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梦境与学业

作者:亲荧 更新时间:2026/5/16 11:05:56 字数:4549

金秋九月,开学季。

高二的教室从一楼搬到了二楼,窗户正对着操场边的梧桐树。高二的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塑胶跑道上。高二也分科了——我选了文科。不是因为理科不好,是心理学在文科的招生里方向更对。

我的高二。新班级第一天,班主任让大家把新学期的目标写下来,说要贴在桌上。有些人写“冲进前十”,有些人写“考上理想的大学”,我写了三个字:前三名。

同桌瞄了一眼我的目标卡,挑了挑眉毛。我没解释。

这是我应得的。高一下学期前进了十几名,从二十名开外一路走到班级前十,说明我不是不行。我行。接下来就是证明我行到底能走多远。

开学第一个月我是这么过的: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出门晨跑,跑完四十分钟回家洗澡吃早饭,七点十分到学校早自习。

上课认真听讲,笔记写得工工整整,下课不玩手机不闲聊,继续刷题。晚上到家做完作业加练一套真题,写完以后再看一遍弗洛伊德给我编的心理学讲义,做总结复盘。十一点半准时关灯。

苏苏说我像换了个人。校草在走廊碰面时竟然主动跟我点了头。学霸有一次在图书馆遇见我,递了本思维导图的书,书皮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这本挺好用的”。

我以为一切都在越来越好。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天,排行榜贴出来了。我从上往下数。

第一名不是林夕今。

前三名也没有。

前五名也没有。

我开始手抖,告诉自己继续往下看。

一直到第十名才看到那个名字——林夕今。第十名。排名和上学期完全没有变化。

我被周围的雀跃和人声淹没。耳边有老师在安慰同学,也有同学在互相道贺。但我脑子里的嗡嗡声把一切切成碎块,所有人在对我笑,都像隔着雾。

班主任走到我跟前,轻声说了句“没关系,保持水准也很好”。我妈后来知道了发微信说“前十已经很稳定了!下次加油!”。苏苏放学后在奶茶店请我喝奶绿,故意一直讲冷笑话让我笑。

可我都笑不出来。

不是保持水准不好,是我以为自己已经飞起来,却发现只是停在原地。

后来的几天,我的状态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勉强撑着。上课还是认真听,但我发现脑袋里多了一根弦——每当老师讲到重点,那根弦就不合时宜地弹出声音:你能学会吗?你也就这点程度。

如果是以前那个林夕今,第十名足够快乐一整个学期。但现在的林夕今不一样了。她不再满足于“还行”,她想要更好。

那个噩梦是在成绩公布后第三天夜里来的。

梦里我在考场里,试卷上的题一道都看不懂。不是超纲,是那些字全变成扭曲的符号,滑溜溜地抓不住。我拼命写,笔却不出水,硬得冒冷汗。周围同学一个个交卷站起来。弗洛伊德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我要喊他,嗓子发不出声。收卷铃响起,卷面还是白的。

我惊醒的时候,发觉只是一场梦。

可那份无力感没有散。

它像一层附在我心底的雾气,隔开所有光。

弗洛伊德很快就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他飘在我身旁看了我整整两天,没有追问。等到第三天早晨,我无精打采地坐在床边忘了穿袜子,他飘到我跟前。

“小今,你也许可以和我谈谈心。”

我抬头看他眼睛,那眼里没有预估也没有审视,只有担心。

“……弗老师,我做噩梦了。梦见考试全部不会做,你在窗户外头但叫不住。”

他的神色轻轻动了一下。

“小今,你看过我的书《梦的解析》。你应该知道梦是潜意识欲望的体现。”他的声音像慢放的曲子,每个音都稳稳的,“成绩的好坏就是你内心的冲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段话里的“冲突”在哪里。

“我太在乎成绩了。我怕考不上重点大学,怕让老师家长失望——”

没有说完。还有一句卡在半路。我的眼眶已经热了,脸颊也烫起来。

“特别是弗老师。”

他的名字一出口,泪就直接掉下来。

“好孩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却从来没比现在更近,“我们都爱你。只要你健康快乐地长大,我们就非常满意了。心理学真正的意义不就是让人们更加幸福快乐吗?”

