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内，一股沉重如山的精神威压扑面而来，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这对不速之客。
这股压力并非单纯的能量压制，更像是一种粘稠的情感沼泽，每走一步，都像是趟过悲伤、悔恨与失去的泥潭。
林渊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变得迟钝了。
一些被他刻意埋葬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终焉之战的焦土，战友们在龙息下化为灰烬的残影，圣龙会大殿里冰冷的石椅，还有前世身为孤儿时，在寒夜里遥望万家灯火的孤独……这些负面情绪如附骨之蛆，拼命地往他意识里钻，试图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
“负面情绪+10”
“负面情绪+15”
“负面情绪+12”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龙心残印像个任劳任怨的垃圾处理器，自动将这些精神污染转化为精纯的心源力。
要是换个心志不坚的领域者进来，怕是走不出十米就得精神崩溃。
饶是如此，林渊也走得异常艰难。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女儿的手。
怀里的小小身躯温热而柔软，像个恒温小火炉，驱散了部分刺骨的寒意。
林绯倒是没什么感觉，她只是觉得这条路黑乎乎的，有点闷。
她把小脑袋靠在父亲的肩膀上，银灰色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的墙壁不再是苔藓，而是呈现出一种龟裂的、仿佛被烧焦过的琉璃质感，裂缝中透出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光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类似于铁锈和陈旧血液混合的腥气。
“爸爸，有声音。”林绯的小手忽然抓紧了林渊的衣领，小声说。
林渊的脚步一顿。
他侧耳倾听，除了自己和女儿的呼吸心跳，以及那无形的精神低语，再无他物。
但他相信女儿的感知。
龙族的感知维度，远超人类。
他顺着女儿示意的方向看去，前方不远处，通道拐角的一处墙壁下，一个模糊的人影蜷缩在那里。
那股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精神求救信号，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是蝰牙。
走近了，林渊才看清他的惨状。
这家伙靠坐在墙壁上，脸色灰败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
他身上那套精良的战术服腹部位置破开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仿佛被某种强酸腐蚀过。
最诡异的是，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在不断地“蒸发”。
一丝丝稀薄的、肉眼可见的灰色雾气，正从伤口中缓缓飘散，融入周围的黑暗里。
那是他的生命力。
看到林渊和林绯走近，蝰牙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状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剧烈的痛苦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还真是把自己的小命玩脱了。
林渊蹲下身，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仔细观察那个伤口。
这玩意儿可不是刀伤剑伤。
伤口边缘的紫黑色能量充满了混乱、怨毒与绝望的气息，正像活物一样，不断啃噬着蝰牙的灵魂。
这是一种高浓度负面能量直接造成的“灵魂创口”，任何常规的治疗手段，不管是医疗包还是治疗类的觉醒者能力，都只会给它“加餐”，让它侵蚀得更快。
他试探性地分出一丝最普通的心源力，小心翼翼地朝着伤口边缘探去。
就在他的能量触及那紫黑色气息的瞬间，整个通道内的精神威压骤然暴增！
一个古老、漠然、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如同跨越万古的洪钟，直接在他的意识海洋中轰然响起：
“牺牲…换取延续…”
“选择…付出…”
这声音不针对任何人，它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宣告，一个冷漠的系统提示。
与此同时，通道龟裂的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裂缝光芒大盛，无数光影交织浮现，最终汇聚成两幅模糊的指引图案。
一幅光影指向蝰牙腹部的伤口，另一幅……则直直地指向林渊自己的心脏位置。
林渊瞬间明白了。
这才是“牺牲”路径的真正含义。
不是让你去杀戮什么怪物献祭，也不是让你放弃什么财宝。
而是要你……主动割舍自己的一部分。
用自己最本源的力量，去填补另一个生命的缺口。
这破迷宫，还真会玩道德绑架。
救一个对自己满怀敌意的敌人？
换做前世，林渊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直接扭头就走。
死一个敌人，总比自己冒风险强。
可现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绯正躲在他身后，探出个小脑袋，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银灰色眸子里，没有对蝰T牙的幸灾乐祸，只有对那痛苦景象的本能不忍，和对父亲的全然信赖。
她相信爸爸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林渊心中一动。
罢了，就当是给女儿上一堂实践课。
让她看看，有时候，善良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更强大的选择。
而且……一个濒死的“祭司”小队成员，他的价值，或许比想象中更大。
他没有再犹豫，对着女儿柔声道：“绯绯，退后一点，站到那块发光的石头后面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过来，好吗？”
林绯虽然不懂，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小跑着躲到十几米外一块相对完整的、散发着微光的墙壁残片后面，只露出一双担忧的大眼睛。
