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夕今。
十六岁,高中一年级,巨蟹座。
身高一米六二,体重没敢在体检表之外的地方主动关注过。长相——怎么说呢,属于那种走在路上不会被回头看第二眼的类型。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矮,皮肤不算白也不算黑。
成绩在班里排第二十一还是二十名来着?反正就是中间那一大坨的某个位置。家境也差不多,爸妈都是普通上班族,不算穷,但也从不让我觉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就是那种,往人堆里一扔就找不着的女生。
以前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真的。躲在人群中间,既不用承受那种“好学生”被老师时时刻刻盯着的压力,也不会像后排那几个刺头一样天天被叫家长。安全。舒适。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虽然爬得慢了点,但至少不担心被太阳晒干。
可是后来我慢慢发现,这种“安全”好像并不全是我主动选择的。
小学的时候,老师问“这道题谁会”,我其实会的。我心里默念了三遍答案,翻来覆去地确认,觉得应该没错。但是手就是举不起来。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我的胳膊像被人拿绳子捆在桌子上,整个身子都往下缩。然后班长举手了,答案和我心里默念的一模一样。老师表扬了班长,同学们给班长鼓掌。
我就在掌声里低下头,假装自己正在翻课本的某一页。
那时候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出风头。
初中的时候,班级要搞元旦晚会,每组要出一个节目。我小时候学过两年电子琴,会弹几首曲子。组长问“有没有人想表演”的时候,我张了张嘴。
电光石火之间,我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画面——弹错了怎么办?同学们会不会笑我?弹完大家觉得不好听怎么办?站在台上灯光照着我,所有人都看着我……光是想象,心跳就快到不行。我还没开口,旁边的同桌已经举手了:“我会跳街舞!”
我马上合上了嘴。
然后我告诉自己,没关系,她的街舞肯定比我弹琴好看。
再后来,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太多太多次。我总是那个——朋友们一起拍照,我站在最边上,发朋友圈之前还要问一句“我表情没问题吧”;老师发试卷,念到我的分数时我心里祈求“别念别念”;遇到什么好事,第一反应居然是觉得自己不配。
可是你说我过得不好吗?也没有。没有被霸凌,没有特别糟糕的人生经历,没有被谁特别讨厌。就是平平淡淡的,像白开水一样。
白开水喝不死人,但喝久了,也没味道。
所以那天在图书馆翻开那本书的时候,我绝对绝对没有想过,我的人生会从此拐进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车道。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六。
四月初,天还有点凉。阳光不算太好,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偶尔漏一点光下来,洒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短暂地亮一下又暗了。
我本来没打算去图书馆。我周六的常规操作是睡到十点,起来刷手机,吃个早午饭,继续刷手机,然后到了晚上开始懊悔今天什么事都没做。
但那个周六不一样——下周要月考了。不是期中也不是期末,就是那种夹在两个大考之间的随堂考,但它偏偏要叫月考,显得很正式。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消息,说这次成绩会记入学年综合评价。
你看,这就是当普通学生的坏处。好学生对考试来者不拒,差学生根本不在乎,而我们这种中间的,既不能像好学生那样稳,又不能像差学生那样躺。心里有一点想挣扎一下,又没那么大的动力。
总之,那天中午吃完饭,我背着书包出了门。
市立图书馆离我家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中间会经过一个红绿灯和两家奶茶店。我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了个马尾,清清爽爽的。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但也不丑。就还行。
图书馆是一栋老建筑,外面看着挺气派的,两根大石柱立在门口,但走进去就闻得到那种旧书的霉味和木头家具的蜡味混在一起。
管理员是个戴厚眼镜的中年阿姨,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看都不看进来的人一眼。倒是一只橘猫趴在柜台上,眯缝着眼睛扫了我一尾巴,算是打了招呼。
我上了三楼,往最里面走。
图书馆人不多。周末嘛,大家都在外面玩。只有几个看起来就特别用功的学生占着几张桌子,桌上堆着参考书和错题本,表情像在打仗。我才不要和她们坐在一起。压力太大了。
我走到最后面那排书架,标着“哲学·心理学”的地方。
这里最安静,连那几只自习的学霸都嫌这边太偏。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光线暗下来之后,书架上那些旧书的味道就更浓了。
我把书包放在地上,打算靠着书架刷会儿手机再说。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书架上一本书的书脊。
红色的。很旧的那种红,像褪了色的对联。在周围一圈灰扑扑的旧书里,它显眼得像大熊猫趴在一群哈士奇里。
《梦的解析》。
我伸手把它抽出来。
书不太厚,但纸张很旧,泛着一层黄,边缘还有点毛。封面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老先生,穿着深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子从西装领口规规整整地翻出来。胡子修剪得很整齐,花白的头发从中间分开,一丝不苟地梳向两边。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明明只是黑白印刷的油墨,但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它们在看我。
那种目光不是吓人的那种,而是像……像一个老师在等学生回答问题,然后耐心地、沉默地等着。
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
这个名字我知道。好像在课本某个角落里出现过。心理学课上老师提过一嘴,说什么“精神分析的创始人”。但老师讲那课的时候语速极快,像是赶着下课,我也没仔细听。只记得一个很奇怪的词——俄狄浦斯情结。当时同桌还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推给我看,我们俩差点在课堂上笑出声。
