脉络”瞬间展开，深入探查巴图尔的身体。
情况比他想的更糟。
老向导的精神世界里，之前幻象造成的创伤，与这迷宫中无处不在的负面能量彻底纠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恶性的肿瘤，正在疯狂侵蚀他的理智，并反过来引发了身体的异变。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净化能解决的问题了。
强行攻击，等于连同巴图尔脆弱的灵魂一起打碎；强行压制，也只是饮鸩止渴。
林渊尝试着将一丝温和的心源力注入其体内，试图进行疏导。
但这股力量刚一进入，就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团混乱的能量风暴瞬间吞噬，只能勉强延缓那暗紫色能量的蔓延速度。
需要更专业的手段，或者……特定的媒介。
就在林渊与异变的巴图尔僵持不下，大脑飞速思考对策时，一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在石室的另一端响了起来。
“没用的，你的能量属性太过纯净，强行介入只会加速他的崩溃。”
林渊瞳孔一缩，猛地抬头。
石室边缘的阴影处，一道瘦削的人影缓缓显形，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正是之前那个被他用藤蔓陷阱逼退的追踪者。
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暗色紧身作战服，左臂的衣袖已经破烂，露出下面经过简单包扎的伤口，上面还残留着墨绿色的植物汁液痕迹。
他面色平静，对于自己出现在这里，似乎毫不意外，也完全不提刚才被伏击的狼狈。
这份城府，让林渊心中警铃大作。
他没有靠近，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全局又随时可以抽身的“安全距离”，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扫过异变的巴图尔、眼神锐利的林渊、躲在父亲身后小脸发白的林绯，以及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青岚。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三条幽深的岔路上，开口道：“他的情况，是精神污染与迷宫‘怨念残响’的结合体。强行净化只会连同他的意识一起抹掉。需要‘凝魂草’，只有‘智慧’路径的‘回音谷’深处才有。”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却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关键信息：解药，地点，以及——
玄镜。
林渊在心底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是刚才那家伙在介绍路径时，自己说漏嘴的。
玄镜的话音刚落，石室内，一种比巴图尔的嘶吼更加诡异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那是一阵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求救声波，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擦你的大脑皮层。
“救…救我…被陷阱…反噬…要…撑不住了…”
声音微弱，但林渊瞬间就分辨了出来。
是蝰牙！那个“祭司”小队里，对他抱有最深敌意的狙击手。
这精神信号混乱而绝望，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而且源头，正来自那三条岔路中，右侧的那条。
玄镜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有些意外。
他看了一眼右侧那条被称为“牺牲”的路径，又看了一眼林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乎在等着看他怎么选。
一边，是随时可能彻底异变、需要立刻救治的临时同伴。
另一边，是濒死的敌人发出的求救。
林渊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去救巴图尔，就必须进入玄镜所说的“智慧”路径，那意味着必须和这个来历不明、心怀叵测的家伙合作，甚至可能要将队伍里唯一的“植物专家”青岚交到他手里。
去救蝰牙？
那家伙死不足惜。
可他的求救信号里提到了“陷阱反噬”，这或许是了解这条“牺牲”路径危险性的绝佳机会。
放任他死去，这个关键情报可能就永远消失了。
时间不等人。
巴图尔的挣扎愈发剧烈，林渊钳住他手腕的手臂上，青筋已经微微凸起。
他看了一眼身旁，林绯紧紧抓着他的裤腿，小脸苍白，银灰色的眸子里没有害怕，反而流露出一丝对痛苦挣扎的巴图尔和那若有若无的求救声的本能不忍。
这丝不忍，瞬间触动了林渊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可以不在乎蝰牙的死活，但不能无视一个老人因为帮助自己而陷入绝境。
他也不能……让女儿的善良，在第一次面对抉择时，就看到冷漠与放弃。
一秒钟内，林渊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加大了心源力的输出，不再是温和的疏导，而是凝聚成一根尖针，精准地刺入了巴图尔手腕的一处能量节点。
“呜！”巴图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的抽搐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虽然依旧双眼翻白，但至少不再疯狂攻击了。
这只是暂时的麻痹。
林渊松开手，目光如电，直视远处的玄镜。
“分头行动。”他言简意赅，不带一丝商量的语气。
“哦？”玄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青岚，”林渊头也不回地命令道，“你跟他去‘智慧’路径，采‘凝魂草’。你的能力对他有用。”
青岚的脸瞬间吓白了，让她跟这个浑身散发着“我很危险”气息的男人走？
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林渊没理会她的恐惧，继续对玄镜说道：“这是我的底线。我会教她一种只有我能识别的标记，如果她安全回来，我们还有合作的可能。如果她少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瞬间笼罩了玄镜。
“我会让你知道，这迷宫里，除了那些死物，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同时，他将一股微弱但极其特殊的精神印记，悄无声息地打入了青岚体内，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玄镜说：“顺便提醒你一句，我女儿的力量，和我存在一种特殊的共鸣。任何对她产生额外企图的能量波动，不管隔多远，我都能立刻感知到。到时候，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先把你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玄镜脸上的玩味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沉默地审视着林渊，似乎在评估这番话的真实性。
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可以。我对杀掉一个会走路的‘植物图鉴’没兴趣，我只要数据。”
他坦诚得可怕。
“很好。”林渊收回目光，蹲下身，将暂时昏迷的巴图尔靠墙放好。
然后，他牵起女儿的小手，走向了那条传出求救信号的、代表“牺牲”的右侧通道。
“爸爸……”林绯仰头看着他，小声问道，“我们去救那个坏人叔叔吗？”
“不，”林渊的回答简单而坚定，“我们去看看，一个坏人，在临死前，能给我们留下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说着，他牵着林绯，一步踏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
通道内，一股沉重如山的精神威压扑面而来，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这对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