我眼泪啪嗒打在膝盖上。

他叫我好孩子。

这种词换在一个多世纪前一定有人对他用过。但现在他对我用。我把眼睛擦了好几遍,新泪水又涌上来。每一滴都叫释然,另一小半叫——被接住了。

我就那样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下。是真的笑,那种把胸口堵住的东西全部咳出来的笑。眼泪和笑混在一起,我想自己一定非常狼狈。但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轻过。

我想起很久以前他问我的问题——你还记得小时候玩游戏时的心情吗?那你想知道这颗心现在还可以玩什么。

愿望达成不是名词。

是实打实的,当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看见自己的愿望,并愿意伸手接住它的时候。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进,金黄落在书桌上。弗洛伊德望着窗外,脸庞宁静过头,仿佛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我们之间隔着阳光。他是一缕被光照亮的空气,我是被光接住的人。

后续几天我又回到了从前的作息。晨跑后去学校把课本摆好,我的课本要正对梧桐叶飘落的方向。上课不再去听脑袋里那根质疑的弦,因为弗老师用三句话把它熔掉了。在走廊见到学霸我也能主动说加油。

班主任有次来教室巡堂,特地在课表后面写下四个字赠给我的班级——戒骄戒躁。其他人都在看那四个字端正楷书。我的心被其中那个“躁”字敲了一下。原来太过用力也是一种急。

如果能正视自己能力的边界,成绩就不再是一张审判书,而是普通的一次检验。能查漏补缺也能反馈努力,却不必为我的人生盖章。

我在日记本写下一句话——人生还有第五名第十名第十八名,还有人未曾上榜。但这都不是结束,日落之后自有星空。

今天我又想起那个噩梦。梦真的很奇妙,可以被那么多东西左右,又能在醒来后留下一道真实情绪的琥珀。我把这种想法讲给弗洛伊德听,他认真听完,没有插嘴。等我全部讲完他才微笑。

“梦确实是通往潜意识的捷径。”

“如果科学家能研究透梦境,就可以帮助人们更好地认识自己,让大家生活更幸福了。”

“很好的想法。”他看着我,鼓励我继续说。

“弗老师,如果能发明出看到和听到梦境的仪器就好了!”

“我也梦想过。”他答得很平静。平静底下压着一点别人听不出来的东西——长久以来一直等着被证明的东西最终没有得到证明,先到了别人手上,原来是这种滋味吗,还是比这更复杂的?

我没注意到那么多。我被一个念头拉走了全部注意力。

“说不定有一天,人们可以完全了解意识的秘密!如果真是这样,社会一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吧!”

弗洛伊德也顺着我的想象望向窗外。

“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样的仪器呢……”我掏出手机打开人工智能的对话框。

“关于梦境的最新科技产品有哪些?”

回答出来的结果比我想象的更震撼。屏幕上的条目我一条条看下去,每多看一行心跳就加速一个档位。

第一条:绘梦仪,通过脑机接口与人工智能算法实现梦境记录。使用者睡前佩戴非侵入式头环,整晚持续记录大脑活动来捕捉梦境内容,最终通过应用程序重现梦境。

我往下看还有“清明梦训练设备”,通过前庭电刺激和经颅直流电刺激在前额叶区域诱导意识在梦中部分觉醒。还有“梦境记忆增强应用程序”“梦境元素数据库”……我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觉得自己在看科幻小说。

弗洛伊德从我看到第一行开始就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等我抬起头,他的表情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复杂——惊讶、欣喜、些许茫然,还有一些我说不出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大半辈子,突然看见前方的光。

“原来我的梦想已经实现了。”

“科学家已经发明出来了。”我把手机举得高高的。

他愣了一拍,然后破天荒惊叹了一声。是真的,一个活过百年经历思想风暴的大学者,在这个消息面前表情都没来得及管理。我想笑他又觉得感同身受。

“弗老师!你看!”我点开“绘梦仪”的产品介绍视频。

屏幕上出现了演示画面。一名志愿者躺在床上,头戴着轻薄的环状设备,旁边的显示器里流动着蓝绿色脑电波。几分钟后,应用界面缓缓生成画面——没有高清分辨率,却能分辨出人在海边走或是在台阶上跑。评论写着梦境颜色以灰蓝调为主,但形状动作都能清晰辨认。

