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镜冰冷的镜片反射不出任何光，像两口幽深的枯井。
被当面回绝，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嘴角极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
但这抹不快转瞬即逝。
他没有再纠缠，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然后退后一步，重新融入了侧翼的阴影中。
“很好。”祭司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僵局，他似乎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将林渊和玄镜这两个不确定因素隔离开，对他而言利大于弊。
“那么，就依林先生所言。在抵达‘龙骨祭坛’前，保持距离，互不侵犯。若遇上无法单独解决的麻烦，再行商议。”
这脆弱的口头协议，在三方各怀鬼胎的注视下，算是勉强达成了。
祭司小队显然对玄镜也抱有极大的戒心，主动选择了与林渊一样的前锋位置，但与他隔开了阶梯的另一侧，隐隐形成犄角之势。
林渊没有异议。
他牵着林绯，率先踏入了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拱形门户。
玄镜不紧不慢地跟在中间。
在他转身的瞬间，林渊敏锐的眼角余光瞥见他手指在衣领和袖口处不起眼的地方飞快地拂过，几个微型记录装置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随即黯淡下去，完美地融入了衣物的褶皱里。
记录林绯失败，就改为记录环境能量波动了么？
真是个敬业的“史官”。
林渊心中冷哼，但并未点破。
只要不直接把探针伸到女儿身上，他暂时懒得理会。
青岚搀扶着意识还很模糊的巴图尔，小心翼翼地走在最后，成了队伍的尾端。
整个队形松散得像一盘散沙，却又被无形的危机感拧成了一股脆弱的绳。
一踏入拱门，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阴风，而是一种粘稠的、冰凉的触感，像是瞬间扎进了深海的凝胶里。
脚下是一级级宽阔的石阶，完全由一种粗糙的灰白色岩石砌成，每一阶都大得惊人，足以容纳三四个人并排行走。
阶梯本身散发着一层微弱的、如同月华般的荧光，勉强照亮了脚下的方寸之地。
而阶梯两侧，是深不见底的绝对黑暗，光线一旦越过阶梯边缘，就像被黑洞吞噬，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响。
“这雾……不是水汽。”青岚在后面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低语，她伸出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微粒拂过皮肤的质感，“是能量……惰性能量粒子，密度太高了！”
她说的没错。
林渊感觉自己的感知范围被极大地压缩了。
前世那如同神明般笼罩整片战场的精神力，如今被这粘稠的雾气死死地压制在身前不过数米的距离。
就像一个顶级的黑客，突然被拔了网线，只能操作面前这台破电脑。
咚……咚……咚……
单调的脚步声在死寂的阶梯上回荡，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除了脚步声，什么都听不见，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条通往地狱的无尽阶梯。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仿佛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活在现实里。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发疯。
林渊却依旧沉稳，他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牵着的那只小手上。
林绯的小手冰冰凉凉的，但很安分，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指，一步步跟着他往下走。
这种纯粹的依赖，是这压抑环境中唯一的暖色。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也或许是十几分钟，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极其模糊。
当队伍行至一处宽阔的转角平台时，周围的灰白雾气骤然变得更加浓稠，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
林渊正要提醒后方注意，却感到手心被一股力量猛地攥紧了。
他停下脚步，低下头。
林绯的小脸仰着，那双本该纯净如水的银灰色大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点点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是有两撮小小的火苗在瞳孔深处燃烧。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爸爸……”
小女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绝不该有的困惑与惊恐，软糯的童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下面……有东西……”
“好多……在哭……很伤心……”
她的小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似乎在努力分辨着什么，最后，那丝惊恐变成了明确的恐惧。
“……又很凶！”
这是林绯第一次，在没有任何能量直接刺激的情况下，主动感知到了如此清晰、且带有复杂情绪的精神信息！
这已经不是被动共鸣，而是主动预警！
林渊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甚至来不及出声示警，左手已经猛地抬起，做出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抬手的同一刹那，死寂的浓雾中，数道尖锐却又近乎无声的破风声，从下方和侧方的黑暗里猛地爆发！
咻！咻咻！
这些攻击阴险到了极点！
目标并非走在最前方、看起来威胁最大的林渊和祭司，而是精准地射向了队伍中段、看似全神贯注于记录数据的玄镜，以及队伍末尾、正搀扶着累赘巴图尔的青岚！
是那两只“鬣狗”！
他们竟然能在这片压缩感知的浓雾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行到如此近的距离，并发动如此致命的偷袭！
林渊瞳孔骤缩。距离太远，雾气太浓，他根本来不及救援所有人！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没有去格挡那些飞矢，而是左脚猛地向下一跺！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的脚底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这并非狂暴的攻击，而是他那初具雏形的“龙魂守护之力”的另一种运用——扰动！
如果说这片粘稠的能量雾气是一锅平静的浓油，那林渊这一脚，就等于往里面狠狠地泼进了一瓢冷水！
刹那间，他身周数十米范围内的雾气剧烈翻腾、扭曲、旋转，形成了一个混乱的能量湍流区。
那些涂抹了特制毒素、足以撕裂能量护盾的弩矢和飞刀，原本精准无比的飞行轨迹，在这片混乱的湍流中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偏折。
一道射向玄镜后心的弩矢，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带着一股劲风，狠狠钉入后方的石壁，入石半尺！
另一把旋向青岚喉咙的飞刀，则因为轨迹的偏离，被她下意识的侧身闪躲避开要害，“刺啦”一声，只划断了她斜背着的药篓带子。
哐当！
药篓落地，几株在“智慧”路径里采摘的、本身就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凝魂草滚了出来，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如同几盏骤然亮起的蓝色小灯，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光芒之下，两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一闪而逝！
“敌袭！”
祭司小队那名手持骨杖的女人厉喝一声，反应极快，白色骨杖向前一点，一面半透明的能量盾瞬间撑开。
而那名铁臂壮汉更是凶悍，看也不看，直接从腰间摸出一枚金属疙瘩，朝着人影轮廓消失的方向就扔了过去！
轰——！！！
刺耳的爆鸣声伴随着耀眼的火光，在狭窄的阶梯间轰然炸响！
狂暴的冲击波混杂着高温气浪，狠狠地撞入那本已被林渊扰动得极不稳定的能量浓雾之中。
整片粘稠的“油锅”，彻底沸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