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登顶冠军

作者:亲荧 更新时间:2026/5/18 8:37:28 字数:3406

暑假过完之后,高三来了。

开学第一天没什么特别的仪式,只有走廊上的倒计时牌换了一块更大的。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300天”,那个数字又大又红,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教室里的气氛和高二完全不一样了。高二是躁动,高三是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平静,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拼命划水,表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波澜。课桌上堆的参考书从两摞变成四摞,后排的垃圾桶里塞满了空咖啡瓶和用光的笔芯包装袋。

高三第一次月考,我考了第四名。

成绩单贴出来那天我站在前面看了很久。第四名,不是不好,是我想要更好。高中生涯只剩最后一个学年了,我还没有拿过第一名。不是执着,是想给这段“平凡少女逆袭”的故事,一个响亮的收尾。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去了图书馆。不是为了复习,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高中的图书馆在傍晚总是空荡荡的——大家都在教室刷题,没人有时间看课外书。

但我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方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光里。他低着头,黑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也顾不上推,阅读的姿势专注得像在和时间拔河。

我本来想安静地退出去,但鬼使神差地,我走近了。

“方舟同学。”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礼貌温和的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细线,看起来不像学霸,更像隔壁帮你拿过快递的邻家哥哥。

“林夕今,你好。”

“这次考试你又是第一名,”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双手叠在桌面上,像个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有什么学习的秘诀吗?可以教教我吗?”

方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面前的书合上,手指搭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弗洛伊德思考时转雪茄的习惯。

“学习的秘诀,”他好像在想措辞,“大概是……走在教育的前面吧。”

我愣了一下:“可以具体说说吗?”

“我从小喜欢看各种课外书,”他说,语气没有任何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享受学习带来的乐趣,热爱探索未知的奥秘。记得刚上小学我就认识了几乎所有的汉字。所以当同学们还在学习小学课程的时候,我已经开始自学初高中的知识了。”

他说完推了推眼镜,看着我,表情很真诚。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面前那本书的封面上。《狭义与广义相对论》。爱因斯坦著。烫金的标题在夕阳里闪着微光。

那一瞬间,一种猝不及防的落差感兜头浇下来。我在为月考名次绞尽脑汁,他在看相对论。我的课外读物是学习笔记和错题本,他的课外读物是爱因斯坦。我跑步追了半天以为自己跑得够快了,结果抬头一看,有人早就消失在前面的地平线里。

“方舟,谢谢你。”我站起来,动作大概有点急,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也站起来。我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走,觉得自己走得还算镇定。但其实不算。手心有点凉,眼眶有点酸,自尊心碎了一个小角。

“林夕今。”

身后传来方舟的声音。我停住脚步,没转头。

“可以交个朋友吗?”

我转回身。图书馆里没有别人,书架把夕阳隔成一条条窄窄的光柱。方舟站在一排排书架的尽头,逆着光,只剩一个清瘦的轮廓。

“好的。”我说,声音找回来了。

“林夕今,”方舟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你成绩进步很大。记得你刚上高一那会儿,学习成绩还是中游水平。你一定会成功的——加油啊。”

我说了句谢谢,转身继续走。走到门口的那排书架,确认他看不到我了,才停下来。胸口堵了一团东西,我不太确定那就是什么——不甘心?自怜?还是一种“别人早就起飞了你才刚学会跑”的无力?

“弗老师,”我靠着书架,压低声音,“看来我不可能成为第一名。别人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了。”

弗洛伊德双手交叉着飘在书架边,他的沉默不长,这次他哼出了一声轻微的鼻息。

“学习可不是跑马拉松,小今。”

“什么意思?”

“如果方舟同学是为了比赛而学习,就不一定考第一名了。”

我眨了两下眼睛,忽然反应过来——不是因为把学习当比赛才赢,是因为喜欢。

“他说他从小喜欢看各种课外书。”我重复了一遍方舟刚才的话,这次的语气不是沮丧,是思索。

是的。方舟看相对论不是为了考第一,他是真的想看。他从小学就走在教育前面,不是因为他被推着跑,而是因为他有双走在鞋底前的脚——是好奇心先迈出去,然后他的成绩才跟上来。

“那我喜欢什么?”

