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两侧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无形的寒意顺着裤管向上攀爬,像是无数冰冷的手指在轻轻抚摸着他的脚踝。
林渊的心脏猛地一沉,这感觉,比之前任何精神威压都来得实在,也更致命。
这里已经不是单纯的能量场,而是某种规则的具现。
这道新出现的拱形门户,像是一个强行插入游戏进程的GM,粗暴地把所有支线任务关闭,将所有玩家都赶到了最终BOSS的门口。
门前这片大约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平地,成了风暴眼。
林渊一手牵着女儿,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垂在身侧,掌心中,刚刚质变的“龙魂守护之力”如同一条蛰伏的金龙,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青岚扶着还在昏睡的巴图尔,紧张地靠在他身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阵型。
而玄镜,则不远不近地站在他们侧后方几米处,彼此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既能互相提防又能临时联手的距离。
几乎就在门户彻底稳定的瞬间,某种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
左侧方,原本“勇气”路径消失的位置,空间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
三道人影从中缓步走出,像是穿过了一层水幕。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古朴亚麻长袍的男人,面容沉静,眼神如深潭,正是之前在净化之室外,仅凭气息就让林渊感到棘手的“祭司”。
他看起来比之前狼狈了一些,长袍的下摆沾染着暗褐色的血迹和灰尘,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那股掌控一切的沉稳气质丝毫未减。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女的握着一根由白色骨节串联而成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暗淡的晶石,神情警惕。
男的则是个肌肉虬结的光头壮汉,一条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暗红色的血正从里面缓缓渗出,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双凶悍的眼睛死死盯着场内所有人。
“祭司”小队,减员严重。
林渊的目光快速扫过,立刻做出了判断。
这支原本至少五人的精锐小队,现在只剩下了三个,而且还有一个挂了彩。
那条所谓的“勇气”之路,恐怕比他走的“牺牲”之路更加凶险。
然而,麻烦不止一处。
就在祭司小队现身的同时,平地的另一端,靠近石壁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
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中浮现,仿佛他们本来就藏在那里。
一个是之前用藤蔓陷阱逼退的那个瘦削男人,另一个则是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同伙。
他们身上穿着灰黑色的多功能作战服,沾满了泥土和某种凝固的液体,气息冰冷而驳杂,像两只在尸体堆里打滚的鬣狗。
他们没有靠近任何一方,只是远远地缩在角落,用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像屠夫打量牲口一样审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三方势力,加上一个立场不明的玄镜,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谁先动,谁就可能成为另外两方的靶子。
“玄镜观察员,”祭司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向了目标,“没想到‘观星塔’,也对这蛮荒之地的边角料感兴趣。”
观星塔?
林渊心头一动,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说过。
那是一个极度神秘的人类组织,不属于任何国家或势力,成员稀少,致力于观测和记录所有超自然现象,从不主动干涉。
他们就像一群史官,冷眼旁观着世间的一切纷争。
玄镜是他们的人?
那他之前的行为就说得通了——他不是为了夺宝,而是为了“记录”林绯这个异常样本。
玄镜推了推鼻梁上的反光眼镜,镜片遮住了他眼神里的情绪,语气同样波澜不惊:“‘祭司’阁下说笑了。观测一切异常,是我们的职责。倒是阁下,似乎减员不少,看来‘勇气’的代价,比预想中要高昂。”
这两人你来我往,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下棋,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机锋,互相试探着对方的底牌和状态。
“那两个人……”青岚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在林渊耳边说道,“身上那股味儿太冲了。有佣兵的血腥味,但更多的是一种……很冷的感觉,像是专门在遗迹里清理‘垃圾’的‘清道夫’。我以前听老探险家提过,有些大势力或者遗迹背后,养着这么一群人,专门干脏活,抹掉不该存在的痕迹,或者……处理掉知道太多的人。”
林渊微微点头。
青岚的比喻很形象。
他的能量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更直接:那两人身上混杂着至少五种以上不同觉醒者的能量残留,都已归于死寂,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或多场杀戮。
他们不是单纯的探险者,而是猎人,场内所有人,都是他们的潜在猎物。
就在这时,被青岚扶着的巴图尔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似乎即将苏醒。
这一声微弱的呻吟,却像是在紧绷的琴弦上拨了一下,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祭司的目光锐利如鹰,他扫过巴图尔明显好转的脸色,又转向林渊,直接开口:“是你救了‘蝰牙’。”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林渊面无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知道,蝰牙回去后,必然会报告自己救他的过程,那股“龙魂守护之力”的特性,根本无法伪装。
祭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足足三秒,才缓缓开口:“我欠你一个人情。‘蝰牙’的报告……让我修正了一些判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深不见底的拱门,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但前方的路,‘龙骨祭坛’所在,充满了连我都无法完全预知的危险。我们的目标或许不同,但至少在抵达核心区域前,任何冲突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他竟然主动提出了临时停战,甚至愿意共享信息。
这倒是让林渊有些意外。
看来蝰牙的报告,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忌惮,或者说,让他意识到自己并非死敌。
然而,还没等林渊回应,一直冷眼旁观的玄镜却突然插话了。
“停战可以,信息共享也可以。”他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精光,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林渊身上,“但我需要一个保证。”
来了。
林渊心中冷笑,这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玄镜的视线越过林渊,落在他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像是在讨论一个实验数据:“林先生,或者说,这位掌握了特殊力量的小女孩。她的力量波动与整个迷宫的‘龙魂残响’存在着直接共鸣。我需要近距离记录这种共鸣数据,这对我判断前方‘龙骨祭坛’的风险至关重要。作为交换……”
他慢条斯理地抛出自己的筹码:“我可以分享我所掌握的,关于‘龙骨祭坛’核心运作模式的部分情报,以及……那两只‘清道夫’的背景信息。相信我,这些东西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
好一招祸水东引,空手套白狼。
玄镜巧妙地将皮球踢给了林渊,也瞬间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祭司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在林渊和玄镜之间游移,没有说话,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而角落里的那两只“鬣狗”,其中那个瘦削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残忍的笑容。
气氛瞬间比刚才更加紧张,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林绯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针对自己的、冰冷的窥探意图,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父亲宽厚的手掌,小小的身子往他腿后缩了缩。
那双纯净的银灰色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对玄镜这个“眼镜叔叔”的警惕与不安。
林渊能感觉到女儿手心里渗出的细汗。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仰起的小脸,心中那股因剥离本源而产生的虚弱感,仿佛被一股无名火瞬间点燃,化为了滔天的怒意。
他可以忍受算计,可以接受交易,甚至可以与敌人暂时为伍。
但前提是,任何人,都不能将主意打到他的女儿身上。
选择?
根本不需要选择。
一个是提出了相对公平、虽然可能包藏祸心但至少姿态平等的临时盟约。
另一个,则是赤裸裸地将他女儿当成工具,试图索取核心利益的豺狼。
林渊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玄镜那反光的镜片,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决绝。
“你的提议,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