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
睡着的那一瞬间其实很快。但和以往不一样的是,我似乎进入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欧式风格的街道上。
街道是石头铺的,两边的建筑不高,但很精致。浅米色的墙壁,深绿色的百叶窗,窗台上摆着红色的天竺葵。阳光是那种午后两三点钟的金色,温暖又不烫。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不是香烟那种呛人的浓,而是雪茄那种醇厚的木质香。
我不由自主地顺着味道往前面走。路拐了一个弯,出现了一幢带花园的白色别墅。花园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蔷薇爬满了铸铁的围栏,草坪修剪得短短的,中间有一棵大树,树荫下放着一张铸铁桌椅。
桌上有两本书,一杯茶。
桌边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头发花白,肩膀微微弓着。他穿着深色的旧式西装,即使坐着,脊背也挺得很直。他一只手夹着雪茄,另一只手翻着书页。雪茄的烟雾在午后阳光里袅袅上升,像一条细细的、跳舞的丝带。
我的心跳加速了。
这个人……我记得。
就在这时,他转过了头。
是弗洛伊德。
和封面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但比照片里更真实、更生动。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严肃的,而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微笑。他看着我,那双黑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愣了一下,然后——脚步不听使唤地就往前走了。我走进花园,草地在脚下软软的。走近了才发现,他比我想象的要高一点,那种气质也不是照片上那种静止的儒雅,而是活的、有温度的。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枝叶伸展得很开,你在树下不会觉得被压着,只会觉得安心。
“弗洛伊德先生,您好,”我站在他面前,声音有点发抖,但我努力让自己站稳了,“我,我是林夕今。”
“林夕今,”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那个“今”字的发音在他嘴里好像多停留了半秒,“你好,请坐吧。”
他的声音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以为会是那种苍老的、有气无力的老人音,但他的声音很稳,中气很足,每一个字的发音都非常清楚。而且有口音——不是外国人说中文那种口音,而是像很老派的翻译片里的那种,每个字都发得认真、郑重。
我坐在他对面的铸铁椅子上。椅子晒过太阳,温温热热的。
“谢谢弗洛伊德先生。”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偷偷抠着裤子的缝线。紧张。我太紧张了。这是我梦里,我明明知道这是梦,但我还是紧张。万一说错话了呢?万一他问了什么我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呢?
“我,我拜读过您的大作《梦的解析》……”
“哦?”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表情里多了一点兴趣,“你读到了哪里?”
我脑子飞速运转。第六章?不对,第四章?不对——
“第四章,”我说,“读到您写的一个病例,那个梦见死去父亲的病人。”
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有力,像是在说“嗯,你读到关键了”。
“你对这个病例,有什么想法?”他问。
然后我们就聊了起来。
刚开始我很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每说一个词都要想三遍。但他听得很认真。他不会打断我,也不会露出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他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为什么这么想”,或者“很有意思”。
慢慢地,我就不紧张了。
我们聊了很多。我告诉他,我觉得好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包括我自己。每天都是起床、吃饭、上课、写作业、看手机、睡觉,就像被人按了某个按钮,然后就按部就班地走在轨道上。轨道的终点是考大学、工作、结婚、生子。
“那你觉得轨道的尽头应该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是……那种觉得很值得活过一次的感觉吧。”
他笑了。不是哈哈大笑,而是嘴角微扬,眼睛弯了一下。那种笑容很短,但很好看。
“值得活过一次,”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这个答案比很多哲学家的答案都要诚实。”
我被他一夸,脸突然就热了。
我们又聊了很多——梦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潜意识、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不是所有行为都有原因。
他也会问我对某些事的看法,比如“你觉得现代人为什么怕闲下来”、“你觉得愤怒是不是永远都不应该被表达”。
有些问题我问不出来,有些问题他答不上来。但他从来不假装知道,也不会用模棱两可的术语搪塞。他如果不知道,就会安静一会儿,说“我需要想一想”。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被一个人认真对待的感觉真好。
他没有把我当一个十六岁的小屁孩。他真的在听我说话。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小鸟的叫声。那声音很清脆,像一颗小珠子掉在玻璃上,叮的一声。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淡的白色,弗洛伊德的身影在光里变得有点模糊。
“我该走了,”他说,站起来,把桌上的书合上,“下次再聊。”
“下次?”我问。
他笑了笑,没回答。
然后鸟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光线一下子变得很刺眼——
我猛地睁开眼睛。
是天花板。
熟悉的、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的天花板。朝阳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手机闹钟的界面上,一只卡通小鸟在拼命地叫——这就是刚才梦里的鸟叫声。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大脑还没来得及完全启动。身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梦里的感觉——午后阳光的温度、铸铁椅子的触感、弗洛伊德最后那个没回答的笑容。
原来……只是一个梦。
那一瞬间,失望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像你中了彩票然后醒来发现是梦,可我没有期待过中彩票。对啊,我在期待什么?我有什么可失望的?弗洛伊德本来就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他出现在我面前当然是梦。难道还能是真的?