问完这句话,我一个人在图书馆呆了好久。手里的《梦的解析》在指间一页一页翻过。

心理学我当然喜欢。这是弗老师没有要求我就已经往深处走了大半年的路。除了心理学,我还喜欢文学——语文课本上那些延伸阅读的散文和诗歌,我会很自然地去翻原作。喜欢音乐,虽然不会玩什么乐器,但写作业前总要找纯钢琴或小提琴来当背景音。

念头落定那刻,我拿出手机给苏苏发消息。

“我决定加强文科。”

“啊?你不是本来就在文科班吗?”

“我是说更深入地学语文历史政治。为了享受,也为了高考。”

苏苏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从那天起,我桌上多出来的不是教辅。是课外阅读。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翻几页,而是拿着笔记本边读边写心得的那种阅读。学习语文时我先啃课本选文的原典;学历史时去翻同时期的世界史和思想史;政治学到的哲学板块,我又重新捡回弗洛伊德的理论来对照。

每一天学校晚自习结束回到家,我伏在书桌阅读课本和原典的场景就成了弗洛伊德安静注视的画面。有时候他看窗外变黄的梧桐,有时候他看我用笔在页边写下批注。笔尖刷刷地划过纸面,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响着。

读到有意思的地方,我会抬头和他分享。他想一想,说一段自己的视角,偶尔补一补历史背景——毕竟有些事他亲历过,讲起来像翻自家的相册。

有一天读历史读到二十世纪初的维也纳,我特地把书举高给弗洛伊德看。他望着那些记载半晌,轻轻念出一个咖啡馆的名字,说那里的栗子蛋糕很好吃。我合上书,就好像那条街道那个咖啡馆和眼前这位老师一起,活了过来。

大量的阅读没有让我更累。反而像搭积木——每一块知识点都不是孤立的,它们之间生出藤蔓一样的连接。历史帮语文的古文部分提供背景,语文的论述能力帮政治大题提供支撑,政治的哲学又帮心理学的理解提供框架。

这种感觉很奇妙。学习不再是“背下来考完就忘”,而是像一个被逐渐拼起来的拼图,越拼越好看。

时间在刷题和阅读的交错中跑得飞快。寒风吹落梧桐最后一片叶子的时候,期末考试到了。

走进考场之前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空气很冷,呼出的白雾一团团的。我把手揣在校服口袋里,仰头看了看天。冬天天空很高很远,蓝得发脆。

“弗老师,”我说,“我有点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他的声音稳稳当当地落在我耳边,“但你不是来证明什么的。你是来做你该做的事。”

我被这句话轻轻扎了一下。我确实没什么好证明的。考试本来就只是我这学期努力结果的检验,不是什么最终审判。我该读的书读了,该背的背了,该理解的也在心里搭好了框架。没什么可失去的,也没什么好怕的。

连考三天。

语文卷发下来的时候我翻到作文题,愣了一下。题目是——“先见与后见,未发与既发”。换作以前,我大概会咬着笔杆绞尽脑汁编论点。但那天我正好想到前几天读过的思想史和弗洛伊德的理论。一个是视角的先行与后觉,一个是无意识怎样主导行为。两者一扣,论点和论据自然而然流上来。

考完最后一科合上笔盖,手指上多了一个被笔压出来的红印子。

三天后,成绩公布。

班主任拿着一张纸走进教室的时候,班上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上的东西。高老师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他站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这次期末考试,我们班出了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第一名。”

他念了我的名字。林夕今。

鼓掌声像被按了延时键——先是前排几个反应过来,然后是苏苏在座位上发出尖叫,再然后几乎全班都在拍手。我转过头,看见方舟也在鼓掌。他和我对视了一下,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然后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语文、历史、政治三科几乎满分。”高老师补充了一个具体的成绩。

我从他手里接过成绩单,纸张在我手里微微发抖。走回座位的路上,我故意走得慢一点。因为我想多听一会儿这掌声。不是虚荣。是我想记住——原来登顶是这个感觉。不是高高在上的冷,是脚踩在实土里,被周围人温暖的目光托住。

那天回到家,我把成绩单轻轻放在书桌上。窗外梧桐树只剩下枝干,枝干上已经鼓起小小的芽苞。弗洛伊德依旧飘在窗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这一刻当然不会停太久。我还要继续走。但他刚才那一笑,我知道是他能给我的最高表扬。

晚上我翻开手账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名——但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为什么。”

写完这句,我偏头看了一眼挂在桌角的干薄荷。它已经彻底风干,叶片脱水后变成浅灰绿色,但凑近闻,依然有一丝很淡很淡的清凉。

就像某些东西,时间过去了也不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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