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结束的那个夏天,是我记忆里最热的一个夏天。
期末成绩公布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学校。教室的宣传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的时候心跳得飞快,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来回搓。
成绩单是打印出来的,白纸黑字整整齐齐地贴在宣传栏里。我从下往上数——这是以前养成的习惯——数到一半才想起来,我现在应该从上往下找。
第八名。林夕今,第八名。
我站在原地,被后面挤上来的同学推了两下都没反应过来。上学期期中还是第十名,期末又往前挪了两个位置。
虽然没进前三,但这种一点一点往上爬的感觉,比坐电梯一口气到顶楼还要踏实。像爬山,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
回家路上我去买了一支草莓味的可爱多,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完,才把成绩单发给爸妈。
我妈秒回:真棒!
我爸过了二十分钟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高程度的表扬了。
暑假正式开始了。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着一层油光,空气里的热浪远远看去像透明的果冻在晃。知了在行道树上疯了一样地叫,叫得人烦躁。我家的空调从早上九点开到晚上十二点,电费这个月估计要爆表。
“夏天嘛,就是应该这样过。”我一边理直气壮地跟弗洛伊德宣告,一边从冰箱里摸出一支草莓味可爱多,撕开包装纸的动作行云流水。
“怎样过?”
“空调、雪糕、追剧。”
我往沙发上一倒,把平板电脑架在膝盖上,点开最近在追的校园恋爱番。女主角正在为考试发愁,她的学霸同桌假装不经意地把笔记推到她桌上。这种桥段虽然老套但永远看不腻。我咬了一口雪糕,含含糊糊地说:“这才是人生。”
弗洛伊德飘在沙发旁边,目光扫过平板屏幕上色彩鲜艳的画面。他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对一切感到震惊的“穿越者”了。他现在会用咖啡机,知道空调遥控器上的每个按键是什么意思,还学会了用平板电脑看新闻。有一次我发现他在看一篇关于神经科学的论文,全英文的,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他看得眉头紧锁,但津津有味。
但他对追剧这件事一直持保留态度。不是反对,就是“不太理解”。
“咳嗽。”
“咳咳。”
这个“咳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那个咳嗽是提醒我不该走神,这个“咳咳”更像是一个前奏,后面有话要说。
“弗老师,”我按下暂停键,“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飘到沙发前面,用那种温和但笃定的眼神看着我的雪糕和我的平板和我整个人。这个眼神我很熟悉了。每次他有严肃的话要说,都是这个眼神。
“暑假已经过去一周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学习?”
“学习?我正在学啊。”我指着平板,“这集讲的是三角函数,女主角为了补数学放弃了出去玩。”
“小今。”
“好吧好吧,”我举手投降,雪糕差点滴在沙发上,“我明天就开始刷题。数学,英语,都安排上。”
“我说的不是学校的课程。”
我愣了一下。
“小今,”弗洛伊德把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在他半透明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我想你可以开始学习了。”
他顿了顿。
“今天我就教你一些心理学的基础知识吧。”
我手里的雪糕差点掉了。反应延迟大概只有一秒,但那秒里脑袋里闪过了一大堆念头。世界上最伟大的心理学家要单独给我上课?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那个写了《梦的解析》和《精神分析引论》的人,要给我——林夕今,一个刚上完高一的学生——单独上心理学课?
“真的吗?”我坐直了身体,把平板电脑直接推到一边,差点掉下沙发。
“真的。”
“太好啦!”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拖鞋都踢飞了一只。窗外烈日当空,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热浪把空气烤得发晕。但我内心却激动得像一片翻涌的大海,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我把窗帘拉上,让客厅的光线变得柔和。我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和一支按压式中性笔。
弗洛伊德飘在餐桌对面,像一位真正的老师那样,双手轻轻搭在一起。虽然他手中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姿态就是让人不由自主坐直。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弗洛伊德微微颔首,他的声音缓缓在客厅里散开。空调的嗡鸣声变成遥远的背景音,窗外的知了声也似乎远了。整个世界剩下了他的声音和我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自古以来,人类在探索自然界奥秘的同时,也在不断探索人类自身的奥秘,特别是心灵的奥秘。人的本性如何?人是如何认识世界的?人是怎样进行思考、计划和决策的?”
他每问一个问题便稍稍停顿,好像不是在考我,而是在陪我思索。
“那么,小今,在接触心理学之前,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同一件事情上一次又一次地犯错?”
我想了想:“因为……脑袋笨?”
“不是。”
“因为习惯改不过来?”
“也不是。”
我想了一会儿,摇头。弗洛伊德轻声说:“因为有些行为是潜意识决定的。”
潜意识。我在《梦的解析》里看过这个词,但理解得不深。他见我表情茫然,把话头又伸回来:“采用科学的方法对这些问题进行研究,就形成了一门独立的学科——心理学。”
“所以心理学是研究心理现象的科学。”我试着总结。
“很聪明,小今。”他的嘴角扬了一下,“这是探索心灵奥秘的一门科学。”
被表扬的我低下头,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写着。写了几行字,又抬起头,把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弗老师,我想知道心理学具体研究什么?如何进行研究?心理学对人生和世界有什么意义?”