弗洛伊德盯着屏幕,目光柔软又郑重。那一刻我想,他看到的不是科技,是那本印着《梦的解析》的书页在无声翻动。

“科学日新月异……”他在视频结束后轻声感叹,“人类文明从钻木取火到工业革命,从智能手机到脑机接口,从月球基地到宇宙探索,未来一定会越来越精彩。”

我抱着手机靠在椅背上感慨:“以后的学生做心理学作业,可能真能拿绘梦仪导出昨晚的梦。”

我和弗洛伊德相视一眼,都笑了。

那一天我们聊了很久,关于梦境、科技、心理学未来在脑机接口时代会变成怎样的一门学科。夜深了,我关灯躺下,听见窗外风声。百年之前也有人在问梦的秘密。而今齿轮在转。我是那个能帮他听到齿轮转动声的人。这样想想,第十名又如何呢?

绘梦仪的发明和弗洛伊德对我的肯定,让我对心理学的兴趣越燃越旺。我不再把学习心理学当成“帮弗老师看现代发展”的任务,我真正开始喜欢上这个东西。

课间我会找心理老师借大学教材;回家后继续在弗洛伊德的指导下做理论梳理;每次有新发现,我会第一时间和他分享,而他总是听得很认真——从不打断我。

期末考试来临。走进考场时我没给自己定必须拿第几名的死目标。我只是像平时复习那样认真读题作答,把该拿的分一分不丢。成绩公布那天我正在家里帮妈妈剥毛豆,苏苏发来截图——林夕今,第六名。

我手上有毛豆的碎屑,赶紧在身上擦擦,认真看了两遍。第六名。比期中前进了四名。妈妈凑过来问我在傻笑什么,我说是班级成绩单,她说考得好不好,我说还行,她又回去炒菜。灶台锅铲的声音和油烟机的轰响混在一起,很平常。

但于我而言,属于高二上学期的句号划得很圆满。

寒假。腊月二十九,我们家开始了春节前的最后大扫除。我妈负责厨房和卫生间,我爸负责擦窗户和拖地,我负责自己的房间和客厅的桌面整理。

今年我家贴了新的春联,上联是“万事如意”,下联是“年年有余”,横批“喜迎新春”。我爸站在凳子上贴,我妈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了”“右边再低一点”,我在旁边扶着凳子怕他摔下来。

大年三十一早,我妈就开始在厨房忙活。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红烧鱼的酱油色亮晶晶的,饺子的馅料是我妈自己剁的。我帮着包了几个饺子,每一个都长得不太一样——有一个太胖,有一个太瘦,有一个像一朵畸形的花。

“弗老师,”趁我妈转身的空档,我压低声音问他,“你们那时候过年吃饺子吗?”

“奥地利的节日餐桌上更常见的是烤鹅。”他回答。

“好吃吗?”

“……”他想了想,“配栗子泥还不错。”

我忍不住笑出声。我妈回头瞪我一眼:“笑什么?包这么丑还好意思笑。”我赶紧低头继续包饺子,但嘴边的笑怎么都收不回去。

饺子出锅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我爸把电视调到央视春晚,主持人穿着红色的礼服声音洪亮。倒计时之前我偷偷溜到阳台上,四处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弗洛伊德飘在阳台边沿,城市里零星升起的烟花倒映在他眼里像一朵接一朵开放的花。

“弗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今。”

我把提前买的小烟花棒用打火机点燃——金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四溅,像一串会跳舞的星星,我举着烟花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远处的烟花爆竹声骤然密集,整座城市都在庆祝新的一年到来。

回到客厅的时候,电视里正唱《难忘今宵》。我靠在沙发上,暖黄的灯光铺满整个客厅。弗洛伊德在我旁边安静地待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我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悄悄看了他一眼。我许了一个愿。希望明年,也是这样的夜。希望每年的今天,都能这样度过。希望他一直都在。

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我把这段时间的学习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翻开笔记本,看着扉页上自己用荧光笔画的那行字——心理学真正的意义,是让人们更加幸福快乐。

我合上笔记,看着窗外还没有融化的积雪。窗台上那盆我妈养的水仙正安静地开着花,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明。我伸了个懒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新学期,快点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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