原来他长这样啊。比我想象的好看多了,像一个很有学问的老绅士。他手上的雪茄也是。拿雪茄的姿势有一种从容的优雅。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范儿,而是那种——某个东西放在他手里,它就是该在那儿的,自然而然就有了气质。
我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意思。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封面这个人有点特别。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威严,也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让人想坐下来认真听他说说的东西。我翻开书的第一页,是前言的标题——《关于梦的解析的历史综述》。
历史综述?这个名词我有点蒙。但我还是试着往下读。可是那些句子太长了,一个句子里塞了三个概念,每个概念我都得停下来想一想,想着想着就忘了前面说的什么。读到第四页,我只记得一句话:“梦是愿望的达成。”
梦是愿望的达成。
那梦见考试迟到是什么愿望的达成?梦见掉进悬崖呢?梦见自己站在全班面前忘穿裤子呢?我倒是很想听听这位弗先生怎么解释。
我换了个姿势,靠在书架边的墙上,准备继续读。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闺蜜苏苏发来的消息:作业写完了吗?下周月考你复习了吗?
我回:在图书馆,不要让我想起不开心的事好吗。
苏苏:哈哈哈哈你居然去图书馆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加油哦我的宝。
我发了个打鸡血的表情包,然后关掉屏幕。
再拿起书的时候,我莫名地觉得有点不对。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翻书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有。我身后是书架,左边是另一排书架,右边是一扇窗户,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我前面是一堵白墙。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惊小怪。继续看书。
又读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断断续续的。说实话,很多内容我还是没太看懂。但我记住了一些关键词——潜意识、压抑、自由联想、童年经验。
弗洛伊德认为,人做事情不全是因为理性,很多行为背后是潜意识在驱动。我们童年的创伤、被压抑的欲望、不被允许的想法,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埋起来了。它们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然后通过梦境、口误、神经症偷偷地跑出来。
有意思。
我合上书的时候,正好是傍晚。西斜的阳光终于冲破了云层,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书架间铺成一大片金黄。细细的灰尘在光里上下浮动,很好看。
我这才发现,图书馆里几乎没人了。刚才那几个苦大仇深的学霸已经走了,管理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柜台,只剩那只橘猫趴在原来那个位置舔爪子。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最里面,看着满地夕阳的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空。那种感觉就像——一场好看的电影散场了,你一个人走出影厅,周围还在放片尾曲,但已经没有画面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梦的解析》。
还没看完。才看到第四章。
算了,带回家吧。明天拿回来还,反正图书馆又不差这一本书。
我把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背上书包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书架,标着“哲学·心理学”的牌子歪了一点。我想去把它扶正,但书包太重,我就算了。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很美。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和炒青菜。我妈的拿手菜不多,西红柿鸡蛋面算一个。我爸一边吃面一边刷手机,刷到什么国际新闻就念出来。我妈说“吃饭的时候别看手机”,我爸说“我是在关心国家大事”,然后两个人争了两句。我都习惯了。我很快吃完饭洗完碗,说“我要学习了”就跑进房间,把门关上。
其实我是想把那本书看完。
我把《梦的解析》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床头。然后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靠在床头,打开台灯。
柔黄的灯光打在泛黄的书页上,有一种旧旧的诗意。我又翻了几页,读到弗洛伊德写的一个案例——有个病人梦见了死去的父亲,梦里他父亲说:“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病人醒来后回忆起,他确实在父亲弥留之际答应过“我会照顾好母亲”。但因为生活琐事,他把承诺忘了。梦把这件事重新送到了他眼前。
我看完这段,合上书,想了想。
如果梦见一个人的话——是不是说明我心里有他?
我心里有谁呢?我想了想,好像暂时想不出来。成绩单上的数字、爸妈的期待、同班那个坐在窗边成绩很好又长得干净的男生同桌——好吧,最后那个不算。我和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我就是偶尔会多看他两眼,真的就两眼。
我把书放在枕头旁边,伸手关了台灯。房间陷入一片深蓝色,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长方形光斑。我翻了个身,看着枕头旁那本书的轮廓。
“弗老师,”我轻声说,“晚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喊他弗老师。可能是觉得那本书封面上的人看起来很像我理想中那种老师——会认真听你说话、不会因为成绩差就给你贴标签、会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声音讲出让人恍然大悟的道理。
不管了,反正他又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