弗洛伊德的眉宇之间掠过一丝动容,仿佛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很久。
“今天是你第一次正式开始学习心理学,是你的心理学启蒙课。”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三个问题恰好回答了如何走进心理学的大门。我希望通过我的授课,能帮助你真正踏入心理学的科学殿堂。”
我攥紧笔点了点头。他重复了一遍我要听懂的第一个问题,声线温和又郑重。
“心理学的研究对象有四大分类:个体心理、行为、意识、社会心理。研究方法共六种:观察法、实验法、测验法、调查法、个案法、相关法。”
“个体心理是指个体在特定的社会组织中所表现的心理现象和行为规律。概括起来可分为认知、情绪情感与动机、能力与人格三个方面。”
他讲了很久,讲个体心理的时候声音平缓,讲到动机那一小节,他停了下来。
“你在课堂上举手说你会解那道题,动机是什么?”
“因为我想证明我变聪明了。”
“不对。”
“我想拿分数。”
“不对。”
“那我想……让老师看见我。”
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继续补充。
“行为是有机体的反应系统,由一系列反应动作和活动构成。刺激是引起行为的内外因素。心理支配行为,又通过行为表现出来。”
他举了一个例子:你吃到喜欢的食物会笑,被你爸冤枉你会把筷子重重搁在碗上,在公交车上有陌生人靠你太近你往旁边挪。
我一边记一边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原来我每天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平白无故的。我笑不是肌肉自动收缩,我躲也不是巧合。它们都有名字——行为,以及隐藏在下面的心理驱力。
“小今,你看窗外。”
我抬起头。窗外还是那条熟悉的街道,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打卷。但用他的说法——每一棵树被你看见的过程,都经过了选择:你的眼睛只能捕捉此刻的目标,你的心却已决定了留意哪一片绿意。
“意识由人的认知、情感、欲望等构成,是人能动地认识和改造世界的内部资源。”他指向窗外,“看清窗外那一瞬间所见所知所想,就叫做意识。”
“无意识是人在正常情况下觉察不到、也不能自觉调节和控制的心理现象。”
他说得很慢。我知道他在等我分辨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那条线。
然后我张了张嘴——因为刚好想起了昨天晚上刷牙的时候,挤牙膏那几秒里我是怎么打湿牙刷、怎么旋开盖子、牙膏沾在刷毛上。那些动作我没有刻意控制也照样做了出来。
“我的无意识在帮我完成习惯。”
弗洛伊德轻轻点头。
“最后是社会心理。”他继续说,“社会心理是在社会的共同生活条件和环境中产生的,是该社会内个体心理特征的典型表现。社会心理和个体心理是共性和个性的关系。”
他举了更贴近生活的例子:为什么全班大扫除时大家会自觉分成几个小组?为什么试卷发下来别人的叹息声会让你也不自觉紧张?因为这些心理不单是“我的”,也是“我们”的。气氛就是社会心理。
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弗洛伊德的语速没有变快过,每个概念都被他展开又折叠进日常里,我不需要死记硬背,因为每个词都被他翻译成了一件事、一个画面。
“好了,今天这些就是心理学基础的大致框架。未来还会学到发展心理学、教育心理学、社会心理学等分门别类的学科,但都离不开基础。”他看着我,“希望你能认真学习,勤于思考,在心理学领域发挥自己的能力。”
我看到他的眼睛——和扉页那张黑白照片上一样深邃,不一样的是这张熟悉的脸不疏远,多了一抹期待。
“弗老师,”我把笔记本合上压在胸口,“我一定努力学习,认真研究心理学,为人类社会造福,为人类文明做出自己的贡献!”
说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种话我以前只在考场作文的结尾才写。但在我心里翻涌的并不是考场作文,是真诚的、在胸膛里跳动的那团火焰。
弗洛伊德听完没笑话我,反而微笑了一下。那个微笑里的东西比任何赞许都重。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学习心理学对人生和世界的意义。”
我想了想,轻声说:“我觉得这份意义刚刚才出生。”
窗外的知了声忽然轻了。太阳往西挪了一点,花盆上光影斑驳。我站起身小心地把笔记本收进抽屉,像收起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弗洛伊德只是看着我做完。等我收拾好回头他还在看我。
往后的暑假里多了一门隐形课表。每天吃完早饭我都会主动把手机拿到桌上,请弗老师继续讲解那些还来不及展开的章节。不但自己听,我还会在笔记本上画思维导图——中间写个“行为”,冒出好多箭头,每一个箭头写着小小的例子,有些是我自己想到的。
有一次在超市里,我站在收银台旁边观察排队的人——有看手机的,有东张西望的,有把购物清单反复看的。我一个个猜他们是无意识还是意识状态,把重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排队轮到我了还不知道。
越来越多时候,我发现自己在用他教给我的方法看世界。这个世界没有变,但我看它的眼睛变了。
暑假过完的那一天,我把那支笔插进笔筒,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谢谢。
因为我是那种需要两个月亮才愿意相信夜空也很美的人。而弗洛伊德就是我的第二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