可是胸口那个地方,闷闷的,酸酸的,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起床。
“咳咳……”
一声清晰的咳嗽声。
我整个身体像过了电一样弹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脸上。我手忙脚乱地扒开挡眼睛的头发——
弗洛伊德就站在我床边。不对,不是“站”,是飘。他整个人是半透明的,浮在床边,脚离我的拖鞋至少还有十厘米。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还是三件套,还是整整齐齐。手上夹着雪茄。表情还是和梦里一样,平静中带着一点点对这个世界的审视。
但他真的在这里。
在我房间里。
在我面前。
“弗洛伊德先生——你,你怎么——”我整个人缩在床角,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瞪得像金鱼,“你怎么会——”
“不知道。”他的回答简洁得令人发指,“也许是为了看看心理学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吧。”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我突然被他这种处变不惊的淡定给镇住了。等等,不对。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在我家?你为什么能飘着?我有一万零一个问题要问。但那一万零一个问题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排不出来。
最后我憋出了一句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他说,“我不知道。”
接下来,我们俩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我缩成一团,他飘在那里。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他身上——准确地说,是穿过他。光线没有在他身上产生丝毫停留,直接落在我床单上。他是透明的,一点也不假。
最后,我深呼吸,把自己从被子里拔了出来,坐在床边,双脚踩在拖鞋上。踩到拖鞋的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回到了现实——至少双脚还在现实里。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我昨天在图书馆看到了你的书。《梦的解析》。”
“我知道。”他点头。
“然后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你了。”
“我知道。”
“然后在梦里我们聊了很久——然后你就——”我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从天而降”的手势,“就这样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大约凌晨四点,”弗洛伊德说,“你的梦境结束后,我就存在在此处了。”
凌晨四点。阳气最弱,鬼最容易出没的时刻。我在网上看过这种说法的。不过大白天的,他好像也能飘得好好的,所以这个“阳气”理论大概不靠谱吧。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也盯着我,表情平静。
“那你,”我终于开口,“现在是我的什么人?”
这个问题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对劲。什么叫“我的什么人”?这话说得也太暧昧了吧?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又收不回来。如果是平时,我大概已经脸红到耳朵根了,但今天这件事的离谱程度已经超过了我害羞的阈值。
弗洛伊德的表情波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我捕捉到了。他想了想。
“也许,”他说,“可以叫我弗老师。”
“弗老师?”
“你不是在梦里就这么叫了吗?”
我:……
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忽然有种隐私被看光的感觉。但我又不敢发火,因为对方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而且是灵魂状态。发火能有什么用,我又打不着他。
“那么,”他这回主动开了口,“作为主人,你是不是也应该给长辈一个适合的称呼?”
“啊?”
“叫你林夕今同学,太长了。”
“哦。我朋友叫我小今。”我很快又补充了一句,“你……您也可以这样叫我。”
“小今?”
“是的。”
他点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和梦里一模一样,小而果断。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和封面上的完全一样——睿智、深沉、又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小今。”
他这样喊我。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被他说出来,好像确实和平时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会来我家?”我问,“不是说要看看心理学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吗?我家又没有心理学发展。”
“你不能抛下我吗?”
“什么叫我不能抛下你——”
“在这里,只有你能感知到我,”弗洛伊德说,“别人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除了你,我没有任何途径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系。”
“等等!”我突然抓住一个词,“除了我别人都看不见你?”
“嗯。”
“我妈也看不见?”
“如果你的母亲拥有你这种特质,她也能够看到。”
我妈肯定不会看到。我妈如果能看见自己女儿房间里飘着一个穿三件套西装的外国老头,她大概会直接晕过去。
所以是我。
只有我。
我林夕今——一个连在八百字作文里都不敢用“我认为”的人——现在是弗洛伊德和这个世界的唯一通道。
这个特殊待遇谁爱要谁要,我真的……好吧,是有点神奇。神奇虽然神奇,但我真的有点慌。
接下来怎么办?我爸妈会发现吗?我要怎么和他相处?他能二十四小时看见我吗?那我换衣服怎么办?他会不会偷看?
“你,”我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显得礼貌,“你会一直在吗?”
“我不确定。”
“那你什么时候会走?”
“我不确定。”
“你什么都不知道?”
“目前是这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但我的房间已经不是原来的房间了。因为从现在开始,这个房间里多了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我的人生从这刻起,分成了“遇见弗洛伊德之前”和“遇见弗洛伊德之后”。
“好吧。”我从床上站起来,拉了拉睡衣的下摆,“弗老师,您先转过去。”
“为什么?”
“我要换衣服。”
他转过去了。动作很干脆,没有多问。这点让我对他的印象加了一分。
我在衣柜前飞快地换好衣服——白色T恤,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牛仔裤,帆布鞋。然后我站在穿衣镜前把马尾扎好,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但空气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走吧,”我说,“我带你去看看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