林渊深吸一口气，在蝰牙对面盘膝坐下。
他没有理会蝰牙那震惊和不解的目光，径自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
“龙心残印”，给我动起来！
心源力的金色海洋在他体内奔涌。
但这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调用，而是将意识沉入核心，找到了那片与整个心源力海洋格格不入、却又是其根源的微光——那是与绯特亚灵魂共鸣的龙魂之力，是他重生后一切力量的基石。
剥离它，就像从自己活生生的灵魂上往下撕肉。
林渊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灵魂层面传来，远比任何肉体伤害都来得猛烈。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从那片微光中，扯出了一缕细小的、却无比璀璨的金色能量流。
这股能量流一脱离核心，他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感，仿佛生命被抽走了一块。
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这股珍贵的本源之力，让它缓缓流出指尖，像一条温柔的金色小溪，慢慢地、坚定地注入蝰牙那可怖的伤口之中。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冲突，没有能量爆炸。
金色的能量流触及那紫黑色的侵蚀能量，宛如一滴净水落入了墨池。
它没有强行驱散黑暗，而是温柔地渗透、包裹、中和。
紫黑色的能量仿佛遇到了克星，在金光的照耀下，那些怨毒与混乱的气息被一点点净化、消融，化为最纯粹的无属性能量，消散在空气里。
随着能量的持续注入，林渊的虚弱感越来越强，眼前的景物都开始出现重影。
但就在他感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异变突生！
整个“牺牲”通道，那些沉重的、充满了“失去”与“悔恨”的精神残响，仿佛被他的行为所触动。
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守护”与“奉献”意味的古老意志，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这些意志不再是压迫，而是认同。
它们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主动与林渊身上那个因“牺牲”而产生的能量缺口产生了共鸣。
嗡——！
一股比他付出的本源之力更精纯、更坚韧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外界疯狂地倒灌进林渊体内！
这股暖流精准地填补了他心源力核心的空缺，并迅速与他剩余的力量融合、淬炼、升华。
林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源力正在发生质变。
原本无往不利但属性单一的金色能量中，多了一种坚不可摧的“守护”特性，以及一种专门克制污染的“净化”烙印。
【警告：检测到宿主“牺牲”行为，符合未知规则判定……】
【龙心残印共鸣度提升……】
【心源力特性发生质变……正在生成新的力量属性……】
【“龙魂守护之力”已解锁。】
金手指进化了！
林渊心中一震，随即是狂喜。这波……这波不亏，血赚！
他睁开眼，对面的蝰牙已经停止了呻吟。
他腹部的伤口虽然没有完全愈合，但那致命的紫黑色已经消退了大半，不再蒸发出生机，生命气息也稳定了下来。
蝰牙缓缓睁开眼睛，他看着脸色虽然苍白、但双眸却比之前更加明亮的林渊，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正关切地望着父亲的小女孩，眼神剧烈地波动着，震惊、感激、愧疚、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几秒钟，他才用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低语道：
“……谢谢……但你不该救我的……”
“‘祭司’……玄镜他……他的目标不是简单的探索……”
蝰牙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关键信息说出来。
“是幽谷最深处……‘龙骨祭坛’……他想用某种古老的仪式……唤醒或沟通……某种存在……小心……”
说完这番话，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没有再看林渊，而是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深深地望了一眼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敌人”，拖着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踉踉跄跄地、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通道更深的黑暗之中，很快便消失了身影。
他没有选择跟随。
林渊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龙骨祭坛？
唤醒某种存在？
玄镜……或者说他背后的组织，图谋不小。
“爸爸！”
清脆的呼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绯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着小脸，满是担忧地看着他：“爸爸，你累了吗？”
“爸爸没事。”林渊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将她抱了起来，那股因为剥离本源而产生的虚弱感，在女儿温暖的怀抱中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这次冒险，虽然消耗不小，但收获更大。
不仅力量得到了意想不到的进化，还得到了关于玄镜的关键情报。
是时候回去了。
不知道青岚那边，有没有顺利拿到“凝魂草”。
他抱着女儿，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
然而，当他重新踏上归途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来时那股沉重如山的精神威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通道内静悄悄的，只有父女二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